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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昌荣坐在车上,眯缝起眼睛,显得有些疲惫而忧郁,一直沉默不语。自从决定儿子去县城念书,就一会儿不停地折腾,让人给福贵做了新被褥,裁了新衣裳,置买了生活用具,连吃了几顿大鱼大肉。晚上反反复复地嘱咐他,在学堂里该怎样做,不该怎样做,直到他睡着了为止。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疏远他与大黄狗的关系。因为那条狗几乎是儿子形影不离的朋友,可费尽心机,福贵就是离不开那条狗,临上车时,哭喊着非让狗跟他一起上车。
福贵在颠簸的车上睡着了,狗跳下车去,翘起一条腿撒了泡尿,又蹿上车来,卧在福贵身边。
“福贵,醒醒,县城快到了。”何昌荣怕儿子睡着了冻着,就把他喊醒了。
福贵睁开两眼,来了精神。县城,父亲每年都带他去一两次,大都在庙会期间,在那里能买到村里和镇上没有的东西,能看到农村孩子没见过的东西,能吃上没吃过的东西,并能大开眼界。因此,当父亲提出送他去县城念书时,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爹,晌午去全聚德吃一顿呀!”
“行,”何昌荣满口答应,“来个红烧肘子,来个糖醋里脊,再来个……去了你自个点菜,想吃什么吃什么,咱不怕贵。”
全聚德饭庄内,福贵他们吃了个酒足饭饱。
何昌荣将福贵安置在学堂就爬上小轿子车回去了,并强行带走那条大黄狗。父亲跟他分手时几乎是老泪纵横,一副舍不得他离开的样子。他当时责怪父亲婆婆妈妈的,甚至有些恨他那粘粘糊糊的劲儿,引来看热闹的学生们议论纷纷:“看,比个爷爷岁数都大。”“准是个小婆生的。”只是那条黄狗被魏有财强行抱上车时,他哭了。如果不是校长说带狗就别来上学,说什么也要把狗留在身边。
万各庄 十八(6)
每个礼拜六,魏有财准时用小轿子车把福贵接回家,礼拜日的下午,再用小轿子车送回学堂。福贵坐着车时,常跟魏有财唠叨一道儿。
从第一天上课,福贵就像个傻子一样,无论男老师的数学课,还是女老师的国语课,几乎一点都听不进去,听进一点也是稀哩糊涂,脑子里全是一锅粥。女教师是班主任,开始对他很耐心,没像胡先生一样对他连挖苦带损,而是鼓励他好好用功,丢落的功课抓紧补上,请教老师或让同学们帮助都行。他对老师的关心很是感激,曾想踏踏实实地学出个样儿来,别让班上的同学们瞧不起,可他总管不住自己,别人用功时他也想玩儿,别人玩时他更想玩儿。他不愿意活得那么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觉得怎样舒服就怎样活。女教师可能瞧他实在跟不上,劝他退下两个年级去。他仔细地想过,自己要退下去比同年级的学生要高出一头,坐在他们中间简直像羊群里跑出个牛犊子,有些不合适,跟比自己小几岁的学生玩在一起也没意思,再说退下去更觉得丢人。眼下是丢人,那只是在一个班的范围内,退下去是在全学堂的范围内,甚至要丢到未来丈人门上。于是跟女教师说尽好话。大概是教师动了恻隐之心,没让他退下去,只是对他学习好坏不再过问。
学堂的伙食别人说不错,教师们也吃在那里,可福贵觉得太单调太乏味。两天不吃鱼肉,馋得就顶不住。反正出学堂不远就有一家饭馆,老板娘待人热情,饭菜又可口。坐在饭馆里,他至少要两个炒菜,时间充裕就喝几口小酒。别看年岁不大,已有六七年酒龄了。开始,父亲喝酒时就用筷子蘸着酒捅到他嘴里,他那时把嘴一撇,感到辣丝丝的,后来就感觉不出辣来,再后来就觉得酒是好东西,别有一番滋味,甚至说是有了瘾头。见父亲喝,他就也闹着喝,父亲也敞着口让他喝。在吃喝上他舍得花钱。父亲曾告诉他,千万别让自己的身子骨包了屈,人一辈子只有吃了喝了才是最大的赚头。
时间不长,他在班上交结上几个要好的哥儿们,同样是班里最次的学生。父亲临来时嘱咐他,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无论走到哪儿,要欺负老实的打没劲儿的,要巴结讨好有用的,可他初来时常受欺负,成绩好的瞧不起他,成绩差又捣蛋的人常找他的茬儿,于是,他就用钱和东西讨好捣蛋的人,在他们面前甘愿当三孙子,慢慢地就成了他们的朋友,谁敢捅他一指头,那几个哥儿们就替他上手。为报答哥儿们对他的鼎力相助,隔三差五就请他们下馆子吃一顿儿。很快适应了学堂生活,觉得比那个死气沉沉的家有意思多了。
福贵回家后,父亲常问起他的学习情况,他如实地说成绩不好,父亲就不高兴,甚至要教训一番。后来他学精了,总是说成绩满不错的。父亲就喜笑颜开,逢人就说:“俺家福贵长了出息,学习越来越好,将来呀,准能混个一官半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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