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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民来万各庄插队落户时,全村有耕地三千余亩,人口繁衍到近千人,一百七十余户人家按居住的地理位置被分成八个生产队。大队里开办着一个有四五十人的地毯厂,每个生产队在冬闲季节,也曾开办过磨油、漏粉、推豆腐、织粗布、扎笤帚、烧瓦烧盆的副业摊子。尽管是那样,晓民在村里插队的多年,每个劳动日的工值,最好的年景也没有突破过四毛钱。
等候于村口的人们朝他们移动过来,比迎娶新娘子的队伍还要壮大得多。学生们手里举个红红绿绿的纸旗,排成四列纵队走在前头,庄稼人像散兵一样跟在学生后头,流着鼻涕的孩子奔跑在队伍两侧。
晓民他们从牲口车上跳下来。
“欢迎你们的到来。”洪武支书领着村干部走上来,再次与他们一一握手。
欢迎的队伍自动站在街两旁,成了夹道欢迎的阵式。晓民走在人群之间,就象凯旋的战士一样荣耀。“向知识青年致敬!”有人带头高呼起口号:“积极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欢迎知识青年来农村插队落户!”“……”口号声此起彼伏,大多数庄稼人有气无力挥挥拳头,而学生们喊得特别卖力气。
晓民当时为了表达下乡的决心和对贫下中农的敬意,领着其他三名知青奋臂高呼起口号:“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扎根农村干革命!”“……”
口号声在村子上空久久回荡着。
洪支书发话之后,不知等了多少时辰的欢迎队伍像一窝蜂一样朝四下散去,孩子们毫无兴趣的蔫溜了,只有几个看热闹的老爷爷老太太用怀疑的目光朝他们张望。
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搬着东西走在前面,知青们跟着支书走在后面。当时,万各庄留给晓民印象最深的,不是街两旁贴得欢迎知识青年插队落户的红红绿绿的大幅标语,也不是泼过水清扫得干干净净的街道,而是街中心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树有一搂粗两房多高,树枝伸出老远,看来树的历史像村庄一样悠久。可以想象,长满浓密的绿叶之后,它就像支撑在万各庄上空的一把巨伞,夏天替人们遮风挡雨,避暑纳凉。它那布满裂纹的树干,让人感到它就像一位历尽沧桑饱经忧患的老人,常年累月站在那里,俯瞰着每户的荣辱变迁,谁家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谁家孩子生日娘儿满月,谁家聘了闺女娶了媳妇,谁省吃俭用过日子,谁吃喝嫖赌败了家,谁做贼养汉……都会记在它的年轮里。
万各庄 三(2)
街两旁的房屋很拥挤,土坯房几乎占了一大半,砖房大多是青砖,新盖的红砖房极少,院墙门楼猪圈及厕所大都是坯的。村庄给人的印象可用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贫穷。
“请进吧!”洪支书指着一家门口说。
门楼很破落,普普通通的一个农家小院。三间北房的前面是坯的,泥片脱落了,几乎露出坯缝子,后面和临街的一面是青砖挂的斗,前檐的秫秸茬子烂进半尺,下面的砖长了一层白碱。整个房子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人世间度过了漫长的岁月。院墙刚用土坯修补过,连层滑秸泥都没抹,墙角的鸡窝早已塌了,猪圈没了围墙。院子看来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
“来了。欢迎!欢迎!”一个女人站在屋门口,用围裙擦着手热情地招呼他们。
洪支书给他们介绍说:“这是你们的何大娘,咱们村的‘阿庆嫂’,给你们做饭呢。”
女人看上去有四十七八岁,五官端正,保养很好的脸上没有多少皱纹,皮肤滋润白净,身上散发出一股雪花膏味,衣服合身整洁,给人的印象是干练利索。从她的衣着打扮,还有修理的发型,真让人想起革命样板戏《沙家浜》里的阿庆嫂。
“支书是夸奖我,咱没法儿跟阿庆嫂比,你们以后喊我何大婶或何大娘就行。”女人说话非常顺耳。
外屋里满是热气和烟气,两盖帘白面饺子包好了,摆放在锅台上。“阿庆嫂”走在前面,为他们掀起里屋的布门帘:“请进。”
屋子像是刚刚清理过,用抹布揩过的柜子还潮乎乎的。炕席是新的,地下的迎门桌和柜是旧的,油漆早已变了颜色,好多地方已碰得坑坑洼洼了。
阿庆嫂提个大茶壶,像阵风似地走了,不一会儿,又提着茶壶回来了,倒了几碗茶水,一一端到知青们面前。她的服务态度是一流的,满像个称职的女招待。
一天的旅途中没能喝上碗热茶,晓民确实渴了,水凉了一会儿,端起就喝,可只喝了一口,就咧了嘴,水像药一样又咸又苦的。真让人不可想象,万各庄人竟然喝这样的苦水,生活了一辈又一辈。
玲玲在进村之前就说渴了,可只喝下一小口,就又把水碗放下了。
“两位女同志住西屋。”支书对知青们吩咐说:“两位男同志住这东屋。屋里的家具随便使,随便用,这些都是咱们大队的,连房子也是。”
“大队里怎么有这样的庄稼院?”玲玲问。
晓民看着熏黑的屋顶,往外钻烟的土炕,糊上塑料纸的木棱窗户,心里也有几分疑惑。
“这是一位五保户留下的,”副支书解释说:“五保户活着时,大队里管吃管喝,死了以后,家产理应归大队所有。”
阿庆嫂拎着茶壶,又给张鹏碗里注了水。张鹏客气地说:“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大老远的来了,照顾好你们,理所当然。今日后半晌,我烧了两个屋里的炕,怕你们睡凉了,你们摸摸,炕热乎着呢。”阿庆嫂掀开炕席的一角,让他们摸,晓民摸摸那土炕,确实烧热了。
屋里逐渐黑了下来,阿庆嫂拉着了电灯,然后吩咐另外两名村干部:“你们帮我烧烧火。”两名村干部随阿庆嫂走出屋子。
阿庆嫂在当时,给晓民留下极好的印象,短暂的接触中,让人感觉到她是村上一位不简单的人物。
“我回来了。”话音刚落,门帘后挪进一个人来,手里提个沉甸甸的编织篮子,里面装了两瓶酒和一条烟。他戴顶油渍麻花的绿帽子,上衣胸前粘着粥嘎巴儿,没有补丁的裤子皱皱巴巴的,看上去有些邋遢,长得不讨人喜欢。一进屋就向支书汇报说:“我到了苏堤镇,供销社只有散酒,听人说刘村供销社新来了瓶装的白酒,我就多跑出去了十里。”他从篮子里取出酒让支书看:“三燕牌的,我还托人买了条恒大烟。”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万各庄 三(3)
“你办这种事最牢靠,最不怕辛苦。”支书对他称赞说。他朝支书嘿嘿地笑着说:“为了个嘴,就该累折个腿。”
洪支书对几位知青介绍说:“这是咱们村的老贫农,管校代表,学毛选的积极分子,何福贵同志,也是阿庆嫂的丈夫。”
晓民一听何福贵是位老贫农时,嘴上虽没喊出“伟大”来,却从心里对他表示出一种爱戴崇敬之情,甚至对阿庆嫂都增加了几分佩服的份量。
张鹏第一个迎上去,握着何福贵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晓民在等着与何福贵握手的同时,把看上去并不是显老的贫农打量一番。他也就五十岁左右的样子,胖得像头肥猪,脖子上满是肉埨子,额头上没有多少皱纹,眼睛细长,嘴唇厚得像棉裤腰,一说话就露出几个黄板牙,使本来就大的嘴显得更大,大得几乎能填进个馒头。
张鹏松开何福贵的手,像跟电影明星握过手时一样兴奋,一样容光焕发。
晓民握着何福贵的手时,没有摸到厚厚的茧子,倒像攥个刮净毛的猪腿,感到肉头头的:“大伯,我们知识青年,下乡到咱们村,以后就接受您的再教育了,请多加指教。”“那好说,好说,没问题。”何福贵一副大兜大揽的样子,松开晓民的手后,又主动去跟玲玲和周四爱握了手,跟女同志握手的时间最长。握过手后,拿出一盒香烟,递给支书一支,并亲自为他点着了,然后自己才点燃一支,顺手把那盒烟装了起来,然后说:“听说你们来,高兴得我一宿都没睡好,为给你们接风洗尘,我专程去买东西,为了给你们买最好的酒喝,才没能赶上欢迎你们的场面,要不我早就迎接你们去了。”
阿庆嫂端进一盆洗脸水,拿进一条白毛巾,招呼他们说:“洗洗脸吧!城里人都讲究干净。”放下水盆又说:“我家老何呀,听说你们今天来,比孩子过年都新鲜,新鲜的晌午饭都没吃,他从心里欢迎你们哩。”
玲玲开始洗手洗脸。
支书另打开一盒烟,礼貌地递到两位男知青,晓民他们都不会吸,婉言谢绝了。
一名村干部搬进一张桌子,放在了炕上,另一名村干部拿进筷子,并端上了一盘香肠和一盘花生豆。
阿庆嫂端走了洗脸水。
支书对洗完脸的知青说:“请吧!你们一定饿了。”
何福贵连手都不洗,先将裤腰带松了松,抓了两片香肠放进嘴里,吧叽吧叽嚼着,一点都不客气,爬上炕就占了个位置,坐好后对人们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吃饭是第一件大事。咱们抓紧喝酒吃饭,我饿得快顶不住了。”
几样菜都上齐了,一盘香肠,一盘花生豆,一盘鱼罐头,一盘炒鸡蛋,一盘猪头肉。菜虽不丰盛,算不上讲究,可在当时的农村,那就已经满不错了。
阿庆嫂指着桌子上的菜谦虚地说:“菜也不好,咱的手艺也不高,凑和着吃吧!我去烧火,一会儿就煮饺子。”
人们围上了桌子。陪他们吃饭的除了支书和何福贵,还有大队副支书和民兵连长。副支书姓谢,四十多岁的样子,民兵连长姓洪,跟洪支书是一个家族,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民兵连长打开酒瓶倒满了所有的酒盅,支书掐灭了抽剩的半截香烟,放在身后的窗台上,然后端起酒盅,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气话,开始招呼大家喝酒。晓民他们都不会喝,可推辞不过,只象征性地抿了抿。支书喝下了半盅,副支书和民兵连长喝下少半盅,何福贵端起来一饮而尽,夹了一筷子肥猪肉,在嘴里咂着滋味说:“喝!你们怎么不喝?这可是好东西,这年头,不喝白不喝,自己又不用掏钱,吃了喝了才是赚头。”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万各庄 三(4)
支书招呼他们夹菜吃。
晓民他们谁也不好意思去夹菜。因为一瓶酒没喝下多少,盘子里的菜就不多了。
阿庆嫂又进来往盘子里添了菜。
“你喝两盅吧!”副支书对阿庆嫂说。
“今天不喝了,改天吧!”阿庆嫂看何福贵筷子不离盘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何福贵才放慢了夹菜的速度。
“我去煮饺子。”阿庆嫂朝外走去。
何福贵抄起酒瓶子,像喝水一样,“咕咚咚”灌进一大口,抹抹嘴唇上的酒说:“盅太小,还是用瓶子喝着过瘾。”说完,又抄起瓶子灌进一口。
“我去看看饺子。”民兵连长的脸红了,实际上他只喝了三四盅酒。
何福贵把瓶子里的酒喝的一滴不剩,看几位知青面前都还有酒,端过来都喝进肥胖的肚子里:“这酒是花钱买的,可不能糟贱了。”
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端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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