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加峰说遇到一些具体问题,他们正在想办法。
“需要的话你再找我吧。”易广听了情况,发了句话。
所谓好事多磨,那一回连加峰在北京,事情办得并不顺。他一直记着易广留的那句话。易主任认识的人多,能这样发话,肯定有途径可以帮他。类似事情当然最好是自己想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人家大主任找麻烦,连加峰很清楚。后来看看确实没辙了,连加峰硬着头皮,最终还是找到了易广那里。就在这年年底,他从西藏返回家乡休假过年的期间。
年前他去了省城,事前给易广打电话简要汇报情况,请求一见。时逢年关,省长极忙,易主任当然闲不下来。他对连加峰确实不错,听罢情况也没多说:“你来。”
连加峰在省城等了两天。第二天傍晚机会来了,易广吩咐一位处长打电话,要连加峰当晚五点准时到绿州国宾馆主楼。连加峰是办公室出身的,知道那地方不太寻常,他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独自守候于国宾馆的会客厅里。半小时后来了一位处长,就是打电话约连加峰的那位,连加峰这才得知当晚省长在这里宴请重要客人,易主任陪同,他安排宴会开始前的一小段时间见连加峰谈事情。连加峰不禁纳闷,易广如此安排很特别,就不能另找个不太敏感的场合见面吗?半小时后易广到达,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位年轻女子,连加峰这才明白其中究竟。
这位女子就是陈戈,当晚省长的贵客之一。陈戈穿武警制服,少校军衔,身份为省武警总队的参谋。她三十上下,中等个,挺漂亮,加上军服挺刮,气质格外特别。
“路上跟小陈提到你的情况了。”易广给两人做了介绍,指着陈戈对连加峰说,“我到里边看看安排情况,你们先聊。”
连加峰明白了。他站起身立正,向年轻的女少校敬礼,迅速从包里抽出一条哈达,甩开,两手平端捧到陈戈面前,毕恭毕敬挂在她脖子上。
“扎西德勒。”他说。
陈戈很平静,说你叫什么?连加峰?听易主任说了,好像进藏没多久?一去就练上了?不容易,这套动作挺熟练的。
连加峰说:“谢谢领导表扬。”
“哪的话啊。”
陈戈参谋一口京腔,声音很好听,说话看似随意,却居高临下,语中略带讥讽。毕竟是初次见面,加上是易广牵的线,她也没太“表扬”连加峰,直截了当就进入主题:“你们那条路怎么啦?”
连加峰给了她一份材料,是有关项目的介绍,她当即把材料退还给他。
“这些事情我搞不清楚。”她说,“我给你一个电话吧。”
她用会客厅茶几上的铅笔,撕了张名片大的记事纸,给连加峰留了个电话。是一个号码加一个人名,人名是祝景山。她说,她会先打个电话交代,连加峰可以在节后到北京一趟,直接跟这位祝景山联系,具体事情他们去谈就行了。
连加峰指着记事纸上的名字说:“请示一下:这位领导怎么称呼?”
“叫他祝局长吧,都这么叫。”她说。
“陈领导的电话也给一个?”
“别这么叫。”
她倒没多说,顺手又写下一个号码。
连加峰知道差不多了,见好可收。他在省长到来之前离开比较合适。他起身告辞,半开玩笑地又把手掌放到额前:“谢谢,敬礼!”
陈戈摆手:“算了吧,一看就没当过兵。少先队员行队礼吗?看了别扭。”
连加峰笑,说以前还真没试过,今天算是急中生智,抄袭少先队员。回头一定赶紧练,保证下一次动作标准,跟献哈达似的。陈戈不觉也笑。
“易主任说你挺能干,还挺有想法,真的吗?”她说。
“一看就不那么回事,对吧。”连加峰笑道,“易主任那是领导厚爱了。其实我就一本事:是是是,对对对。”
“你怎么会到西藏去的?”她问,“喜欢到高原修路?”
连加峰说不是这样。他到了西藏才知道有这么条路需要他去修。当初易主任也问他怎么想的,他说了一堆理由,很重要的一句没敢讲,因为不太讲得出口:除了该做的那些事,他很想借机去看看西藏的一座山,全世界最高的那座。
“珠穆朗玛?”
“就是它。”
连加峰说,老话讲不到长城非好汉。那是古时候的事了。如今去长城很容易,遍地好汉。他觉得这话得改,不到珠峰非好汉,地球上有幸能走到的人估计不会太多。
3
飞机准点到达。连加峰在贡嘎机场外守候,轻车简从,身边只驾驶员丹巴一人。
他一眼认出了陈戈。陈戈没穿制服,着便装,一件红色羽绒大衣,别有风韵,没有那身英武的女军人制服,却也依旧挺拔、干练,有军旅之风。祝景山跟在她的身后,连加峰也是一眼认准。他没见过祝景山,判断全凭直觉。连加峰很少认错人,他的直觉总是很准。祝景山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跟连加峰年纪差不了太多,三十大几模样,穿风衣,个子高大,脸容英俊,表情冷静,气度特别。
见面时礼仪照常。丹巴捧出哈达,连加峰一一献上,先陈戈,后祝景山。
陈戈笑道:“这回不敬礼了?”
连加峰也笑:“陈参谋不穿军装,我就不好汇报演出了。”
他自称挺可惜,说曾认认真真练过几天,请县武装部长当教练,学得动作标准,跟少先队员已经有些距离,快赶上人家美国西点军校的水平,没用上真是遗憾。
陈戈让连加峰再献一次哈达,再说一次“扎西德勒”。她说知道这是祝福吉祥如意,应当留个纪念。她让祝景山用她的相机拍下了照片。
连加峰跟祝景山握了手,说:“感谢祝局长,能在西藏接待您,荣幸之至。”
祝景山嘴角动动,有点笑意,略显吃力。
“这海拔多少?”他问。
“大约是3700米。”连加峰问,“祝局长感觉还好吧?”
祝景山说似乎有些胸闷。连加峰说咱们上车,车上有氧气。别急,步幅别太大。
他们离开机场。丹巴接过客人的行李,快步跑向停车场。连加峰领着祝景山和陈戈在后边,缓步穿行广场。陈戈兴致勃勃,边走边拍照片,全然不把这里的高海拔当回事,不像祝景山那般小心。不一会儿丹巴把越野车开过来,三人上车。连加峰立刻拿出车上备的瓶装氧气,送到祝景山面前。
“按这儿,吸气,这样。”
好一番折腾。祝景山点头:“行,好多了。”
连加峰扭头问:“陈参谋要不要吸点氧气?”
她说她用不着。感觉可以。她问祝景山怎么一下飞机就来了?反应如此之快?坐在前排助手座位的连加峰回过头解释,说陈参谋不清楚,这里有说法,叫大的不如小的,胖的不如瘦的,壮的不如弱的,男的不如女的。西藏海拔高,缺氧。高大的人需要的氧气比矮小的多,所以更容易感觉缺氧。其他几种情况也一样。
“有人还加一条,叫戒烟的不如抽烟的。”连加峰解释,“据说抽烟的人比较适应缺氧环境,因为抽烟会烧掉氧气。”
“瞎掰呢。”祝景山说。
连加峰把客人送进大酒店。他定了一个大套间,一个标房。套间给两位客人,他和丹巴住标房。安顿下来之后,连加峰抓紧时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汇报一下行程安排可以吗?”
陈戈在查看数码相机里刚拍下的照片,她点了点头。
连加峰说,两位领导有一星期假期可用,扣除来回时间,在西藏只有五天。这么少的时间,只能以拉萨为中心,看几个最具特色的景点。连加峰考虑用一天时间游拉萨,看看布达拉宫、大昭寺和八廓街。然后用一天时间北行,直奔纳木错,纳木错是青藏高原上最大的淡水湖,素有圣湖之称,非常值得看。这一段路远,一天来回相当辛苦。然后还有三天,建议向西,到后藏,游日喀则。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为历世班禅驻锡祖寺,很有代表性,应当去看一看。
陈戈放下相机,打断了连加峰的话。
“你那座山呢?珠峰?”她问,“为什么不安排?”
连加峰看了祝景山一眼。祝景山不动声色,眼神一闪。
“我试着安排了一下。”连加峰说,“看来不行,时间不够用。”
他说,珠穆朗玛峰位于中尼边界,在日喀则地区的定日县境内。前往珠峰,来回至少得四天,还得在一路交通良好情况下。陈戈此行时间太紧张,难以安排。
“这好办。”陈戈说,“明天动身,直接上那里,其他的点免了,够用吧?”
她说,这一次到西藏,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到珠峰看看,拍几张照片。为此她愿意放弃其他。连加峰安排的这些参观地点都非常好,她极其神往。但是她相信这些地方都是游人如织,珠峰不一样。连加峰自己说过,不到珠峰非好汉,地球上到过那里的人估计不会太多。
连加峰胸有成竹,对付陈戈他有的是办法。他说,陈参谋提的这个方案他早考虑到了,原先也准备建议他们此行抓住机会,突出重点,直奔珠峰。其他的点以后去看相对比较容易。但是后来一具体筹划,不行,有一个关键障碍无法逾越。
“两位领导来的时间不对。”他说,“现在是十一月中句,深秋,珠峰地区已经非常寒冷。早几天下过小雪,一些险要路段一下雪就无法通行。想看珠峰必须在夏季,各国登山队攀登珠峰都在夏天时段,时间一过气候就变得非常恶劣,不能去的。”
陈戈懵了。好一会说不出话。
“你怎么早不说?”她问,“连加峰你不是糊弄我们吧?”
连加峰笑,说哪敢呢。前些天接到电话,一听陈戈想上珠峰,他还非常兴奋。除了决心接待好贵客让陈参谋祝局长满意外,他还有自己的私心。陈参谋知道的,他到西藏,最想看的就是珠峰。进藏快两年了,总没找到机会,毕竟援藏干部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他已经担心自己可能无法遂愿,走到门坎,无缘进入,当不成好汉。这次机会太好了,陪陈参谋祝局长前去,既完成接待任务,又一了夙愿。知道这个时候根本没法去,他比谁都感觉沮丧。
这时祝景山说话了。
“陈戈,咱们别为难人家小连。”他说,“这回能去咱们就去,不能去以后再找机会就是了。”
陈戈一言不发站起来,掉头走进套房卧室,砰地把门带上。
祝景山向连加峰眯了一下眼睛。
两人什么都没说,心照不宣。
当天晚餐,连加峰没安排在酒店。他说,陈参谋祝局长难得到西藏,去吃藏餐吧,感受一下藏地饮食文化。两位客人均无异议。他们坐越野车在拉萨城兜,去了一家门面崭新的藏餐馆。进包间一上菜,两客人才发现藏餐的感觉跟川菜粤菜什么的差别大了,风味独特,猛一欣赏颇刺激感官。糌粑酥油茶青稞酒比较普通,早为人知,略尝一点,知道它跟馒头面包酸奶葡萄酒区别不小。酥油炸制的各种点心色泽鲜艳,味道很特别。风干的羊肉咬起来跟北京火锅店里薄如刨花的羊肉片很不一样,羊血肠吃起来感觉厉害了些,最有冲击力的是牦牛肉酱。连加峰特地点了这道菜,他说藏餐精华很多,怕客人一时还不适应,今天他点的多为普通家常的,但是牦牛肉酱不太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