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347年后的数年间,鼠疫横扫欧洲,到处横尸遍野。历史上从没有任何传染病像鼠疫一样,导致的死亡人数如此之众;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的欧洲人死于这场瘟疫,人数超过2 500万。我相信这样的悲剧一定是空前绝后的。
鼠疫是一种令人恨之入骨的疾病。最常见的感染方式是鼠疫的致病菌定植于人体的淋巴系统中,从而导致腋窝和腹股沟淋巴结肿大、疼痛,最终这些肿大的淋巴结会逐一侵及皮肤。如果不加以治疗,鼠疫患者的存活率只有三分之一。这还只是感染淋巴系统的腺型鼠疫。当鼠疫杆菌侵入肺脏,并通过空气传播时,不仅致病性更强,同时传染性也更高,其患者死亡率高达90%。
1347年秋,停泊于意大利墨西拿的热那亚商船舰队被认为是欧洲鼠疫的罪魁祸首。当一些船舶到达港口时,大多数船员已经命归西天或奄奄一息;另一些船舶则在最后一名船员也因为虚弱过度 而无法驾驶时,最终未能到达港口,在海岸附近就沉没了。抢夺者从这些沉船残骸中获益颇丰,但同时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也收获了 瘟疫。
1348年,一个叫做加布里埃勒·马斯的公证人在他的一篇文章中描述了鼠疫是如何从船舶蔓延到海港,并最终肆虐整个欧洲大陆的。
啊,我们的船已驶入港口,但是千余名船员中只剩下寥寥数人。我们回到家中,族人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看望我们。但是不幸 的是,我们送给他们的却是死亡令牌……他们回到家后,瘟疫也随 之在他们的家族中蔓延,三天后所有人都将命归西天,共葬一墓。
瘟疫在各处的蔓延让人们无比恐慌。他们点燃篝火,诚心祈祷,教堂中人头攒动。他们希望能找到罪魁祸首,于是首先想到了犹太人,其次是女巫。但是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即使将这些“罪人”团团围住,活活烧死,也不能阻止瘟疫的疯狂蔓延。
有趣的是,“逾越节”庆典却帮助犹太人免受了瘟疫侵袭。逾 越节是一个为期一周的节日,用以纪念犹太人从埃及的奴役下解放 出来。作为庆典内容之一,犹太人在这几天不允许吃发酵面包,甚 至家中也不能存放。在全球很多地方,尤其是欧洲,逾越节时小麦 等谷物,甚至豆类都是禁品。纽约大学医学中心内科教授马丁·J。 布莱泽博士认为,因为以谷物为食物的鼠类携带有鼠疫病菌,而这 种对谷物的“连根清除”可能有效地杜绝了病菌传播,从而使犹太 人免受瘟疫之灾。
当时,患者和医生对致病原因都一无所知,政府也因为需要掩 埋大量尸体而不堪重负。同时,由于瘟疫的不断蔓延,老鼠开始以 感染的尸体为食,而鼠虱又以感染的老鼠为食,最后幸存的人也因 感染鼠虱而致病。1348年,一名叫做阿格诺罗·突瑞的锡耶纳人 (锡耶纳是意大利中西部的一个城市)写到:
父亲埋葬了孩子,妻子埋葬了丈夫,兄弟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似乎只要呼吸一下,或者看上一眼,就会感染上瘟疫。尽管金钱诱 人,友谊万岁,也没有人会去埋葬死者。无奈之下只能将死去的亲 人扔进沟渠中,没有牧师,也没有超度……活着的人挖出大坑,将 不计其数的死者深埋其中。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死者接连不断…… 一个个大坑被填满,旋即又有一个个大坑被挖掘……我,阿格诺 罗·突瑞,绰号“胖子”,就亲手埋葬了自己的五个骨肉。有的死 者由于埋得不够深,被狗给拖了出来,满城都是它们饱餐后留下的 残骸。没有人为死者哭泣,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将是谁。死者如此之 众,人们悲哀地认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了。
但是世界末日并未来临,这场瘟疫并没有夺去所有欧洲人的生 命。即使感染者也有人幸免。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有的人死了,而 另外一些人却活下来了?
这或许也与铁元素有关。阿瑞·戈登最终不也发现他的健康问题与这种元素密切相关吗?新的研究表明,一些人群的铁含量越高,越容易感染瘟疫。过去,健康的成年男性比其他任何人患病的 风险都高,因为儿童和老人常常由于营养不良导致铁含量不足,而成年妇女由于月经、妊娠和哺乳,也会周期性地丢失铁元素。
铁元素过多导致的感染(2)
目前尽管没有非常可靠的档案记录14世纪的鼠疫死亡率,但大多数学者都认为,处于人生巅峰时期的男性最容易受到死亡威胁。在那以后,但仍然是很久以前,又爆发了腺鼠疫,这次有可靠 的死亡记录表明,确实是成年男性最容易受到感染。1625年,博托尔夫斯·帕里什对瘟疫感染者的研究表明,15~44岁的男性与 同年龄段的女性相比,死亡比为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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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铁”也能增强免疫力
现在我们该回到血色病了。罹患这种疾病的患者体内有大量的铁,这是否意味着他们更容易受到感染,特别是感染瘟疫呢?
答案是否定的。
你还记得我们前面提到的铁螯合反应吧,研究表明血色病患者中铁螯合的状态持续存在。体内过多的铁元素分布于全身,但并非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当大多数细胞因为铁过量而死亡时,另外一些特定的细胞却因为铁含量低于正常值而死亡,比如有一种名为巨噬细胞的白细胞就会出现铁缺乏情况。巨噬细胞是免疫系统中的巡警,它们在我们的体内来回巡逻,一旦发现不速之客,就立刻将其 团团包围,力图征服或消灭它们,并将其带回淋巴结候审。
在正常人群中,巨噬细胞含有大量的铁。许多病原菌,如结核 杆菌都能利用巨噬细胞中的铁生存、繁衍(这正是机体试图通过铁 螯合反应进行阻断的过程),因此,当巨噬细胞吞噬了某些病原菌 以保护机体时,它同时也在不经意间将“特洛伊木马”赠予了病原 菌,让它们变得更为强大。当巨噬细胞到达淋巴结时,入侵者尽管 被武装包围,但它们依然是“恐怖分子”,会随着淋巴系统周游全 身。这正是腺鼠疫发生时的情形:肿胀的淋巴结就是细菌将人体淋 巴系统据为己用的直接后果。
当然巨噬细胞中病原菌获取铁元素的能力不尽相同,这使得某些细胞内的感染能置人于死地,而另外一些却是自限性的。我们的免疫系统能通过吞噬病原菌来阻止感染扩散,这种作用维持时间越长,我们就越容易找到其他途径,如用抗生素战胜病原菌。而如果 你是血色病患者,由于巨噬细胞中缺乏铁元素,它们除了能有效隔绝感染源,使其不再侵及身体的其他区域外,还能将病原菌活活饿死。
新的研究表明,缺乏铁的巨噬细胞是免疫系统中真正的“李小龙”。人们将来自于血色病患者和正常人的巨噬细胞放入不同的培 养皿中,观察它们对同种细菌的杀伤能力。结果显示,来自于血色病患者的巨噬细胞能将细菌一举歼灭,因为它们能限制细菌对铁元素的利用,所以比正常巨噬细胞具有更强的杀伤力。
现在,让我们回到前面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选择这样一种基因,让我们在步入中年时因为体内的铁元素过量而死亡?答案出来了,因为这种基因能保护我们不至于在中年以前就过早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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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而有效的放血疗法(1)
血色病是由于基因突变所致。毫无疑问,在瘟疫爆发以前它就 已经存在。近期的研究表明它最早见于维京人,并随着他们在欧洲 海岸线定居而在北欧地区蔓延。这种基因突变可能是荒芜地区中营 养不良人群应对铁缺乏的一种身体保护机制。
当维京人在欧洲海岸定居以后,这种变异的发生频率日渐升 高,在遗传学上被称为“建立者效应”。如果一小群人在与世隔绝、 人迹罕至的地方建立部落,那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将以近亲繁殖的 方式进行婚配,而这种婚配方式使得那些能让人安然度过生育年龄 的基因在人群中广泛存在。
1347年,瘟疫开始横扫欧洲。携带血色病基因突变的人群因 为有缺乏铁的巨噬细胞,所以对感染拥有特别的抵抗力。诚然,这种突变基因将在数年后夺走他们的性命,但是至少当时会帮助他们逃离瘟疫,进行生存繁衍,并将这种突变的基因传给子孙。大多数 人因为瘟疫不能迈入中年,而一种能在中年时置人于死地的遗传特 性却使某些人得以朝着那个目标而活着。原因究竟何在?
一种被称为黑死病的传染病是鼠疫中最有名、同时也是最致命的发病形式,也就是今天所说的腺鼠疫。历史学家和科学家都认为,直到18~19世纪这种疾病还一直在欧洲周期性地爆发。如果 说血色病帮助第一代突变基因携带者度过了瘟疫,那么伴随着人群中突变频率的倍增,连续不断的瘟疫爆发更扩大了这种突变的作用。因此在随后的300年间,伴随着瘟疫的不断卷土重来,这种突变最终影响到了北欧人和西欧人。血色病基因携带者的比例不断增 加,这或许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没再出现过类似1347~1350年间那场可怕的瘟疫大流行。
对血色病、感染和铁元素的全新认识让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两 种治疗方法:一种是年代久远、令人质疑的放血疗法;另一种是相 对较新、被奉为经典的补充铁剂法,特别是当患者被诊断贫血时。
放血是一种古老的治疗方法,迄今为止没有哪一种存有记录的疗法比其更古老、更复杂的。3 000年前的埃及第一次记录了这种疗法。放血疗法在19世纪到达巅峰,直至近几百年它才被认为是残忍、愚钝的行为。史书记载200多年前叙利亚医生用水蛭进行放血,还有12世纪著名的犹太学者迈蒙尼德用放血疗法为埃及苏丹 撒拉丁治疗。在亚洲、欧洲、美洲,医生和巫师都采用放血疗法为 患者治病,他们使用的工具也是五花八门,既有尖锐的树枝、锋利 的牙齿,又有特制的弓箭。
在西方医学史中,希腊医生盖伦被尊奉为医学的鼻祖,他提出 了著名的四体液学说,四种体液是指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 汁。根据他及其传人的论述,所有的疾病都是因为这四种体液失去 平衡所致,而医生的职责就是通过禁食、清肠和放血等疗法使这四 种体液维持平衡。
大量的古代医学书都记载了如何放血、在何处放血及放多少血 的方法。1506年的一本医书中就提到,人体有43处可以用于放血,其中14处在头部。 在西方,过去的数个世纪中,人们大多在理发店中进行放血治疗。理发行业的柱状标志就起源于放血之举:顶端的黄铜水池用于盛放水蛭,底端的水池用于收集血液;而柱子上的红色和白色条纹则源于中世纪时理发师将洗过的绷带悬挂于柱子上吹干的举动,风中这些绷带相互扭转,缠绕着柱子。你或许会纳闷:为什么理发师扮演了今天外科医生的角色?那是因为他们的手中握有剃刀。
18~19世纪,根据当时的医书记载,如果因为发热、浮肿、 血压高就诊,患者会被放血;如果因为炎症、脑卒中、神经系统疾 病就诊,患者也会被放血;如果因为醉酒、咳嗽、气短、头痛、眩 晕、风湿、瘫痪就诊,人们还是会被放血。难以想象,放血疗法在 当时盛行到何种程度。即使患者正在出血,医生也会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