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敬明:最小说·九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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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明:最小说·九月刊-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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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年的周日小提琴课,实际上也成为了我妈周末加班时安置我的最好方式。在一个小时的提琴课之后,在她来接我回家之前,我一直待在琴行。她认为那里有跟我一样等待家长的小朋友,还有老师看管着不会被拐走,她觉得我爸在家既不能充当我的玩伴,又不是一个合格的守门人,那么,我还是待在琴行比待在家里要好。当然,她不会知道,我在眼看着别的家长来接小孩,下一批来上课的小孩急匆匆地奔进琴房的时候,我所经受的,是一个人漫长的等待。而在这场等待中陪伴我的,就是那部一次性相机。
  我重申一次,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一个一次性相机。因此那时我是,一张接着一张地,拍了远多于可以冲洗出来的照片,直到不能过片,我还一个劲儿地在同一张底片上按快门,直到那张底片慢慢完全曝光,冲洗出来其实一片漆黑,看起来一无所有。我知道后来拍的照片,它们不能被冲洗成照片,却被冲洗成了我脑中的记忆。在很多年之后,我惊讶地发现,我居然对当时拍的每一张照片奇迹般地记忆清晰。我记得我拍过一只逃窜的壁虎,地板上被踩扁的拧巴口香糖,刚从洗手间出来的老师挠屁股的背影,还有很多很多,在按下快门的那些瞬间,我都全部记得。
  我还没有想到,当年跟我一样周日到同一个琴行学乐器的班长,后来真的学有所成。她在一个琴行当钢琴老师,还整天感叹:“我真想去幼儿园当音乐老师,真的,我特别想。”我让余虹跟着她学弹钢琴,她才上了一节课,就忍不住在我面前双手合十,对余虹赞不绝口:“一点都不像你,她太有弹钢琴的天赋了!”
  “拜托,我小时候也被小提琴老师说过有天赋啊。”
  “你那是小提琴天赋,跟钢琴的天赋不一样。”
  “……”
  虽然我一点也不相信乐器老师所谓的“天赋论”,他们认为任何有天赋的人都该被雕琢成适合那个乐器的姿态,但我一直觉得,余虹与钢琴之间,确实有那么一些微妙的东西,就像我跟相机之间,那么独特,又不可言喻。

迷津(9)
我总是会提前一点去等余虹下课,然后接她回家。在外面等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在等家长来接回家的小女孩。她就像当年的我一样,等到一起下课的孩子都被接走,等到另一批孩子来上课,都还待在这里。我坐下的时候,她正一个人下着飞行棋,棋盘上只有红色的棋子,她滚一次骰子,然后按着点数走棋,也并非像我们下飞行棋那样,会直接目测步数,拾起棋子一下子就放在合适的目的地。她是一步一步,用棋子踏在每一格上数着格子往前走,不管是只有一步,还是六步。她一个人下棋,所以一局过去得特别快,我看她在最后入库的时候,就剩最后那么一颗棋子,她还按着骰子的点数走,点数太大,她的棋子走到了终点又倒回来,等待下一轮的点数,即使它只是让她来来回回多跑几趟。这个女孩,让我想起我爸,他曾经也是如此遵照自己既定的逻辑,现在想想,也许也不过是为了排遣生活的空虚罢了。
  在这个小女孩下完一局之后,我起身正想凑过去跟她一起玩一局,谁知道她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去,把棋盘折好塞回盒子里。我有点失望,以为她要走了或者去玩别的,没想到她在把盒子盖好之后居然又重新打开,轻轻地默念了一句什么“下一局要开始喽”,然后把折好的棋盘重新展开铺平,把棋子又一颗一颗地放在上面。我在猜,她这次会用什么颜色的棋子,刚刚她用了红色,这次应该换成绿色?或者黄色?反正女孩一般不会选蓝色。结果她翻出的四颗棋子,全都是跟刚刚一模一样的红色。
  她又重新,像刚才那样,一个人,下了一模一样的一局棋。
  虽然可能对她而言,这并不能算是一模一样的一局,因为骰子的点数不一样,每一个棋子的速度也会不一样,最后入库的先后次序不一样,有很多的不一样。但是在我眼里,她就是重复着以同样的方式,填充她漫长的孤独。这一幕让我很动容,真的,我就像突然之间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在别人眼里重复着按下快门的动作,尽管每一个瞬间都看到了不同的人和物,但我仍然仅仅是以一种恒定不变的姿态,面对我的孤独,而这种姿态,在孤独面前可以刀枪不入。
  我们总是会在人生的某些特定的瞬间,感叹世界上竟然有与我们如此相似的人存在。对我而言,他们就是同样对一无所知的杨络生,同样不谙世事的堂表姐妹,同样对孤独如此明了的小女孩。这个安宁的时代恰恰就造就了这样一群相似的人,无论我们多么争先恐后地对世界上的事物表明自己的爱憎喜恶立场,我们能爱能恨的,也不过是同样那么一些事一些人而已。我们除了完全的爱和绝对的恨,不爱不恨,既爱又恨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立场?立场只有四个,人却有千千万万。我们都在对同样一些事物异常明了的同时,对另外一些事一无所知。人再聪明也不过是知道了自己的无知。这就是一场灾难开始的地方,它的名字就是——“年轻”。
  》》》未完待续
  

掩饰并不等于消失 (1)
我刚到大学的时候,大学只有几条柏油路,其他都是泥巴路,下雨的时候泥巴水弄脏裤脚,得去路边的小草上把鞋子底下的泥巴蹭干净,如果不把厚厚的泥蹭干净,就会走得很不自在。尽管如此,那几天的心情依旧是兴奋和期待。
  我是晚上凌晨2点到W城的,长途车把我和我的行李扔到高速公路下面,告诉我“这里会有的士过来”就迅速地走了。
  万一我失踪了怎么办?如果我死了,可以调查到,是这辆车载过我么?其实我又是谁呢?而每当我有了“我到底是谁”这个念头,不禁想让自己的人生更加疯狂了。
  转过身背对高速公路,前面是一个街道,街道边一排小店,有汽车超市,也有小吃店。这些小店开着门、亮着灯,近处的守店人瞟了我一眼之后,继续凝视着玻璃柜上的小电视机,他们不准备休息了。
  九月已是初秋了,湿冷的空气裹着胳膊,用手抚摸一下,又冒起了鸡皮疙瘩。天空不那么明亮,还下着黏糊糊的细雨,这些小店的灯光给了我一点希望和温暖,起码我没被扔在没有人的荒郊野外。
  我常常在绝望的时候抓住一道光,然后我便会让自己去信任这道光。所以我觉得,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和物,应该就是像这些灯光这么温暖吧。只是我以后的人生里再也没看到过它们。
  的士司机也不太熟悉学校在哪里,在无尽的黑暗中奔驰着,车窗外的风景貌似不太乐观,没有特别高的楼,没有特别漂亮的建筑,我想:“那我就在这个城市好好学习吧。”
  然后过了大桥。
  “还有多远啊?”这是我第五遍问了,我除了担心计价器上的数字,还很担心L会不接我的电话。
  “快到了!”
  下了的士,四面黑漆漆的只有插在黑暗里的黄色路灯杆子,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好像在一个梦境里!远处好像有一个小屋,我拖着行李赶紧走了过去,小屋里没有人,只有灯泡、桌子和椅子。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L同学的手机号:“喂?我也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这里有个小屋,还有一整排墙。”
  过了一会儿L就过来了,还骑着自行车,他说:“这地方真的太不好找了!我怕找不到,还找同学借了自行车。”
  他推着自行车,帮我背着几个袋子,我拖着箱子,朝他宿舍走去。
  我和L在高一就是同学了,他是个自命不凡的人。他高中的时候成绩很好,也很会画图,常常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来给所有人看,讲解自己作品的时候,不忘侧面地夸奖几句,班上那些人被他说得晕头转向的。我也在看他的作品,但我没有晕头转向,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画得比他好,虽然那个人不是我,但起码画得最好的,一定不是他。
  他只和我做朋友,我猜他是觉得班上那些人都不配和他做朋友。果然,虽然是些幼稚的行径,到了最后,他又觉得我也不配和他做朋友。但是谁在乎呢,和他做朋友的感觉一点也不好,特别是他把作品拿出来炫耀的时候,特别是他炫耀的时候说着相同的台词的时候。而且他有一些怪毛病,这些怪毛病常常会烦到别人。他最新的怪毛病是他准备大学四年都不买手机和电脑。
  但到了后来,他不得不和我做朋友,因为不和我做朋友他就没有人一起玩了,何况我经常讲笑话给他听——潜意识里我是有点巴结他的!后来我们的家长都认识了——这就是他爸爸向我妈妈介绍的大学!他爸爸对我妈说,他认识这个学校里的一个人,如果我的志愿挂了,说不定可以用钱和关系把我塞进来,去年L就是这么进来的。

掩饰并不等于消失 (2)
走了好久,到了L的宿舍楼。
  “啊,真不好意思!实在太晚了,你同学一定都睡着了!”我在门口对自己念客套话,这是我的习惯,虽然说完后并不会好受,“好怕吵醒他们。”
  打开门之后发现这个宿舍乌烟瘴气,宿舍里的几个人都在玩电脑,大家忙得都没空和我打招呼。放下行李,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觉得我在这样的地方一定住不习惯,这些人太吵了,他们抽的烟太多了,他们玩得太晚了!希望明天碰到的几个室友不要这样,不然我大学有的受了,可见我一开始就把自己归类到早睡早起的行列了。
  其实不然,我们宿舍的人的确三个都喜欢玩游戏,后来有一个交女朋友了,有一个天天往上海跑,有一个玩到心脏病发,都不玩了。每次都是我睡得最晚。我有严重的网瘾,每周开机时间超过四十个小时,戒了四年也没有戒掉。他们的游戏瘾戒了四年,也没有戒掉。其实大学挺无聊的,无聊到那些瘾一直戒不掉。
  L的宿舍有个人还没到,L睡他的床,我睡L的床,牙都没刷,就这么睡了。睡之前我想,我以后要早睡早起,好好学习,不要当个糜烂的人,像L宿舍这几个玩通宵的就挺糜烂的,边喝酒、边抽烟、边吃泡面、边玩网游、边聊天。
  L是特别的,他坚持到了大三才买手机,大四才买电脑。我不能和他比,最后我也过得挺糜烂的。唯一不糜烂的那些,除非是搬到大学外去住了,大学就是这样咯,也许这样的行为也不能被说成是一种糜烂。
  但起码当时躺在床上就觉得他们挺糜烂的——我是个装纯的孩子,总希望那股假纯,由里到外。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们宿舍的人还没睡觉,我以为熬夜是喜欢打麻将的大人的事。倒是后来体检完去他们宿舍拿行李的时候,他们都睡了,虽然我现在不少的日子也是这么过的,但当时我真的蛮奇怪的。我想说的是一句老话:人们或多或少的都被电脑改变了。
  一早就去食堂报道,食堂的正中央坐着我们的班主任,因为他我直接忽略掉了我们的女辅导员,他戴了两条项链,三个戒指,左右各戴了两个耳钉,还画了眉笔和唇膏!为了欢迎我们的到来,他穿戴得如此隆重。
  他告诉我我的宿舍在一号楼六零七,并且让我先去体检。我问他可不可以不去,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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