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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吴塞唐夫人听了未来女婿毕脱·克劳莱先生的劝告,答道:“我一定去拜会她。目前谁跟克劳莱小姐治病?”
克劳莱先生回说是一位克里默医生。
“亲爱的毕脱,这人毫无知识,是个危险分子。我已经把他从好几家人家赶了出去,真是天父的意思!可惜有一两回我到得太晚了。像那可怜的亲爱的葛兰德士将军,我去的时候已经快给那没知识的庸医治死了——就快死了。他吃了我给他的朴杰氏丸药虽然有些起色,可是毕竟太迟了。唉,我竟没有来得及救他的命!不过呢,他死得倒是真有意思,而且死了反而为他好。亲爱的毕脱,你可不能让克里默先生给你姑妈治病。”
毕脱表示完全同意。这位尊贵的亲戚,又是他未来的丈母娘,干起事来实在有劲,因此他也身不由主的受她摆弄。桑特士·默那脱、鲁克·华脱士、杰哀尔士·杰窝尔士、朴杰氏的丸药,洛杰氏的丸药,卜葛氏的仙露,——伯爵夫人所有的药品,不管是医治身体的还是灵魂的,他都得领受。每次和她分别的时候,决不能空着手,不是骗人的药,便是骗人的书,总得恭恭敬敬,一包包、一本本的捧着。在名利场上出入的亲爱的兄弟们,你们谁没有在这等开明的专制君主手里吃过苦呢?你跟她多说也没有用;你尽管说:“亲爱的太太,去年我听你的话,吃了朴杰氏的特效药,而且对它很相信,为什么今年又得改变以前的信仰,改用洛杰氏的货色呢?”你没法不服她的调度;她一旦改了主张以后,可也一点儿不将就。倘若她不能说服你,就会眼泪鼻涕哭起来。一场争辩的结果,你只好把丸药收下来说:“好吧,就吃洛杰氏的吧。”
伯爵夫人接下去说:“她的灵魂是什么情形,当然立刻得检查一下。如今是克里默在给她治病,她随时都可能死掉。亲爱的毕脱,你想,她到那世里去的时候,她的灵魂是个什么样子呀?可怕,可怕!让我立刻叫亚哀恩士先生去看她。吉恩,给我写封正式的短信给白托罗缪·亚哀恩士牧师,说我希望今晚六点半请他来此地吃茶点。他很能给人启发;克劳莱小姐今儿夜上睡觉以前应该跟他谈谈。爱密莲,宝贝儿,给克劳莱小姐包上一包书,把《火焰中的声音》、《喇叭对杰里哥吹出了警告》,还有《肉罐子破了》(皈依真教的吃人生番)这三本都包上。”
爱密莲小姐道:“妈妈,把《芬却莱广场的洗衣妇人》也包上吧,刚一起头的时候还是看些轻松的作品好。”
毕脱使出外交手腕说道:“且慢,亲爱的太太小姐们!对于我敬爱的莎吴塞唐夫人的意见,我十二分的看重,可是我认为立刻和克劳莱小姐谈到宗教,恐怕很不妥当。请别忘记她身体虚弱,而且到目前为止,极少想到永生后的情形,呃,很少想到的。”
爱密莲小姐已经拿起六本小书,站起身来说道:“毕脱,工作进行得越早越好。”
“如果你突如其来的进行工作,准会把她吓着了。我对于我姑妈那种汲汲于名利的性格非常熟悉,如果我们突然向她传教,一定会引起最大的恶果。你只能使那不幸的老太太又害怕又心烦。她准会把小册子丢掉,并且拒绝和赠书的人相见。”
“毕脱,你跟克劳莱小姐一样的汲汲于名利!”爱密莲小姐说完,拿起书本子扬着头出去了。
毕脱不睬爱密莲的打搅,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亲爱的莎吴塞唐夫人当然明白,如果手法不够细致小心的话,说不定会使我们对于家姑母财产方面的希望受到最严重的影响。请记住她有七万镑,而且她年纪很大,身体又脆弱,不能受刺激。我知道她从前那张遗嘱——也就是准备将遗产传给舍弟克劳莱上校的遗嘱,已经销毁了。我们如果要把这饱受创伤的灵魂导入正途,最好是加以抚慰,不要使她恐惧。因此,我觉得您一定和我同意——呃——呃——”
莎吴塞唐夫人答道:“当然,当然。吉恩,宝贝儿,不用送信给亚哀恩士先生了。如果她身体不好,不能费力劳神讨论宗教的话,那我们就等她好了再说。明天我就去拜访她。”
毕脱用很恭顺的声音说道:“最亲爱的夫人,请容许我作一个建议。亲爱的爱密莲太热心了一些,还是不带她去为是。
让我们那温柔的吉恩小姐陪着您去最好。”
莎吴塞唐夫人道:“对!爱密莲准会把事情弄成一团糟。”这一回,她居然放弃了往常的办法。我已经说过,如果她立意要收服什么人,准会先送一大批传教小册子给那倒楣鬼儿。然后才亲自下顾,就好像法国兵冲锋之前准得先烈火轰雷的开一阵炮。这一回莎吴塞唐夫人竟肯用个折衷办法,不知是怕病人的身子禁当不起,还是在为她灵魂上长远的好处着想,还是因为她比别人有钱。
第二天,莎吴唐塞府上太太小姐专用的大马车出来了。车身上漆着伯爵的冠冕和围在斜方块儿里面的纹章,其中包括莎吴塞唐和平葛两家的标记;莎吴塞唐家的是绿颜色的底子上三只正在奔跑的银色小羊;平葛家的是纹地上一道斜带,由三根红色的竖线组成,上面又有黑色横线交叉着。马车很威风的一直赶到克劳莱小姐的大门口,那身量高大、样子正经的听差把伯爵夫人的名片交给鲍尔斯先生,一张给克劳莱小姐,一张给布立葛丝小姐。爱密莲小姐自愿让步,傍晚送了一包传教小册子给布立葛丝,里面《洗衣妇人》等轻松有趣的书给布小姐自己看,此外又有好几本是给下房里佣人看的,像《储藏间里的碎屑》、《火与煎盘》、《罪恶的号衣》等,口气就严厉得多。
第三十四章 詹姆士·克劳莱的烟斗灭了
布立葛丝小姐看着克劳莱先生的态度那么客气,吉恩小姐又待她热和,觉得受宠若惊。等到莎吴塞唐家里的名片送到克劳莱小姐面前,她就找机会给吉恩小姐说了些好话。她,布立葛丝,原是个失亲少友给人做伴儿的女人,一位伯爵夫人竟肯给她一张名片,岂不是一件大可得意的事吗!克劳莱小姐向来主张世法平等,说道:“我倒不懂了,布立葛丝小姐,莎吴塞唐夫人还特特的留个名片给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她的女伴低心小胆的答道:“我想我虽然穷苦,出身可是清白的,像她这样有地位的贵妇人对我赏脸,大概没有什么妨碍吧。”她把这名片藏在针线盒里,和其他最珍贵的宝贝搁在一起。她又说起前一天在路上碰见克劳莱先生带着他的表妹,——也就是早就放定的未婚妻——一起散步的事。她称赞那位小姐待人怎么和蔼,样子怎么温柔,穿著怎么朴素——简直一点儿不讲究。接着她把吉恩小姐的穿戴从头上的帽子到脚上的靴子细细描写了一番,又计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那份儿细致精密,真是女人的特色。
克劳莱小姐让布立葛丝滔滔不绝的讲话,自己没大插嘴。她身体渐渐的复原,只想有人来说说话。她的医生克里默先生坚决反对她回老家,说是伦敦的放荡生活对于她极不相宜。因此老小姐巴不得在布拉依顿找些朋友,第二天就去投了名片回拜,并且很客气的请毕脱·克劳莱去看望看望他的姑妈。他果然来了,还带着莎吴塞唐夫人和她小女儿。老夫人小心得很,对于克劳莱小姐的灵魂一句都不提,只谈到天气,谈到战争,谈到那混世魔王拿破仑怎么失败。可是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医生,江湖骗子,还有她当时下顾的朴杰医生的种种好处。
他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毕脱·克劳莱耍了一下子聪明不过的手段,由此可见若是他早年有人提携,事业上没受挫折的话,做起外交官来一定能出头露角。莎吴塞唐老太太随着当时人的口气,痛骂那一朝得志的科西嘉小人,说他是个无恶不作的魔王,又暴虐,又没胆子,简直的不配做人;他的失败,是大家早就料到的。她那么大发议论的当儿,毕脱·克劳莱忽然倒过去帮着那“命运的使者”①说话。他描写当年拿破仑做大执政官,在巴黎主持亚眠昂士和约时的风度。也就在那时,他,毕脱·克劳莱,十分荣幸的结识了福克斯先生。福克斯先生为人正直,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他自己虽然和他政见不同,可是对于他却不能不热诚的爱戴——福克斯先生是向来佩服拿破仑皇帝的。毕脱痛骂同盟国对于这位下了台的皇帝不守信义。他说拿破仑那么豪爽的向他们投诚,他们竟然不给他留面子,狠下心把他放逐到国外去,反让一群偏激顽固的天主教匪徒在法国内部横行不法。
①拿破仑自称命运的使者(The Man of Destiny),表示他是命运之神派来干大事的。
他痛恨迷信的天主教,足见他信仰纯正,莎吴塞唐夫人觉得他还不错;他那么钦佩福克斯和拿破仑,又使克劳莱小姐对他十分看得起。我最初在书里介绍克劳莱小姐的时候,曾经说起她和已故的政治家是好朋友。她是个忠诚的亲法派,在这次战争中一直反对政府的措置。法国皇帝打了败仗并没有叫老太太觉得怎么激动,他受到的虐待也没有使她减寿或是睡不着觉,可是毕脱对她两个偶像的一顿夸奖,正碰在她心坎儿上。这一席话,就帮他得了老太太的欢心。
克劳莱小姐对吉恩小姐说道:“亲爱的,你的意思怎么样?”她向来最喜欢相貌美丽态度端庄的女孩儿,一见吉恩小姐就觉得合意。说句实话,她待人向来是这样的,亲热得快,冷淡得也快。
吉恩小姐红了脸说“她不懂政治,这些事情只好让给比她聪明的人去管。她认为妈妈说的一定不错;克劳莱先生的口才也很了不起”。伯爵夫人和小姐起身告辞的时候;克劳莱小姐“恳求莎吴塞唐夫人不时让吉恩小姐到她家里走动走动。如果吉恩小姐能够腾出工夫来,给她这么个孤苦伶仃的病老婆子做伴儿的话,她非常欢迎”。客人们很客气的答应了。分手的时候两边都非常亲热。
老太太对毕脱说:“毕脱,以后别让莎吴塞唐夫人再来。她这人又笨又爱摆架子。你外婆家的人全是这样,我顶讨厌的。可是吉恩这小姑娘脾气好,招人疼,你爱什么时候带她过来我都欢迎。”毕脱答应了。他并没有把姑母对于伯爵夫人的批评告诉她本人;伯爵夫人还以为自己的态度庄重愉快,在克劳莱小姐心上留了个极好的印象。
吉恩小姐一来很愿意给病人解闷;二来在她自己家里,白托罗缪·亚哀恩士牧师老是絮絮叨叨讲他那套闷死人的道理,此外还有许多吃教会饭的人跟在她妈妈那神气活现的伯爵夫人身边拍马屁,所以她巴不得有机会躲出门去,竟时常去拜访克劳莱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