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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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 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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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立葛丝就是利蓓加用来保全她贞操和名誉的看家狗。克劳莱小姐留给她一小笔年金。她本来很愿意留在家里给吉恩夫人做伴,因为吉恩夫人对她很好,对其余别的人也好,无奈莎吴塞唐老太太不要她,勉强留她住了几天,糊过面子,就急急的打发她出门。毕脱先生觉得她不过忠忠心心伺候了去世的姑妈二十年,而姑妈竟对她那么过分的宽厚,带累自己大受损失,因此心上不满,老夫人主张发放,他也不反对。鲍尔斯和孚金也都得着遗产,给家里辞退了。他们结了婚,按照他们同行中的惯例,开了一家寄宿舍。
  布立葛丝本来打算和她乡下的亲戚同住,可是她一向看见的都是上流人物,和本家人反而过不惯。布立葛丝家里的人生是乡镇上做小买卖的;他们为布立葛丝小姐的一年四十镑钱争闹起来,竟和克劳莱小姐的亲友争夺遗产的时候一样激烈,而且比他们更不顾面子。布立葛丝的兄弟是个激进派,他开着个帽子铺,兼卖杂货,要求姊姊出资帮他扩充营业;布立葛丝不愿意,弟弟便骂她是个恃富而骄的贵族。她本来倒也愿意投资,可是她还有个妹妹,嫁给一个不奉国教的鞋匠,跟那卖杂货和帽子的弟兄不合(原来那兄弟上的教堂又另是一派),说他眼前就要破产,这样就霸占了布立葛丝,把她接去住了一阵。不奉国教的鞋匠要布立葛丝小姐栽培他儿子上大学,做绅士。这两家把她历年的私蓄搜括了一大半去,最后她只好仍旧逃回伦敦,乡下两家都痛骂她。她觉得为人服役还比自由身子方便得多,决定重新找事,在报上登了广告说:“今有态度可亲的高尚女士,一向出入上流社会”等等。她住在半月街鲍尔斯的寄宿舍里,等人上门找她。
  她就是这样碰见利蓓加的。一天,布立葛丝步行到《泰晤士报》去登第六次广告,从市中心回来,身子已经很疲倦了。她刚刚走近鲍尔斯宿舍的门口,罗登太太的时式小马车,由几匹小马拉着,飞快的在这条街上走过。利蓓加自己在赶车子,一眼认出了态度可亲的高尚女士。我们都知道她性情最好,向来看得起布立葛丝。当下她立刻在门口止了马,把缰绳交给车夫,从车子上跳下来。那态度可亲的布立葛丝突然看见了老朋友,还没有来得及定下神来,两只手已经给利蓓加拉住了。
  布立葛丝不住的哭,利蓓加不住的笑。她们一走进过道,利蓓加便吻着那高尚的女士,然后和她一起走到鲍尔斯太太的前客厅里去。客厅里挂着红色的厚窗帘,嵌着圆镜子,镜子上面站着一只假老鹰,用一条链子锁着,窗口搁一张“空屋出赁”的召租纸牌子,那老鹰正瞧着那纸牌子的后面出神。
  布立葛丝一面诉说自己的境况,一面抽抽噎噎的哭泣,唉呀唷的感叹。这眼泪和叹气原来是不必要的,不过像她这样软心肠的女人,和老朋友见了面,或是在路上意外遇见熟人,都要来这么一套。和朋友见面是最平常的事,有些人却喜欢小题大做。尤其是女人,哪怕本来是你嫌我我怨你的,到重逢的时候也会感动得掉眼泪,双方面回想到最后一次拌嘴的情形,只觉得愧悔。总而言之,布立葛丝先讲她的经历,跟着,蓓基也描写了自己的身世,那份儿直爽诚恳是她的特色。
  鲍尔斯太太(也就是孚金)特地走到过道里来偷听客厅里的动静,只听得里面哭一阵笑一阵,不由得板下脸来。她向来不喜欢蓓基。自从她和丈夫在伦敦住下来以后,常常去看望他们的老朋友拉哥尔斯一家。他们听了拉哥尔斯讲起上校一家过日子的情形,表示很怀疑。鲍尔斯说:“拉哥,我的孩子,如果我处你的地位,我就不相信他。”鲍尔斯的女人看见罗登太太从客厅出来,冷冷的行了个礼。罗登太太一见这位退休的女佣人,一定要和她拉手;鲍尔斯太太伸出来的手指头又冷又僵,摸上去就像五条小香肠。落后蓓基上了车,风驰电掣的上毕加迪莱去了,临走向布立葛丝点着头,眯着眼,怪迷人的笑了一笑。布立葛丝也伏在窗口召租纸板底下,对她点头还礼。一眨眼间,蓓基已经到了公园,六七个花花公子立刻骑马从车子后面跟上来。
  蓓基探问了她朋友的近况,知道克劳莱小姐留给我们这位高尚的女士一份遗产,尽够她舒服度日,因此她倒并不计较薪水大小。蓓基一听这话,立刻给她作了好些居家过日子的打算,对她是极有好处的。蓓基自己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女伴,所以请布立葛丝当晚就到她家里去吃晚饭,说是要她见见她的小心肝小宝贝罗登。
  鲍尔斯太太警告她的房客,叫她切不可轻易住到老虎窝里去。“布小姐,听我的话,你去了以后准要后悔的,要不然我就不姓鲍尔斯!”布立葛丝答应一定小心谨慎。小心谨慎的结果是什么呢?第二个星期她就搬到罗登太太家里去住,不出六个月就把年金押了六百镑借给罗登·克劳莱。






第四十一章 蓓基重回老家

  孝服已经做好了,毕脱·克劳莱爵士那里也已经去信通知了,于是克劳莱上校夫妇坐上海弗莱邮车,动身到乡下去。大约九年之前,利蓓加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子,跟着那死了的从男爵一同下乡,坐的就是这辆车子。客店前面的院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还有那当槽儿的问她要钱她没有给,还有剑桥大学的学生要想巴结她,在路上把大衣给她裹在身上,这一切都如在目前。罗登坐在外面,很想帮着赶车,可是家里新近遭了丧事,当然不好胡来。他坐在车夫旁边,一路闲谈,说起马儿,说起路上的情形,说起他和毕脱小时到伊顿上学的时候,谁家开着旅馆,谁家养的马租出来拉邮车等等。到了墨特白莱,就看见家里的马车等着他们,由两匹马拉着,赶车的穿着一身黑衣服。他们进车的时候,利蓓加说:“罗登,还是那辆旧车子,瞧这些座位上的布给蛀掉好多了。为着弄脏了这一块,毕脱爵士——喝!铁器铺子的掌柜道生也把百叶窗关上了;——为着弄脏了这一块,毕脱爵士还大闹了一场。记得那一回到莎乌撒泼顿去接你姑妈,他打破了一瓶樱桃白兰地酒,就给弄上这一大块。唉,时间过得真快!那小屋子门口站在她母亲旁边跳跳蹦蹦的女孩儿难道是宝莱·托尔博爱不成?我记得她从前是个怪肮脏的小东西,老是在园里捡野草。”
  罗登说:“这女孩儿长得好。”那时小屋前面的人对他行礼,他竖起两个指头碰碰帽子边,给他们还礼。蓓基东鞠躬,西招呼,仪态雍容的四面应酬。她跟人招呼的时候说不出的喜欢。这一回,她不再是个闯江湖的骗子,算是名正言顺的回到祖宗的基业上来了。罗登呢,反有些羞愧短气。大概他想起小时候的情景和自己当年纯朴的气质,模模糊糊的感到悔恨、疑惧、惭愧,心上着实难受。
  利蓓加说:“你的妹妹们一定都长大了。”大概从她离开这两个姑娘之后,这还是第一回想到她们。
  上校答道:“我实在不知道。咦,这是洛克老妈妈呀!你好哇,洛克太太?我是罗登少爷,你还记得我吗?这些老婆子真长寿,我小的时候就仿佛觉得她挺老挺老的了。”
  那时车子恰好进了洛克老妈妈管着的大门。洛克妈妈吱喽喽的把旧铁门打开来,马车便在两根长满青苔的柱子中间穿过去,——柱子上面塑着蛇和鸽子组成的家徽。进门的时候蓓基再三要和老妈妈握过了手才肯继续往前走。
  罗登四面看看说:“我们老爹把树木砍了好些。”说完,他不响了,蓓基也不说话。他们两人都很激动,不免回忆到从前的事情。罗登想起伊顿公学,想起母亲,在他记忆中,她举止端庄,却有些冷冰冰的。他想起死去的姊姊和他两个最好;还有,他从前老是痛打毕脱。这么想着,他又惦记起在家的小罗登来了。利蓓加想到自己年轻时的种种遭遇,当时的生活真是堕落,干的全是瞒人的勾当,直到她进了这两扇大门,才算见了世面。她还想起平克顿小姐、乔斯和爱米丽亚。
  石子路和平台都已经磨洗干净了。进门处挂着一块漆过的大报丧板。马车在那看得眼熟的台阶前面一停下来,就有两个高个子、相貌庄严、穿黑衣服的听差把前门往左右各开了一扇。他们夫妻臂挽着臂走过穿堂的时候,罗登涨红了脸,蓓基的颜色却有些发青。然后他们走进装橡木护壁板的客厅,蓓基一把抓紧了丈夫的胳膊。毕脱爵士夫妇早已在那里准备迎接。毕脱爵士穿了黑衣服,吉恩夫人也穿了黑衣服,莎吴塞唐夫人头上裹着一顶极大的头巾,上面钉满了细长的黑玻璃珠子,又插着黑的鸟毛;那鸟毛在她头上摇来晃去,倒像柩车上面的大盘子。
  毕脱爵士料得不错,她并没有走,不过每逢看见女婿和她那忤逆的女儿,便正颜厉色的一声儿不言语。在孩子们屋里,她的脸色也是阴沉沉的,两个孩子瞧着都觉得害怕。这一回大家欢迎罗登夫妇这两个浪子回到家里来,她也只好微微的点了一点头,头上的头巾和黑鸟毛跟着向前侧了一侧。
  说句实话,她冷淡不冷淡,罗登夫妇并不在乎。在他们心上,她当时不过在次要地位,当权的哥哥嫂子怎么接待,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毕脱脸上红了一层,上前拉着弟弟的手;他又和利蓓加拉手,并且对她深深鞠了一个躬。吉恩夫人把小婶子两只手都握着,很亲热的吻了她。不知怎么,这个闯江湖的老手受了这一抱一吻,竟眼泪汪汪起来。我们都知道,她是难得掉眼泪的,不过吉恩夫人这么诚诚恳恳,倾心相待,实在使她又喜欢又感动。罗登见嫂嫂这般亲热,胆子也壮了,捻捻胡子,上前吻了她一下,吉恩夫大登时把脸绯红了。
  后来没有外人,罗登对妻子说道:“吉恩夫人真不错。毕脱长胖了。这次丧事场面很阔。”利蓓加道:“他反正有的是钱。”罗登说:“那丈母娘是个怪可怕的老婆子,两个妹妹长得不难看。”这话利蓓加也同意。
  两个姑娘本来在学校里,这一回给叫回来参加丧礼。大概毕脱·克劳莱爵士为一家的体面着想,认为应该尽量多拉几个穿黑的人来送丧。家里所有的男女佣人,收容所里的贫苦老太婆(死了的毕脱爵士吞没了她们许多钱),教区书记的一家,大厦和牧师家里雇着的手下人,都穿上了黑衣服。除此之外,包办丧事的人也带了好些帮忙的人,少说也有二十来个,都是浑身穿黑,帽子上也围着黑纱,这样,盛大的葬仪举行时场面上可以好看些。可是这些人在我们的戏里都是不开口的角色,既没有台词,又没有戏可做,在这里不必多占篇幅了。
  利蓓加见了小姑们,并不隐讳自己从前做她们教师的事。她很和蔼、很直爽的谈起旧事,一本正经考问她们的功课,而且说分别之后她时常想念她们,总是牵心挂肚的惦记着。听她说话,仿佛她离了姑娘们一心都在她们身上,不时的为她们的前途筹划。克劳莱夫人和她两个小姑都那么想。
  晚饭之前穿衣打扮的时候,露丝小姐对凡奥兰小姐说:
  “八年来她一点没有变。”
  那一个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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