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这儿讲的是热月政变中罗伯斯庇尔被逮捕处决前的情况。
狱卒愣了一下,在他还没有醒悟过来对罗朗表示感谢,或者拒绝他这五十个路易之前,年轻人已经把约翰爵士拖走了;应该说,这对一个狱卒来说,是一笔极大的补偿,尤其是因为狱卒在政治观点方面和他所服务的政府大相径庭。
在走出监狱的时候,罗朗和约翰爵士在利斯广场上看到挤满了人,他们知道了波拿巴将军已经回到法国,在一股劲儿地呼喊“波拿巴万岁!”有些人是因为他们的确非常崇拜阿尔考尔、里沃利和金字塔的征服者,另外一些人是因为有人对他们说——就像对科尔特瓦老爹说的一样——,这个胜利者只是为了为路易十八陛下效劳才打胜仗的。
这一次,因为罗朗和约翰爵士已经把布尔城里所有比较希罕的东西全参观过了,他们又踏上了去黑色喷泉府的路,毫无耽搁地抵达了目的地。
蒙特凡尔夫人和小姐出去了,罗朗请约翰爵士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并请他等待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灰纸小册子,印刷相当差。
“我亲爱的客人,”他说,“我觉得您似乎对我刚才向您谈起过的,那次差点儿要了我母亲和我妹妹的命的纪念活动的真实性有些怀疑。我把那次活动的节目单给您带来了:请您看看,在您看的时候,我去瞧瞧他们把我的狗怎么样了;因为我估计您会免除我那钓鱼的一天,我们马上就要去打猎了。”
说完,他就走出去了,把布尔市政当局在马拉逝世周年纪念日举行追悼会的日程表留在约翰爵士的手里。
第13章 公野猪
约翰爵士刚看完这本有趣的小册子,蒙特凡尔夫人和她的女儿回来了。
阿梅莉对刚才罗朗和约翰爵士谈了那么许多有关她的事情毫不知情,因此对这位英国绅士瞧她时候的眼神感到有点儿纳闷。
在英国人眼里,阿梅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可爱了。
他完全懂得,这位母亲,即使牺牲了性命,也不愿意让这个可爱的姑娘在追悼马拉的纪念会上扮演一个哑角而糟蹋了她的青春和美貌。
他记起了一个小时以前他参观过的那个寒冷潮湿的牢房,他一想到他眼前的这位白皙而纤弱的小姑娘竟然被关在那个空气污浊,不见阳光的牢房里达六个星期之久,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瞧瞧她那也许稍许嫌长的脖子,可是这个脖子就像天鹅脖子一样,虽然长了一些,但是非常柔软优雅;于是他想起了可怜的德·朗巴尔亲王夫人①一手按着自己的胸脯讲的那句辛酸的话:“这不会给刽子手多大困难的。”
约翰爵士脑子里接二连三涌现出的念头使他的脸色和平时大不相同,蒙特凡尔夫人禁不住要问他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约翰爵士这才告诉蒙特凡尔夫人,他刚才参观了监狱,罗朗还到囚禁过他母亲和妹妹的牢房作了一次虔诚的拜谒。
①德·朗巴尔亲王夫人(一七四九——一七九二):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密友,一七九二年九月事件中被杀。
约翰爵士刚讲完他的故事,传来一阵“旗开得胜”的打猎的号声,罗朗嘴里衔着号角进来了。
他一进来马上取下了嘴里的号角。
“我亲爱的客人,”他说,“感谢我的母亲吧:亏了她,我们明天可以好好地打一次猎了。”
“亏了我?”蒙特凡尔夫人问。
“这是怎么一回事?”约翰爵士说。
“我刚才离开您去瞧瞧我的狗准备得怎么样了,是不是?”
“至少您刚才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过去有两条好狗,巴尔皮雄和拉伏特,一条公的,一条母的。”
“噢!”约翰爵士说,“它们死了吗?”
“嗯,您倒是想想看,这位杰出的母亲(他捧起蒙特凡尔夫人的头,吻了她的两颊)不让扔掉这两条大狗生下来的狗患,连一条也不让扔,理由是这些狗都是我那两条狗生下来的;因此,我亲爱的爵爷,今天,巴尔皮雄和拉伏特生下来的狗子狗孙多得就像以实玛利①的后代,我现在有的不是两只狗,而是一大群狗,二十五条狗一起狩猎;像鼹鼠一样漆黑一片,白色的爪子,眼睛和胸部都是血红的,许许多多翘起的尾巴,您看了一定会感到非常有趣。”
这时,罗朗又吹了一下号角,他弟弟一听见就马上跑来了。
“啊!”爱德华进门时叫道,“你明天要去打猎了,罗朗哥哥;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
“行!”罗朗说,“可是你知道我们去猎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也要去。”
“我们去猎野猪。”
“啊!太好了。”孩子拍着两只小手叫道。
①以实玛利:《圣经·旧约》中亚伯拉罕和妻子的使女夏甲所生的儿子,后来母子俩被逐出家门,为神所救,传说他是阿拉伯贝督因人的始祖。
“你真是疯了!”蒙特凡尔夫人说,她脸色也发白了。
“为什么这样说,母亲大人,请说说看。”
“因为猎野猪是非常危险的。”
“不比去猎人危险;你不是看得很清楚,我哥哥去猎人也回来了,我猎野猪当然也会回来的。”
“罗朗,”蒙特凡尔夫人说,这时阿梅莉在沉思,没有参加他们的谈话,“罗朗,你劝劝爱德华,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可是罗朗还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孩子,在他弟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非但不训斥他弟弟,还非常喜欢他这种稚气的勇敢。
“我很愿意带你去,”他对孩子说,“可是,要去打猎,至少要知道什么是枪。”
“啊,罗朗先生,”爱德华说,“请到花园里去一下,把您的帽子放在一百步远的地方,我就可以让您看看枪是什么东西。”
“不幸的孩子!”蒙特凡尔夫人嚷道,她全身都在颤抖,“可你这是在哪儿学的啊?”
“嗯,是在蒙塔涅的军械师家里学的,爸爸和罗朗哥哥的枪都是在那儿弄来的。你有时候问我,我把我的钱花到哪儿去了,是不是?那么我告诉你,我用来去买火药和子弹了,我像我的罗朗哥哥一样,要学习杀奥地利人和阿拉伯人。”
蒙特凡尔夫人举手向天。
“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母亲,”罗朗说,“龙生龙,凤生凤;姓蒙特凡尔的人不可能害怕火药。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吧,爱德华。”孩子扑进了他哥哥的怀里。
“而我呢,”约翰爵士说,“我今天要把您武装成一个猎人,就像过去武装一个骑士一样。我有一支美丽的小马枪,我把那支枪给您,好让您耐心地等您的手枪和军刀。”
“怎么样,”罗朗问,“你满意了吗,爱德华?”
“满意了;可是您什么时候给我呀?如果还要写信到英国去,我预先告诉您,我可不相信了。”
“不,我的小朋友,不过我得上楼去打开我的放枪的盒子;您看,这不是马上就可以办到的吗?”
“那么,我们立即上楼,到您的房间里去。”
“来吧,”约翰爵士说道。
他和爱德华先后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心事重重的阿梅莉也站起身走了出去。
蒙特凡尔夫人和罗朗都没有注意到阿梅莉出去了;他们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
蒙特凡尔夫人想说服罗朗第二天不要把他的弟弟带去打猎;而罗朗呢,在对她解释,命中注定要像他父亲和哥哥一样当兵的爱德华,尽早接触武器,和火药和子弹作伴,对他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他们的争论还没有结束,爱德华胸前挂着他的小马枪回来了。
“你看,哥哥,”他转身向罗朗说,“你看看爵爷送给我的漂亮的礼物。”
他用眼光感谢约翰爵士,爵士站在门口找阿梅莉,可是没有找到。
这的确是一件漂亮的礼物:这件英国风格的武器没有什么装饰,形式简单,制作极为精良;就像那两把罗朗欣赏过它们的准确性的手枪一样,是门顿工场的产品,里面装着一颗二点四毫米的子弹。这支小马枪大概是为一个女人定制的,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枪柄短,枪托底板衬着天鹅绒;这支枪最初的用途使它成了一件完全符合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材的武器。
罗朗从小爱德华的肩上取下了这支小马枪,用行家的眼光端详了一会儿,试试机件,举枪瞄准,从一只手里抛到另一只手里,随后又还给爱德华。
“再一次谢谢爵爷,”他说,“你这支小马枪是专门为一位王子制作的;我们去试试。”
三个人都出去试约翰爵士的小马枪
,留下伤心的蒙特凡尔夫人,她就好像是看到阿喀琉斯在她的裙袍下面抽出了乌利西斯①的宝剑的忒提斯②一样。
①乌利西斯:即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奥德修斯。
②忒提斯:希腊神话中涅柔斯和多里斯的女儿,珀琉斯的妻子,阿喀琉斯的母亲。
一刻钟以后,爱德华喜气洋洋地回来了;他把一张像帽子圆顶大小的纸板带回给他母亲看,在五十步远的地方,他向这张纸板打了十二发子弹,中了十发。
两个大人还在花园里一边谈话一边散步。
蒙特凡尔夫人听着爱德华的稍微有点儿夸大的丰功伟绩;随后她带着做母亲的深沉而神圣的忧郁瞧着爱德华,对母亲来说,光荣抵偿不了因为得到它而洒下的鲜血。
唉!看到这种盯在他身上的目光而不能永远记住它,这个孩子有多么忘恩负义啊!
随后,在这样痛苦地注视了几秒钟以后,她把她的小儿子紧紧地抱在胸前。
“你也一样,”她失声痛哭,一面轻轻地说,“你也一样,你有一天将抛弃你的母亲。”
“是的,我的母亲,”孩子说,“不过是为了要成为像我父亲一样的将军,或者是为了成为像我哥哥一样的副官。”
“为了像你的父亲一样让人杀死,或者像你哥哥一样、也许会让人杀死。”
因为在罗朗身上发生的这种奇怪的变化,没有能逃过蒙特凡尔夫人的眼睛,所以在其他的不安之上又增添了一种新的不安。
在那些其他的不安之中,阿梅莉的沉思默想和苍白的脸色也是一种造成不安的原因。
阿梅莉十七岁了;她童年的时候是一个爱说爱笑的孩子,身体也非常健康。
父亲的死给她欢乐的童年蒙上一层阴影;可是这就像春天的风暴一样很快就过去了:微笑,这生命的晨曦又回来了,就像大自然中的阳光一样,照透了这被称之为眼泪的心灵的露水。
随后有一天,——大概在六个月以前——阿梅莉的额头阴沉下来了,她的脸色苍白起来了;就像路过的鸟儿在雾天来临时远走高飞一样,孩子嘴上的笑意不见了,由于笑口不开,她那副雪白的牙齿再也见不到了。
蒙特凡尔夫人已经问过她女儿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了,可是阿梅莉声称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她尽力装出笑脸,就像一块石子扔在湖里,激起了几圈涟漪,随后就消失了;由于母亲的担忧而装出来的笑意也慢慢在阿梅莉的脸上消失了。
由于做母亲的奇妙的本能,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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