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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这画是你的传家宝吗?”英二快人快语,也不管是否在跟他说话便插上前去问道。
书生微微一怔,黑黑的眸子琉璃般煞是好看转动了两下笑道:“是,我的师父即家父,代代相传,此画即是不二临死前传於我家祖先後便也代代相传,不正是传家宝吗?”
他这麽一说,人群哗然,原本围观的众人便也跟著一哄上前抢买书生的书画。
没听说不二有传人啊?
被挤出人群的大石心里暗自琢磨,不二英年早逝,未及而立之年便因寒症而亡,他一生未娶过亲,亦未收过弟子。死前一年时间他在春城结庐而居,身边唯有一名书僮陪伴。春城的东郊外现在仍有不二草庐,已成文人才子凭悼圣地。
不二,名周助,本是青桐县人,出身不二世家,才华横溢,个性却疏狂不羁,好寄情於山水。据闻他十八岁时曾赴京赶考,中了状元後,报喜的人却无处可报,原来他早已离去不知在哪座山水间流连。此次颇传为一时笑谈,後来他得知後只是哈哈一笑,拂拂衣袖远去不染一丝尘埃。
这般淡薄名利,两袖清风实在世间难见,见过他的人皆言他潇潇如竹临风,令人见之忘俗。而且,他是个极妙的人,与人交谈时旁征博引,妙趣横生,宾主尽欢。是以,交游遍天下,但缘来则聚缘尽则散,率性而随意,从不刻意。但也有兴来时秉烛走大半夜的路染一身的霜露敲响一柴扉只为折一枝出墙的带露红杏。
这般的人物,世人无不为之风华所折服,留下传奇无数,真真假假虽不已考据却也令人对这前朝第一风流人物神往不已。
“大石!”英二被人挤开後不服气一纵身从人群上跃过,!当一声,撞在了挂那传家宝之画作的横架上,横架剧烈的摇晃起来,人群又挤压过来,一时摊子竟散架了,一阵砰响,烟尘漫天。
英二手疾眼快,接住那掉下来的不二画作往後连翻几下避开烟尘。
“英二!”大石一阵心惊,但见他安全著地後才嘘了口气,抹了抹满额的汗。
“啊呀,你这人怎麽回事?怎麽回事呢?”那书生从烟尘中连爬带滚的出来,追著英二道,“你是不是存心来拆我这摊子的?”
书生姓越前叫龙雅,能写会画,却无心於功名,自言传承了不二淡薄名利的高风亮节……
大石一边听说一边频频拭汗,另一只手掏出钱袋取出大锭的银子赔偿於他,龙雅拈了拈银两的重,颇觉得满意了才放进袖内。
英二却拿著那不二画作研究那贴於画中人额心的符上那奇怪的字符,一边嘟嚷著。
龙雅撇了撇嘴一手夺过:“鱼目无珠!”
英二不放手,回骂道:“有眼无珠!”明明一张符贴於额心,却视而不见,而且,这副画,英二虽然不喜欢画中之人凛冽之色,却异样的放不了手。
“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
两人当街对峙。
“英二,不得无礼!”大石无奈的上前来拉他。
……
当晚,英二仍是梦到那月光如纱,他隔著纱看著那男子半卧在草堂的木榻上,纱帐半垂,时不时闻到纱帐晃动,有咳嗽声时断时续。咳得他的心也一阵一阵的绞痛,公子这病……
醒来有些茫然,公子,公子,似乎是叫了千万遍般,心里有些酸有些胀,公子啊……
公子,到底是谁?
英二神思恍惚,大石做了个梦,梦到熙攘的大街上,英二跟一个身著玄袍的人在争执,那人袍前结八卦,背负方剑,手执拂尘,倒是那样貌却也模糊,只见得英二扑过去抢他的包裹,边抢边哭。他看得心疼正要上前帮忙,却见那道士拂尘一扫顿觉得眼冒金星,一个机灵醒来。醒来後才发觉有些不对劲,英二身上穿著的青布衣服并不曾见过,似是前朝衣物,看打扮亦不曾是少爷服饰,倒象是侍从。什麽时候他穿过这样的衣服,还有那个道士也著实可疑。一边寻思著一边披衣起床,夜色如凉,月光如银,一时仍恍然如梦。
“那副画有奇怪!”几日後,英二不堪断断续续的梦境烦挠,对大石道,“那个人也有古怪。”
大石寻思了会问道:“怎麽说?”
“我从来没见过在画上人贴符的事,更奇怪的是那个人竟然睁眼瞎说没有符,真是诡异至极!”一双大眼睛忽闪著,英二满脸疑惑,“不如去寻那个人再借来看看,我觉得那画越看越熟悉,也许真有缘。”
“嗯。”
大石眼光微闪,他的梦境也杂乱无章,却都是英二,断断续续,让他这个素不迷信的人也心生疑惑,当下便有些心动,似乎一切皆缘於见到那幅画开始,他的梦境,英二的梦……。
老槐树里,顾名思议,路口一颗百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虬枝劲节错踪盘绕,树干弯曲成拱,一条河水缓缓流过,枝叶垂水。
西下村的越前龙雅很好找,有童子称是龙雅先生住西头的草庐,庐前植几杆翠竹处便是。
龙雅正对窗做画,竹影萧萧,看到他们手一抖,豆大的墨汁便落在了那叶子中间,糊了好好的一杆翠竹。
“又是你们!”将笔重重往桌上一搁,震得纸哗啦啦响,“怎麽阴魂不散!”龙雅满腹怨恨,每次看到他们都没好事。
“不好意思,惊到先生了!”大石忙拱手陪笑,心下也觉得不好意思毁了人家好好一副画。
龙雅将手一负抬头轻轻哼了一声道:“说吧,又有什麽事?”
大石目光闪烁,张了张嘴又是无声,似乎颇不好意思。
“我们想看一下那副画!”英二见不得他欲言又止的犹疑模样,一步走上前道。
“什麽画?”龙雅双眉微微一皱奇怪的问道。
“就是额上贴符的那副画。”英二说的理直气壮,没见到龙雅黑了脸,一边双目逡巡著室内,陋室虽简却满溢著书墨香气,堂正中挂著的正是那副不二画作。英二跳上去伸手就想取下,龙雅拦截不已,不由大惊扑身上去:“住手!”
“英二不得鲁莽行事!”大石已尾随而至,出声阻止道。
☆、3
“英二不得鲁莽行事!”
说话中英二已飞身而起一手抓住卷轴一卷纳於怀中,一面抬头对龙雅笑道:“借画一观!”
也不待他回答便凌身而起如箭般飞射出去。
龙雅乃一介书生又怎比得过他的身手,不由大急转身一把抓住大石:“还我画来!”他抓住大石衣襟紧紧揪住摇晃著,晃得大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呃,呃,你且请先放手!”大石心下有愧不敢挣脱,只得频频点头,却听得脑後生风,有物来袭正要伸手去接却听得英二一声清笑道:“给你画!”
龙雅忙松开大石的衣襟忙不迭的扑上去接画,展开一看却是那副被糟蹋的墨竹画。
“大石快走!”英二一声大叫,大石几乎是下意识的拔脚追去。
“哪里走?”龙雅将画一扔急步追出去却只能见两个的影子,追已无法追,莫可奈何,只得连连跳脚,一边破口大骂。
“英二,你不能不问自取!”
“我说了!”
“他没有答应。”
“他也没有不答应。”英二狡黠的眨眨眼答得无辜,大石无奈的苦笑,那龙雅也必不会罢手,麻烦的事还在後头呢。
英二对於符的事耿耿於怀,一回到府便将画摊於案头指著画中人的额心道:“大石快来看看!”
“没有啊!”大石看了又看,那人额头光滑平阔,天庭饱满,印堂发亮是常人所说的富贵之相。
没有?
英二诧异的抬起头,他自小对符的事就极敏感,不管在哪里看见了都要撕下来,撕得粉碎碾为尘兀自不放心非要烧成灰才罢。逢年过节家中的新符总是一帖上去就被他撕下,菊丸大人再跳脚依然是无法改变,慢慢的便也随他去了。
“大石,你没事吧?”英二抬起身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大石默然,不明白为何他从小到大对於符之类的事如此执著。
将手伸向画中人的额心,大石觉得指下隐泛金光眼中却无所见,不由大为惊异,细看却是只见光透指间落於纸上淡淡阴影。
当晚,英二梦到那个男子终於走出纱窗内立在了面前,他立於庭院负手仰空望月,月中桂影扶疏,其身後花木婆娑。月上中天,光洒九霄,英二看到他尖尖的下颌露在月光中发出淡淡的光芒,似与月光溶为一色。他的发如同蜜釉般发著淡淡的光泽,衣袂临风,一袭青裳瘦。
“公子,夜深露重,还请歇息吧!”
“春城的荼蘼这时节要开了吧!”他第一次听到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听入耳中却带了丝凉薄如同月色般。
“公子…”英二看不清那说话的人但奇异的知道他要说什麽,树影将那书僮的身子遮住。
“呐,英二……”
英二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在叫他,他果然认识自己?
起床执蜡,画挂房中,无端觉得画中人面目可憎起来,这个人冷漠无情,利欲薰心又生得嘴脸尖刻却极得公子倾心相待,兹兹念念。
咚一声巨响,蜡烛失手掉在地上,英二悚然心惊,怎麽会有这种念头,好象根深蒂固植於心间般,他非但认识梦中人,画中人也熟识般,而这人与梦中人渊源甚深。
英二双眉微蹙,这人到底是谁?额心的一道符金光暗现隐住他清俊的面容和从云意气晃得英二满眼都是黄,眼冒金星。
我这辈子最恨道士了!恨恨的想,英二暗暗咬牙,突如其来的念头毫无根据的怨尤,然而,这件事也许还得求助於那些道士。
缓了缓心神重提烛再观画,画无落款其下却有一行草书:元和三年春城飞花尽,再无其他。
一袭青衫如洗,一枝荼蘼胜火。
那人却冷冷清清,遗世独立。
元和乃前朝纪年,掐指算来距今已有三百二十九年。
素来不爱读书的英二竟一头钻进藏书阁,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寻找元和三年的纪事、春城志及不二传……大石亦不时搜集一些野闻轶史来与他,两人几近废寝忘食的寻找。
春城有幸村,名精市者乃当代豪儒,兼生得美姿仪,风流倜傥,时人将他与不二并称当代双杰。
幸村与不二乃挚交,曾有言曰不二当初赶八百里路赴春城只为幸村一笺相约,叹春城飞花自在却无人可堪共赏。
亦有人曰:不二死前一年结庐春城实乃因为幸村那年正在春城作县丞。幸村一生留下的作品甚多,足有三分之一是赠於不二,另有些诗词唱和往来以作趣谈。而不二亦有多篇画作写明赠於精市,足可见两人交情甚笃。
难道画中人是幸村?
英二终於找到幸村的画像,年代有些久远,泛黄的纸上看到一人修身玉立,龙章凤仪,两人皆有一下的怔忡,这人眉目温润清隽嘴角噙笑,栩栩如生,乍一看人似要从画中走下来般,画中人,人如画,一时似真似幻。
“据说幸村乃当代第一美男子,果然是金玉之表。”大石心下暗道,却也知道那画中人非幸村,只是那人是谁?
……
“英二,你看!”两人埋首书海中三天三夜後终於有所获,大石指著一黄卷,却是幸村手札,手札中有记录曰:春城飞花尽,大名荼蘼豔。
大名山乃春城一名山,山上遍植荼蘼,荼蘼开时漫山红染,云蒸霞蔚甚是好看。那边便是村民家家户户亦遍植荼蘼,两人一路行去,便见花木逶迤,连绵处如云霞灿然。
行至路上见一书画摊,青衣书生如同玉树临风,眉目冷峻自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