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过举人的北村大地主许二巴子一辈子娶过两个老婆,我记事的时候,他大老婆已经死了,许二巴子跟小老婆青莲住在一座黑门高墙大院里。大院有一座青砖瓦房,东西两排平顶厢房,不知道什么原因,斗地主分浮财时没有分掉许家的瓦房院落,许二巴子和小老婆一直住在青砖瓦房里,生在许家长在许家的长工根儿爷则一个人住在西厢房里。
许二巴子是个大个子,方脸盘,写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比我们学校的校长写得都好,当时我们那一带有句顺口溜,“聊城以西,冠县以东,大字许二巴,小字葛金亭”。看过我的长篇《大风歌》的读者可能知道那个葛金亭,他不仅写一手好字,还懂周易,会看风水,抗日名将范筑先将军遇难殉国,他写过一篇《抗日三字经》,1938年为救29军流亡将士被日本人活活烧死在北村打麦场上。葛金亭死后,我们那一带最有学问的人就是许二巴子了,他也懂阴阳,熟读四书五经,热一口儿京剧。
一次去聊城看戏,许二巴子迷上了凤凰剧院头牌何青莲。那时候他三十###岁,当着国民党冠县政府的教育科长,留大背头,穿白西装,红领带,手里捏一把绢帛折扇,官运亨通,风流儒雅,走到聊城城里也是一位惹人眼目的人物。一连四十多天,凤凰剧院房老板发现逢有何青莲的戏,这位爷必到,一声不响坐在前排,一双眼睛跟着何青莲走,心里早明白了。那时何青莲十八岁,攻青衣,是房老板花费了七八年的心血调教出来的,如今是凤凰剧院的台柱子,周边好多达官显贵都是冲着她来的,没了何青莲这个剧院就完了。他打听到许二巴子的底细,原来是乡下一个小财主,面上不说,心里充满鄙夷。没过多久,管着剧院的教育局长通知他带着青莲赴一桩设在燕子楼的饭局,说有一位重要客人要见他。燕子楼是有名的酒楼,在当时的聊城跟北京城里全聚德差不多,房老板知道这客来头不小,嘱咐青莲梳妆打扮,天刚擦黑儿就赶到了燕子楼,进门一看,客人竟是那位小财主,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阵揪心搬疼痛。介绍过后,四个人落座,叙谈喝酒,不一会就散了,局长什么事也没说,许二巴子什么事也没说。房老板回到家里,心里正狐疑,有人送过来两张银票,房老板瞅了一眼,脸色一下变了。每张银票上,都是他们剧院演上十年戏也挣不够的数目!房老板心里又是一阵揪心搬疼痛,为一个小女子,敢出这样的手笔,他知道这根台柱子是保不住了。当天夜里,他捏着一张银票找到何青莲。半月以后,房老板像嫁亲闺女一样把何青莲送到了北村。
当年,许二巴子就娶来了凤凰剧院头牌何青莲。那真是一件轰天动地的事情,上至县政府官员,下至三里五村的百姓,黄蜂一样拥入我们北村,都想一睹何青莲的风采。许二巴子在北村后面的场院上摆起一百多桌酒席,瓜子洋糖随便吃;房老板也将他的戏班子带到北村,一连唱了三天大戏,新娘子何青莲不扭捏,大大方方登台献艺。看过了何青莲,北村的人才知道女人有多美!三里五村的人才明白许二巴子为啥因这个女人,愿舍百万家财!男人们才知道漂亮的女人不仅有色,还有韵味。何青莲个子不高,可看了她,高个儿的女人就成了傻大个儿,矮个的女人就成了爬爬鸡;她眼睛不大,可看过她的眼睛,眼小的像老鼠,眼大的是牛眼。她的眼睛里有水,一汪一汪的,看了让人心跳;她的头发乌黑,像木匠墨斗里的黑线,光光的,滑滑的,痒得人想摸一把;她的皮肉,白白的,紧紧的,像许二巴子家的细瓷茶碗,闪闪发亮;她的声音清脆圆润,像跳跃在枝头上画眉……
人们被这样的女人弄乱了方寸。好长一段日子,北村沉浸在这种混乱之中,不断有外村的男人女人到北村来,借故走亲访友,做买卖找东西,实际上就是为睹何青莲的芳容。这让北村的人既自豪又嫉妒。他们自豪这个天女一样的女人是我们北村的人了。女人嫉妒人世间怎么会有何青莲这样的尤物?男人则嫉妒许二巴子艳福,想着有这样一个女人搂着,哪会是什么滋味!
不久,嫉妒就变成了仇恨。
再不久就土改了。凭着这股仇恨和祖上遗下的家业,许二巴子被定了大地主。
许二巴子当了地主,小老婆何青莲理所当然成了地主婆,两口子从天上掉到地上,成了我们北村批斗改造的对象,北村的男女终于一解愤恨之气,心里敞快了些。
那时候,斗地主讲究阵势,“地富反坏右”一站一大溜,可像许二巴子这样的地主,好多村没有,他们找到公社,公社做出一个决定,要北村将许二巴子贡献出去,成为全公社批斗的对象。这样一来,许二巴子常常被借走,东村西村,借来借去游街批斗。有时候也借他的小老婆青莲,一人一顶白纸糊的高帽子,一人脖子上挂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一块是:大地主许二巴;一块是:地主小老婆何青莲。当然许二巴何青莲要倒立着写。我起早上学,常常见他们两口子一人拿着一顶纸帽子,腋下夹着一块纸牌子,低着头去公社报到,夜里我们捉完迷藏快半夜的时候两个人才慢慢走回来。
自己村的地主、地主婆子不断被借走,北村的干部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可那时候刚上映了一部电影叫《龙江颂》,不借他们又不敢说,一腔火气就出在许二巴子两口子身上,无论回来多晚,回村后也要劳动改造,夏天扫大街,垫雨水冲出的沟壑,春天冬天从一个深坑了往生产队场院里拉土,往春地里运牲口粪。两个人回到家,搁下帽子、牌子,不一会就拿着扫帚铁锨拉着地排车就出来了,装了土或粪,男人弓着身子拉,女人在后面推,一声不吭,我们玩累了回家了,两个人常常还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的。
我十一岁那年冬天,节气没到小雪,一场一场的北风就将鲁西北弄得天寒地冻,风像刀子,将就地割出一道道裂缝,比石头还结实。这时候,大人都窝在家里,风清月高的夜晚,只有我们这些贪玩的孩子村里村外疯马野跑,捉迷藏,逮麻雀,投坷垃仗,打尜,跳墙。冬天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在地上黄灿灿的,我们一伙追,一伙撵,刹那间消失在大街小巷。
那天,我带着小毛孩爬到了许家的西厢房上,刚隐藏好,听屋门吱呀一声,许二巴子出来了。
月亮底下,许二巴子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到西耳房窗下,剧烈地咳嗽一阵,小声道:刘贫农,您睡了么?他喊的是住在西厢房的长工根儿爷。
西厢房亮起了灯,根儿爷说:东家,您有事?
许二巴子惊慌地四下看看,说:您可不敢再这样叫!
根儿爷说:这是家里,怕啥?说着披着棉袄出来了。
许二巴子忽然跪到地上,朝根儿爷磕头。
根儿爷慌了,拉住许二巴子说:东家,你这是干啥?
许二巴子说:我熬不住了,不想活了。
根儿爷扶住他,说:你这叫啥话!
许二巴子擤把鼻涕,叹息一声,说:没有让我放不下的,就一件,你得帮这个忙。
根儿爷说:好死不得赖活着,你别瞎想。有你,她是有家的人,你甩手一走,她咋办?
许二巴子说:我放不下的就这。说实话,要不是为她,去年我就一头扎井里了……她太年轻……自打16岁进了许家门当小,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我愧对她啊……
根儿爷说:往开出想想,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许二巴子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根兄弟,你是贫农,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有我这字据,没人说啥……我知道马下不兴这个,可去公社,又怕他们不许……往后……何青莲跟我没关系了……
根儿爷愣在那里。他忽然明白了许二巴子的意思,说话哆嗦起来。他一把将纸片塞给许二巴子,大声道:东家,你这叫啥话!我尊你了一辈子,可你说出这样的话,我瞧不起你!
许二巴子突然哭了,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北屋传出女人嘤嘤的哭泣。
许二巴子说:根兄弟啊,何青莲还年轻,多在这门里一天,就多受一天罪……我要是……要是……你就行个好,把她收你屋里吧……
根儿爷想扇这个男人一耳光,可亮着架势试量几下,还是将手收回来,跺脚道:你呀,你呀……
许二巴子真的死了。三天之后,他跑到离村三里多地的坑边上,拿一条麻绳吊在了枣树上。
死一个人算不了什么,死一个地主更算不了什么,可这地主是上吊死的,事情就有些复杂,那是一个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年代。
北村的干部将这事报告给公社,公社下来了人,确认许二巴子是自杀之后,决定搞一次批斗会,将全公社的“地富反坏右”都集中到了北村,杀一儆百,要不阶级敌人一个个都以死抗拒改造,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要批斗死人许二巴子,当然要他的小老婆何青莲陪绑。
去带何青莲的是北村治保主任李保贵。李保贵是许家门的外甥,论辈该喊何青莲舅妈,可许二巴子当了地主,两家的亲戚就断绝了,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了。
那天晚上,李保贵表现得异常兴奋,上身穿了件草绿褂子,腰里扎着牛皮带,皮带上别把盒子枪,枪把子上一块红绸子,被风一吹,红绸子一飘一飘,呼啦啦响;两个基干民兵跟在他身后,民兵也扛枪,只不过扛的是红缨枪,走路也一甩一甩,很威风的样子。
那时我们刚看过一个叫《小兵张嘎》的电影,对枪十分迷恋,我带着十几个孩子跟在三个人后面,跟李保贵一样兴奋。李保贵不让我们跟着,不断瞪起眼睛唬人:去去去,这可是真枪,小心走火叭勾了你们!我们绕过一条胡同,抄近路赶到李保贵前面,爬到许家对面的墙头上。
不一会,李保贵他们来了,砰砰敲着许家那扇黑色大门,叫着:地主婆子,出来!地主婆子,出来!
拍了好一会儿,黑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根儿爷。根儿爷黑着脸问:大呼小叫的,干啥?
李保贵说:许二巴子的小老婆呢?
根儿爷说:这里没有许二巴子的小老婆!
一个民兵看见那个女人就躲在根儿爷身后,想往门洞里闯。根儿爷一把拨拉开他,喝道:你干啥?滚一边去!
那人说:我看见地主婆子了,叫她出来!
根儿爷故意回头看看,说:谁是地主婆子?我咋没看见?
这时李保贵也看见了何青莲,指着说: 根儿爷,你可是贫农,别包庇坏人,她是谁?
根儿爷闪闪身儿,让何青莲走到月亮底下,说:她?她是我的媳妇!
李保贵惊得差点跳起来,吃惊地望着根儿爷,说:你……你……你说啥?
根儿爷说:你小子耳朵塞驴毛啦?我说她是我的媳妇,你该叫她奶奶!
李保贵被根儿爷的举动弄懵了,上下瞅了半天,说:我说根儿爷,你没病吧?烧糊涂啦?
根儿爷说:放屁!你狗日的才烧糊涂了哩!
虽说李保贵有盒子枪,可根儿爷是贫农,不怕他的盒子枪。李保贵说: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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