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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郑国、宋国都是姬姓,这三个国家都将派出陪嫁的公室之女,另外还有一批伺候她们的工匠、仆人、侍从,这三个国家要回去挑选人选,并将名单送入我晋国,由我们最后决定……来来往往,最终的“南嫁团”大约能在明年开春确定具体人选。这段时间,请公子安心待在新田城。”
赵武说完这些话,晋平公忍不住了,他拉扯赵武的衣袖,低声连问:“还有呢?还有呢?”
赵武把目光转向季礼,季礼有点犯晕,他不知道晋平公想问什么?想了想,他恭敬的回答:“还有,我还观察了水车……这几年北方大旱,听说许多山坡草木都枯死了。但我却在晋国田间发现一种高入云端的大水车,它将水从河道里提升到高处,浇灌各处田野,使旱田变为熟田。
尤其令我惊叹的是,我在晋国的田间发现了许多楚国的植物。晋国与楚国是敌国,但晋国人从来不抵触楚国的农作物,如今稻谷已在晋国的田间广泛种植,我还看到许多农官亲入田间,教导农夫种植稻谷。人们都说今年天下大旱,我也看到晋国官员们的努力。我走遍南北,从来没有见过官员们为了百姓的收成如此费心,如此辛苦操劳。我相信,即使北方大多数国家都要挨饿,但晋国饿不着。晋国之所以成为天下霸主,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啊!或许,这种强大可以让我们一直去追赶,但却从来无法超越。”
赵武微笑点头。论起来,赵武当政以来,减免各国的征税,减轻法律的严酷,四处与周边国家结盟,替晋国寻求一个和平环境,这些都不为晋国国人称道。在一个军国主义国家里,赵武这些行为反而被视为软弱。唯独赵武派出赵城学子,四处教导百姓推广新作物、新农具、新耕作方式,赢得了晋国百姓一片赞誉。
在这个大旱之年,赵武推行的“赤字经济”,四处整修晋国的道路与水利设施。加上百姓采用新的农业耕作技巧后,眼见得丰收在望,无数晋国百姓在田间扶着犁头歌颂赵武,歌词大约是:“前任元帅打个不停,现任元帅关心我家粮仓。天下大旱,列国百姓嗷嗷待哺,我家元帅让我粮仓装满了仓……”
赵武骄傲的点点头,开口说:“我们陪嫁的工匠里,会多多选择吴国需要的人才,至于吴国嫁来的陪嫁……我们晋国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造船工匠,还有懂得驾船出海的船工,所以,请吴国多多考虑这方面的赠嫁人选。”
季礼拱手,至此,他的外交使命可算圆满完成。可晋平公对季礼之前说的都不感兴趣,他急切的拽拽赵武的袖子,低声催促:“还有呢?还有呢?”
正事谈完了,赵武当然要顾及国君的爱好,他转向季礼,继续问:“听说你也是个音乐爱好者,我赵城学宫被人誉为天下“音乐之城”或者被称为“艺术之城,无论绘画、纺织、染布,艺术品铸造以及音乐,赵城学宫都聚集了天下最出色的艺术人才。公子在赵城学宫待了那么久,不知道对我晋国的音乐有什么建议?”
晋国以前是唐国,后来改名晋国,所以《诗经》里没有《晋风》,只有《唐风》。
晋平公是个音乐爱好者,自登位以来,前后两任元帅都太出色了。范匄搜刮天下财富以充实晋国。而赵武则在治理内政上表现出春秋人无法超越的智慧,以至于晋平公啥事都不用操心,只管做一个音乐爱好者。
季礼是大名鼎鼎的音乐评论家,他虽然来自吴国,但他对中原音乐的评价简直是三千年的经典评论,晋平公很想跟这位三千年来“音乐评论第一人”好好探讨一下彼此喜欢的音乐。但赵武老是不谈音乐,让他很性急。
季礼也不愿意谈论音乐。他望了望晋平公的脸色,恭敬的行礼:“晋国的强盛不是因为音乐的杰出,不是因为艺术的璀璨。我季礼过去坐井观天,自来到晋国之后,看到了晋国的鬼斧神工,已经无暇去欣赏艺术了,技术就是艺术。”
晋平公很沮丧。赵武连忙帮腔:“文明是有多个侧面的,譬如两军争斗,不是一个攻击方阵就能取胜的,需要多个攻击阵型的配合与协调,文明也是一样。我晋国在技术上领先于其他各国。天下诸侯都在向我们交纳征税,同时也把列国最出色的人才作为贡献,交纳给我们晋国。我们是天下霸主,我们不仅在技术上超越各国,在各方面都是。赵城学宫是列国仰望的技术中心,同时也是艺术中心。我们国君早听说公子对音乐的评价,君上非常偏爱音乐与技术设计,渴望与公子进行交流,希望公子不会感到厌烦?”
晋平公冲赵武直点头:,“是呀是呀!”
季礼拱手:“承蒙伯君(霸主)关怀,我季礼不甚惶恐,愿意聆听伯国的恢弘之音。”
赵武还想跟季礼交流几句,一名信使匆匆跑进来,见到赵武正在与外国使臣交流,他站在一旁不敢插话,但目光中露出急切难耐的神情。赵武见到信者的神情,他招手唤过国君的宠臣乐王鲋,吩咐:“你来接待吴国公子,我有点事……”
赵武明显想回避吴国的使臣,但国君年纪小,不知道深浅,他着急的与季礼相互谈论音乐,见别人打搅,忍不住不耐烦的问:“有什么事,快说?”
信使看了一眼赵武,赵武坦然的摆摆手:“君上想知道,你说吧!”
信使躬身:“虎牢传来消息,郑国的子产回去后,郑国军队立刻出发南下,前锋已攻到了陈国的国都。据说有郑国商人做内应,郑国军队毫不费力的进入陈国国都,他们将陈国国都的百姓抢掠一空,独独留下陈国国君未加侵犯。听说,陈国国君感觉非常羞愤,在郑军撤走之后,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陈国国都,发誓要去楚国求取援兵报仇,并声称:楚国的援兵不来,他就终生不返回祖国。”
晋平公失声叫道:“呀!我们才安定了片刻,如今旱灾还没有度过,又要与楚国交战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春秋第一名嘴
赵武无所谓的摆摆手:“君上安心吧!这种小事,交给臣子们操劳。君上请回宫,只管与吴国公子欣赏音乐。”
晋平公这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立刻拍着手欢呼:“好啊!执政者这么说,我还有什么担心的呢?乐王鲋,有请吴国公子同去宫城,也让吴国公子评价一下我晋国的乐章。”
季礼担心的看了一眼赵武,见到赵武脸色含着溺爱的笑,慈爱的望着晋平公,浑不把楚国即将到来的进攻放在心上,他轻轻松了口气。楚国现在要调转注意力,转而与北方的晋国交战了,那么吴国就会松一口气,新任的吴君便有机会重新收拾残局,休整力量,筹备与楚国的再次交锋。
心情舒畅的季礼随着晋平公连续游玩了一个月,每日里要么欣赏歌舞,要么欣赏晋平公展示的各类艺术。比如墙上贴的壁纸、绘画,各种彩染的衣物,青铜雕塑、石雕、玉雕……等到冬季来临,鲁国、宋国、郑国送来的陪嫁团抵达了,也就在这一时间,赵武发布了命令,准备举行冬季阅兵,晋国庞大的战争机器运动了起来。
季礼不放心,再次求见。进入赵武府邸,季礼在外殿见到精神抖擞的郑国正卿子产。在子产对面,晋国掌管外交裁判权的大法官士瑕正满脸懊恼的责问子产:“上次你来晋国请求讨伐陈国,我们已经明确表态不会允许,当初我晋国的盟约是:大毋侵小。郑国也是盟约的签署者,但你们为什么要违反盟约侵略小国?”
子产满脸讥笑:“从法律角度上来说,只要有罪,无论犯下罪行的人是强是弱,都要受到同等的惩罚。我听说赵宣子确立了这个法律原则,那就是法律要充满钢性,绝不会因人而异。陈国对我们犯下了罪行,我已经反复向你说明了,我们只是根据陈国犯下的罪行对它进行相应的惩罚而已,这惩罚与国力的强弱无关。况且,说到“大毋侵小”,从前天子的领地方圆千里(一圻),诸侯方圆百里(一同),往下依次减少。现如今的大国(指晋国)领土已经达到数万里了,如果不是侵略小国,哪来这么多领土?”
士瑕哑口无言,想了半天,他又强词夺理:“如今,你是来我晋国送陪嫁团的,为什么身穿戎装过来?”
子产挺了挺胸,昂然回答:“我们的先君武公、庄公,曾经担任平王、桓王的卿士。城濮之战,贵国文公对诸侯发布命令说:“你们各自恢复旧职吧!于是,我们的(郑)文公穿着戎服辅佐周王,以接受楚国的战俘。今日我们也不敢违背周王的命令,故此身穿戎装来伯国!”
士瑕无言以对,稍倾,他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气急败坏的说:“你等着,我去告诉赵武。”季礼微微一笑,不引人注意的尾随着士瑕进入赵武的大堂。对面赵武见到季礼进来,他笑着点点头,然后满脸微笑的听着士瑕倾诉满腹的委屈。
赵武笑着回答:“先元帅士匄(范匄)被誉为“晋国第二才子”,你士氏家族应该继承了士匄的能言善辩,在国内没人能够说得过你,没想到每次见了子产都要吃瘪……你说,你在我面前告了几次状了?每次都是子产欺负你!你能不能长点出息,替我晋国争点光。至少说不过人家,也不要四处告状。”
士瑕被赵武都快说哭了。停了一下,赵武又安慰说:“算了算了,你跟子产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人,那家伙常常把范匄说得哑口无言,你跟他彼此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两点……俗话说“红花总有绿叶衬”,你就是那片永远衬托子产的绿叶,认命吧!”
赵武说的意思是:子产是孔圣人推崇的智者,孔圣人整理的《春秋》当中,浓墨重彩的记录了子产的言行,而鲁国人最喜欢的就是见到霸主国被道理折服,向公义低头,这也正是“至圣先师”推行的春秋规则:拳头大没用,国力强盛没用,看看人家晋国,虽然称霸天下,但仍要讲规则,只要你道理上能够说得过去,人家晋国空有称霸天下的武力,却依然要向规则低头。因为孔夫子的存在,子产每次外交上的胜利都被浓墨重彩的记录下来。在记录当中,子产是永远的红花,士瑕是永远的绿叶,不服都不行。
赵武预料到士瑕即将遭遇的悲惨,但他却无能为力。或许他可以赤膊上阵与子产辩论一番,但他是元帅,跟郑国一个卿吵架,胜了是以大欺败小,败了是耻辱,叫孔子记录上,会被人嘲笑三千年的!
赵武这番带有寓言性质的言辞让士瑕有点沮丧,他咬牙切齿的问:“难道就这么算了?”
赵武抬眼看了看季礼,别有意味的说:“其实,范文子(士燮)在鄢陵之战的时候曾经说过:我晋国必须有敌人存在,如果我们没有一个外敌的威胁,那么本国公卿之间就会陷于内斗,这是军国主义国家特有的性质,无可选择,无可逃避。如今我们打服了齐国,夺取了他们三分之一的人口,四分之一的土地。还肢解了卫国,迫使秦国求和。举目中原,我们已经天下无敌了。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重新寻找相称的敌人。
而楚国是个超级大国,晋楚交锋争斗了百余年,它是我们天然的敌人!现在这个时候,现在这个中原无敌手的情况下,重新把目标对准楚国,也是我晋国当然的选择。郑国人虽然动手早了点,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提早引来楚军,但我晋国就怕没有敌人,怎么会恐惧楚国呢?楚国来得正好,我正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