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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杰罕?达斯满八十岁的那一年,女儿在阿登高地附近的斯塔维洛特⑦镇去世了,留给他一个两岁大的男孩。老头虽然生活艰难,还是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个额外的负担。没过多久,小外孙就变得令人喜爱,成为他的掌上明珠。渐渐地,小尼洛——这只是男孩的爱称,他的大名叫做尼古拉斯——健康地长大了,心满意足地与姥爷一起住在破旧的小屋里。
小屋非常简陋,只不过是个小泥棚,却被拾掇得干干净净,宛如洁白的小贝壳。屋外有一个小菜园,里面种着蚕豆、香草和南瓜。他们很穷,简直穷到极点,有时甚至多日吃不到一点儿东西。他们总是吃不饱,假如吃了一顿饱饭,就等于一下子进了天堂。尽管如此,老头却从不发脾气,始终仁慈地对待尼洛,因为他既漂亮又天真,是一个诚实善良的小家伙。假如得到一片干面包片和几片卷心菜叶,他们就会感到幸福,再也不向土地或天空要求什么,除了帕奇之外。是呀,帕奇应该天天跟他们在一起,假如没有帕奇,他们又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帕奇就是他们的全部。他是他们的宝库和粮仓、金库和魔杖、劳力和仆人,也是他们唯一的朋友与安慰。假如他死掉或者离开,他们就会被生活压垮,随着他一同死去。所以,帕奇就等于他们的躯干和大脑、头颅和四肢、生命和灵魂,因为杰罕?达斯只是个跛脚老头,尼洛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必须仰仗他们的爱犬——帕奇。
①阿登高地人(Ardennois):指生活在阿登高地的居民。阿登高地(Ardennes),西欧默兹河东南两边的高原,位于法国北部、比利时东南部及卢森堡北部。
②佛莱芒人(Fleming):比利时的两个民族之一,住在比利时的北部。
③霍布肯(Hoboken):原文并未提到这个村名。据考证,该村名为霍布肯,故以下提到该村时,一律写作霍布肯。
④里格(league):长度单位,一里格相当于3英里。
⑤斯凯尔特河:原文只说它是“大运河”。据考证,此河名为斯凯尔特河,故以下提到该河时,一律写作斯凯尔特河。
⑥格雷教堂(graychurch):卢维思的一座小教堂,全称为索菲?格雷教堂(SophieGrayChurch),始建于1852年,最多可同时容纳130人。
⑦斯塔维洛特(Stavelot):今比利时境内的一个小镇。
第二章 帕奇的遭遇
帕奇是来自佛兰德斯的狗,长着金色的皮毛,硕大的头颅和四肢,双耳如狼的耳朵一般高耸,四腿如弓,脚掌宽阔,肌肉发达——这是世代苦工磨练出来的结果。帕奇出身于勤劳的种族,在过去的一百多年来,他们祖祖辈辈都在佛兰德斯做苦工,世世代代都为人类所奴役。他们总是被车辕和挽具牢牢地拴住,时刻紧绷着肌肉,在狗拖车上受苦受难,最后在铺着燧石的街路上心碎而死。
帕奇如同他的劳苦终生的父母那样,终日在各个城市的尖硬石路上奔波,跑遍了佛兰德斯和布拉邦特①之间的空荡且令人疲乏的长路。除了痛苦和辛劳,他没有从父母那里继承任何遗产。他一直以咒骂为食,饱受殴打的洗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因为这是一个信奉基督教的国家,而帕奇不过是一条狗。很小的时候,帕奇就体会到货车和颈圈给他带来的苦痛了。满十三个月之前,他已经变成一个五金经销商的财产,过惯了走南闯北的生活,从蓝蓝的海洋,走到绿绿的山峰。后来他被廉价卖掉了,尽管他在那时仍然很年轻。
购买帕奇的人,是一个酒鬼和野兽。从此,帕奇仿佛掉进了地狱,因为基督徒们喜欢对动物进行地狱般的折磨,以此来表现他们的信仰。这位新主人是野蛮的布拉邦特人,脾气暴躁,好逸恶劳。他在手推车上塞满了罐子、盘子、酒壶和水桶,还有各种陶器、铜器和锡器,让帕奇独自拼命拉车,自己却懒洋洋地在旁边溜达着,轻松地慢慢移动着肥胖的身体,嘴里叼着黑烟斗,每逢在路边遇到小酒馆或咖啡店,都要进去喝一杯。
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帕奇非常强壮,因为他来自铁打的种族,成长于极其苦难的环境之中。所以他并没有死去,而是设法在残酷的重压下苦捱下去,忍受皮鞭、饥渴、殴打和咒骂,疲惫不堪是这个最耐劳的四脚受害者从布拉邦特人那里得到的唯一酬劳。就这样,漫长和极其痛苦的两年过去了。一天,帕奇像往常那样,走在笔直的道路上。这是一条肮脏的灰土路,通往鲁本斯的城市。当时正是盛夏,天气炎热。帕奇的拖车非常沉重,车上的金属制品和陶器堆积如山,主人却在旁边闲逛,不但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反而噼啪地鞭打着帕奇颤抖的腰部。每当在路边遇到小酒馆,这个布拉邦特人就会停住脚,走进去喝啤酒,却从不许帕奇歇一会儿,去河边喝一口水。帕奇只好顶着毒日头,走在火辣辣的路面上。他整天都没吃到一点儿东西了。更糟糕的是,他差不多连续十二个小时没有喝到水。尘土迷乱了他的眼睛,殴打又令他感到剧痛。最后,帕奇终于被腰间的无情重担压得失去知觉,踉踉跄跄地跌倒了,口边吐出一股白沫。
帕奇跌倒在白色的灰土路中间,一动不动地躺在最毒辣的阳光下面,很快就要死了。主人的药葫芦里却只能倒出一种用脚踢、咒骂和橡木棍殴打配制出来的“万能药”,这常常是帕奇唯一的吃喝、工资和奖金,始终都在为他准备着。可是,任何拷打和咒骂全都无济于事。帕奇躺在白色的尘土里,好像已经死了。没多久,布拉邦特人发现帕奇的肋骨对痛打无动于衷,他的耳朵也对咒骂毫无反应,就以为帕奇已经死了,或者就要变成再也没有利用价值的尸体,除非有人愿意把他的皮剥下来,做几副手套。于是,他冲着帕奇恶毒地诅咒了几句,解开挽具上的皮带,把帕奇的身体踢进旁边的草窠里,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懒洋洋地把货车从路边推上土坡,把奄奄一息的帕奇留给蚂蚁和乌鸦去叮咬和啄食。
这是卢维思的露天集市②的最后一天,布拉邦特人忙着去赶集,打算把车上的货物卖个好价钱。失去强壮耐劳的帕奇之后,他变得火冒三丈,因为他现在必须把满车的货物推到卢维思去。他丝毫没有留下来照顾帕奇的打算,因为他觉得这条垂死的狗已经毫无用处了,还不如再去偷一条呢,他的第一条大狗,就是在他独自溜达时,趁主人不备偷来的。帕奇没有花费过他一个铜子儿,或者说几乎没有花费过他一分钱。在漫长而又悲惨的两年里,帕奇时刻不停地为他做苦工,从日出忙活到日落,不论夏天还是冬天,晴天还是雨天。
他已经从帕奇身上榨取了大量的好处,因为他是聪明人。让那条大狗孤独地在河沟边咽下最后一口气吧,让布满血丝的狗眼被小鸟啄出来吧,他要继续赶路,去乞讨和偷窃,唱歌和跳舞,在卢维思寻欢作乐。为了一条快要咽气的拉车狗,何必去浪费时间呢?这会损失一大把的铜子儿,还会被人笑掉大牙的。
被主人抛弃的帕奇,静静地躺在草绿色的河沟里。那天,在这条路上经过的行人有好几百,有的步行,有的骑骡子,有的坐着四轮或两轮马车,快活地朝着卢维思的方向疾驰。有几个人看见了帕奇,多数人却对他瞅都不瞅一眼,只顾着匆匆赶路。在布拉邦特,一条死狗简直什么都不是,在世上的其他地方,大概也是如此吧。
①布拉邦特人(Brabantois):布拉邦特,1190年时为荷兰公爵的领地,现在分别属于荷兰和比利时。
②卢维思的露天集市:卢维思(Louvain),布鲁塞尔东部的一个城市,位于比利时中部,欧洲中世纪的皮毛商业中心,14世纪时没落。露天集市(kermesse),原文为法语。
第三章 爱的奇迹
又过了一会儿,在这股去卢维思度假的人流之中,出现了一个驼背跛脚的瘦老头。他丝毫也不像要去度假的样子,穿着破衣烂衫,吃力地慢慢穿过寻欢作乐者扬起的烟尘,默默前进着。看见帕奇之后,他停住脚,惊奇地转过脸,跪倒在杂草丛生的河沟边,用同情的目光,慈爱地端详着这条狗。老头的身边有一个几岁大的男孩,生着玫瑰色的小脸,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男孩急速地穿过齐胸高的灌木丛,站在那里,非常认真地盯着沉默且可怜的大狗。
小尼洛和大帕奇的初次见面就是这样的。
老杰罕?达斯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在那天傍晚,把重病的帕奇拖回离田野不远的小屋里,对他进行精心护理。其实,帕奇只是被酷热、饥渴和疲劳折磨得昏死过去,在荫凉地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健康和力气开始恢复,又能够用四条粗壮的黄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帕奇什么活儿也干不了,全身酸痛乏力,处于半死状态。在这段时间里,他却没有听见过一句咒骂,也没有遭遇过毒打,只听见男孩同情的低语,看见老人抚慰他的双手。
在对帕奇的护理过程中,这个孤独的老人和快活的小男孩,对他的感情在逐渐加深。他们在小屋的角落用一堆干草为帕奇铺了一张床。每天深夜,他们都渴望听到帕奇的呼吸,因为这说明他还活得好好儿的。当帕奇刚刚痊愈并试着用低沉的嗓音大叫时,他们都大笑起来,快活得眼泪都快淌下来了,因为这声音表明帕奇已经完全恢复健康。小尼洛简直乐坏了,把雏菊花环套在帕奇的粗壮的脖子上,用红润的嘴唇亲吻着他。
当帕奇又站起来并变得如同从前那样强壮有力时,他那忧郁的大眼睛里面闪出一丝惊讶的目光,因为他们既没用咒骂来唤醒他,也没用殴打来驱赶他。他的心被强大的爱的力量唤醒了,从此不再摇摆,始终忠于尼洛。
尽管只是一条狗,帕奇却懂得感恩。他久久地躺在那里,用深情的棕色眼睛,观察着两个朋友的一举一动。
由于跛了脚,老兵杰罕?达斯别的活儿都干不了,只能天天推着一辆小车,替那些拥有奶牛的幸运邻居们,往安特卫普城运送牛奶罐。村民们之所以把这个工作交给他,多半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而少部分原因才是他们的好心。他是非常诚实的搬运工,可以把牛奶送进城里,使他们安心地留在家里照管自己的菜园、奶牛、家禽或是小田地。可是,对于老头而言,这个工作变得越来越繁重,因为他已经八十三岁了,而安特卫普离家至少有一里格,甚至还要远。
一天,已经恢复健康的帕奇,躺在阳光里观察着被搬进搬出的牛奶罐,褐色的脖子上挂着雏菊花环。
第二天一早,没等老头来到拖车跟前,帕奇便站起来,走到拖车的两个把手之间,无声地表明了拉车的愿望,想要以此来回报他们给予他的面包。杰罕?达斯久久都不肯同意,因为老头认为,把狗拴在车上做苦工,是违反狗的天性的可耻行为。帕奇却想要这样做,他看老头不肯为他拴上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