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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别杰夫来得相当早,九点刚过,而且几乎完全醉了。虽然近来公爵没有注意观察,但是有一个情况不知怎么地却令他注目:自从伊沃尔金将军从他们这儿搬走后,已经三天了,列别杰夫的行为举止很怪。他不知怎么地突然变得异常肮脏邋遢,领带歪到一旁,常礼服的衣领也撕碎了。他在自己那里甚至还发酒疯,隔一个小院子就可以听到的;维拉有一次哭着跑来诉说原委。现在他来到公爵这里,不知怎么非常奇怪地说了起来,一一还捶着自己胸口,一边认着什么错……
“因为背叛和卑鄙,我得到了……得到了报应……我挨了耳光!”最后他悲切地说。
“耳光!谁打的!……这么一大清早。”
“一大清早。”列别杰夫现出讥讽的微笑,说,“时间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即使是肉体上受到报应……但我得到的是精神上的……精神上的耳光,而不是肉体上的!”
他突然不经客套就坐了下来并开始讲起来。他的叙述毫不连贯;公爵皱了下眉头,想要离开,但忽然有几句话使他吃了一惊。他甚至惊讶得呆若木鸡……列别杰夫先生讲的事情十分令人奇怪。
开始看来是讲一封信;提到了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的名字。后来列别杰夫突然开始痛心地抱怨公爵本人;可以理解,公爵使他受了委屈。他说,起先在跟着名“人物”(即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打交道这件事上,他有幸得到公爵的信任;但是后来公爵就完全跟他断绝了关系,并且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使他蒙受羞辱,甚至让人委屈到这种程度,最后一次竟粗暴地仿佛是断然拒绝回答“家里即将发生的变化’,这一并无恶意的问题。列别杰夫流着醉汉的眼泪承认说,“此后我尽经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了,尤其是因为我知道得很多……非常多,从罗戈任那里,从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那里;从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的女友那里,从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本人那里……还有从……甚至从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本人那里,您能想象这点吗,经过维拉的媒介,即经过我心爱的女儿维拉,唯一的……是的……不过她不是唯一的女儿,因为我有三个女儿。谁多次给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写信,甚至还以极端秘密的方式,嘻-嘻!谁写信告诉她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个人的全部关系……和行动,嘻-嘻-嘻!请问,是谁,谁是匿名信作者!”
“难道是您?”公爵大声喊道。
“正是,”醉汉神气活现地答道,“就在今天8点半时,总共才半小时前……不,已经有三刻钟了,我通知这位高尚的母亲,我有一件事……重要的事要转告她。我写了一张便条,通过一位姑娘从后面台阶上递进去的,她收下了。”
“您刚才见过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了。”公爵问,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见过并挨了记耳光……精神的耳光。她把信退还给我,甚至是扔还给我的,没有启封……把我不客气地撵了出来……不过,只是精神上的,而不是肉体上的……不过,差不多也就是肉体上的了,稍微差一点!”
“什么信她没有拆就扔还给您了。”
“难道……嘻一嘻一嘻!是啊,我还没有告诉您!我以为已经说过了……我收到这么一封信是要转交的……”
“谁写的?写给谁?”
但是列别杰夫的某些“解释”很难弄懂,哪怕能明白什么也不容易。但是公爵多少还能领会到,信是清晨通过女仆转交给维拉·列别杰娃的,由她再按地址转交……“就像过去一样……就像过去一样,是那一位写给某个人……(我用“那一位”来称其中一位,仅用“某人”来称另一个,以表鄙视和区别;因为在纯洁无暇和高贵的将军的小姐与……茶花女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就这样,信是由名字第一个字母是A的‘那一位少写的。”
“这怎么可能?写给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去娜,荒谬!”公爵嚷道。
“以前也有过,有过,但这次不是给她,而是给罗戈任,反正一样,是给罗戈任……甚至也曾给捷连季耶夫先生写过信,是转交的,但是是以A开头的那一位写的,”列别杰夫眨了下眼,莞尔一笑说。
因为他常常偏离话题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并且忘记开始说的是什么,因此公爵便保持静默,让他说下去。但依然异常不清楚:信是经过他还是经过维拉转交?既然他自己要人相信“给罗戈任跟给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一个样”,那就是说,多半不是经过他转交的,如果是有书信的话。而现在信是通过什么方式落到了他的手里,这一情况仍然完全没有解释清楚;最可能应当设想是他用了什么办法从维拉那儿偷走了信……悄悄地偷了,怀着某种用意去给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这样设想,公爵终于明白了。
“您发疯了!”他极为慌乱地嚷了起来。
“不完全是这样,深深敬爱的公爵,”列别杰夫不无恶意地回答说,“真的,本来我想交给您,给您,交到您本人手中,为您效劳……但是考虑结果觉得还是为那边效劳好,把一切都告知最高尚的母亲……因为以前有一次我曾写信告诉过她,是匿名信;刚才我预先在小纸片上写了,请求在8点20分时接见,落款也是‘您的秘密通信者’!立即就准许了,马上,甚至还特别急促,让我从后门进去,见最高尚的母亲。”
“后来呢?……”
‘在那里的情况您已经知道了,差点没揍我一顿;也就是说只差一点点;甚至可以认为差不多是揍了。她把信扔还了我。的确,她想把信留在自己那儿,我看得出,我注意到这一点,但是改变了主意,扔还给了我,说:‘既然人家信托你这样的人转交,那你就去转交吧……’她甚至生气了。既然在我面前说并不觉得不好意思,那就是说,她是生气了。她是个火爆性子的人!”
“现在信在什么地方?”
“一直在我这里,瞧。”
他把阿格拉娅给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便信递给了公爵,这正是当天上午两小时以后加夫里拉洋洋得意地给妹妹看的那封信。
“这封信不能留您这儿。”
“给您,给您!就是带来给您的,”列别杰夫热烈地接口说,“在有过瞬息的背叛以后,现在我又是您的奴仆了,整个儿都是您的人,从头到脚,从外面到内心!您就痛斥心灵,宽恕这一把胡子吧,就像托马斯·莫尔……在英国和大不列问说过的那样。而照罗马教王说的,则是Mea cu1pa, mca culpa*……也就是说他是罗马教皇,而我把他叫做罗马教王。”
“这封信应该马上送去,”公爵操起心来,“我来转交。”
“最好是不是……最好是不是……最有教养的公爵,最好是不是……这样!”
列别杰夫做了个怪诞的谄媚的鬼脸;他忽然在原地手忙脚乱起来,仿佛突然被针刺了似的,一边狡黠地霎着眼睛,一边用手做着动作表示着什么。
“怎么回事?”公爵威严地间。
“最好是先拆开来。”他似乎是推心置腹、巴结而动人地低语着。
公爵顿时暴跳如雷,列别杰夫本已开始逃开,但跑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想等等是否会有宽恕。
“哎,列别杰夫!怎么能,怎么能坠落到您这样低贱无耻的地步?”公爵痛心地大声说。列别杰夫的脸容变得开朗了。
“低贱,低贱!”他马上走近来,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淌着眼泪。
“这可是卑鄙!”
“的确卑鄙!是实在话!”
“您这是什么习性……喜欢这样奇怪地行事?您……可简直是间谍!为什么您要写匿名信去惊扰……这么高尚、善良的妇女?再说,为什么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没有权利爱给准写信就写信呢?您今天是去告发,还是怎么的?您指望得到什么?是什么促使您去告密?”
“纯粹是出于令人愉快的好奇心以及……为高尚的人热心效劳,就这样!”列别杰夫喃喃说,“现在整个几都是您的,又全是您的人了!哪怕把我绞死也是!”
“您到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那里去,也像现在这副样子?”公爵厌恶而又不无好奇地问。
“不……要干净些……甚至体面些;我已经是在受辱以后才弄得……这副模样。”
*拉丁语:我有罪,我有罪。
“嗯,好吧,让我安静一会。”
“不过,这一请求必须得重复好几次,直至客人终于下决心离去。”他已经完全打开了门,重又回过来,随着脚走到房间中央,又开始用双手做手势表示拆信;他已经不敢用话说出自己的建议来;后来他走出去了,露出安详温和的微笑。
听到这一切心情是异常沉重的。所有这些事中显露出一个主要的不同一般的事实:阿格拉娅处于极大的不安、极大的犹豫、极大的痛苦之中,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是出于嫉妒,”公爵暗自低语。当然,也是源于有些居心不良的人搅扰了她,而非常奇怪的是,她竟这么信任他们。当然,在这个没有经验的、但急躁而高傲的头脑中酝酿着某些特殊的计划,也许是极有窖的……极不像话的。公爵异常惶恐,困惑中甚至不知道该拿什么主意。一定得采取什么预防措施,这点他是感觉到的。他又一次瞥了一眼封了口的信上的地址:哦,这里他没有什么怀疑和不安的,因为他相信阿格拉娅;这封信的另一方面使他忐忑不安:他不相信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但是,他还是决定亲自把这封信转交给他本人,为此他已经走出了家门,但是在路上他又改变了主意。几乎就在普季岑家门口,就像故意安排似的,碰上了科利亚,于是公爵就委托他把信交到兄长手里,仿佛就是从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那里直接转交的。科利亚没有多问就送去了,因而加尼亚根本就想不到,信已经经过了多少中转。回家以后,公爵请维拉·鲁基扬诺夫娜到自己这儿来,对她说了该告诉她的情况,并安慰她,因为她到现在一直在找这封信,急得直哭。当她获悉信被他父亲拿走,惊恐异常(公爵后来从她那儿知道,她不止一次秘密为罗戈任和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效劳;她怎么也想不到,这里会有什么对公爵可能不利……)
公爵的心境终于坏到了极点,两小时后,当科利亚差人到他这儿来通知其父病倒时,最初一刻他几乎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正是这一事件使他恢复了常态,因为它强烈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在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那里(病人自然被送到她这里)差不多一直耽到晚上。他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但有这么一种人,患难者在艰难的时刻只要见到他们在自己身边,便不知怎么地会感到宽慰。科利亚惊吓得不得了,歇斯底里地哭泣着,但是他一直在当跑腿:跑去找医生,找了三位,又跑药房,还去了理发铺。*总算使将军死而复苏,但是没有恢复知觉;医生表示,“无论怎样,病人处于危险之中”。瓦里娅和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寸步不离病人,加尼亚感到窘困和震惊,但不想到楼上去,甚至怕见病人,他绞着自己的双手,在与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