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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亚历山德拉整理了一下没什么必要整理的头发,吻了她;叫她就是为了这点。
“我认为您在精神上是能发展的……”伊波利特从沉思状态中醒悟过来。又说起来,“对!我想要说什么,”他仿佛突然回忆起什么,兴奋地说,“布尔多夫斯基真心想维护自己的母亲,不对吗?结果他却使她蒙受了耻辱。公爵想要帮助布尔多夫斯基,出于一颗纯洁的心向他提供温柔的友情和金钱,大概,他是你们所有的人中唯一没有厌弃布尔多夫斯基的人,可是他们俩都像真正的敌人一样彼此势不两立……哈一哈一哈!你们全都敌视布尔多夫斯基,就因为在你们看来对待自己的母亲不体面,不优雅,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因为所有你们这些人都十分喜爱形式的优美和高雅,只赞成这点,不对吗?(我早就料想,你们就只要这点!)好吧,那么你们要知道,你们中也许没有一个人像布尔多夫斯基那样爱他的母亲!公爵,我知道,您通过加涅奇卡暗中寄钱给布尔多夫斯基的母亲,我敢打赌(嘻一嘻一嘻!他歇斯底里地笑着),我敢打赌,布尔多夫斯基现在都要指责您采取的形式不得体和不尊敬他的母亲,真的是这样,哈一哈一哈!”
这时他又喘不过气来,咳起嗽来。
“怎么,完了!现在全说出来了,说完了?好了,现在去睡觉吗,你有烧,”叶莉扎维塔·普罗利菲耶夫娜一直不安地望着他,这时便迫不及待地打断说,“啊,天哪!他还在说!”
“您好像在笑吧?您干嘛老是笑话我?我发觉,您一直在嘲笑我,”突然他惴惴不安和气冲冲地对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说,而他确实是在笑。
“我只是想问您,先生……伊波利特……对不起,我忘了您的姓了。”
“捷连季耶夫先生,”公爵说。
“对了,是捷连季耶夫,公爵,谢谢您,您刚才说过了,可我却忘得一干二净……我想问您,捷连季耶夫先生,我听说,您认为,您只要从窗口向老百姓讲上一刻钟话,他们马上就会同意您的一切主张,而且立即跟在您后面,这是真的吗?”
*法语:亲爱的公爵。
“非常可能,我是说过的……”伊波利特仿佛想起了什么,回答说。“肯定说过的。”他突然又补了一句,又活跃起来,坚定地望了一眼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那又怎么样?”
“完全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一下,补充一下情况。”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不再说了,但伊波利特仍然望着他,不耐烦地等着他继续说。
“怎么样,说完了,是吗?”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问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快点说完吧,老兄,他该去睡了。是不是不会结束?(她恼火得不得了。)”
“也许,我很不反对补充几句,”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微笑着继续说,我从您的同伙那里听到的一切,捷连季耶夫先生,还有刚才您以不容置疑的阐明的一切,据我看,可以归结为权利至上论,首先是权利,不顾一切,乃至排除一切,甚至可能在研究权利是什么之前就要求权利。也许我说得不对。”
“当然您锗了,我甚至不明白您说的……接下去呢?”在露台角落里也响起了絮语声。列别杰夫的外甥低声咕哝着什么。
“接下去几乎没有什么了,”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继续说,“我只想指出,从此出发事情可能会直接转到强权论上面去,也就是个人的拳头和个人的欲望的权利,其实,世界上很多事情就常常是这样告终的。普鲁东就是主张强权的。美国南北战争中许多最进步的自由主义者宣布自己拥护种植场主,业主认为,黑奴总是黑奴,是比白种人低等的种族,因此强权应属白人……”
“怎么呢?”
“也就是说,看来,您并不否认强权?”
“下面怎么说?”
“您真是个打碗沙锅问到底的人;我只想指出,从强权到老虎和鳄鱼的权利,甚至于到达尼洛夫和戈尔斯基是不很远了。”
“我不知道,再下去呢?”
伊波利特勉强听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说话。虽然他对他不时说“怎么样,“接着说”,看来,这主要是交谈中养成的老习惯,而并非是对谈话表示关注和好奇。
“下面没什么要说了……完了。”
“不过,我并不生您气,”突然伊波利特完全出人意料地收尾说。他未必完全自觉地递过手去,甚至还带着微笑。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起先感到惊讶,但马上就以最认真的样子碰了碰伸给他的手,就像接受对方的宽恕那样。
“我不能不补充,”他还是用那种又恭敬又不恭敬的语气说,“说一声向您表示感谢,感谢您对我的关注。允许我说话,因为,据我的许多观察来看,我们的自由主义者从来也不允许有自己的独特的信念,只要一听到有反对意见,马上就回之以辱骂或者甚至于更糟……”
“您说的这点十分正确,”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指出。他双手抄在背后,显示出极为无聊的的样子从露台退向出口,在那里烦恼地打了个呵欠。
“好了,你够了,兄弟,”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突然对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宣告说,“您都让我厌烦了……”
“该走了,”突然伊波利特忧心忡忡、几乎是惊惧地站了起来,局促不安地望着周围的人。“我耽搁了你们;我想把所有的话都对你们说……我想,最后一次了……所有的话……这是空想……”
看得出,他精神振奋是一阵一阵的,从那几乎是真正梦吃般的状态中突然解脱出来,仅仅一会儿,他是完全清醒地,一下子想起来什么就说起话来,多半是些片断,也许,这是病中躺在床上,在长久的寂寞中,在孤独和失眠则早已反复想过和记熟了的内容。
“好了,别了!”他突然断然说,“你们以为,我对你们说一声‘别了’容易吗?哈一哈!”他自己对所提出的尴尬的问题感到懊恼而讪笑着,突然,仿佛对老是辞不达意感到恼火,他大声和气乎乎地说,“阁下!我荣幸地请您参加我的葬礼,如果您肯赏光的话,还有……请诸位也随将军前往!……”
他又笑了起来;但这已经是发狂的笑声。叶莉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则惊恐地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一只手。他凝神望着她,还是那样笑着,但是笑声没有继续下去,仿佛在他脸上停住了,凝固了。
“您知道吗,我到这儿来是为了看看树木?就是这些……(他指着花园垦的树木)这不可笑吗,啊?可是这事一点也不可笑,是吧?”他一本正经地朝叶莉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突然又沉思起来;接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好奇地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他找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后者正站在右边不远的地方,就在原来的地方,但他已经忘了,所以在周围寻找。“啊,您没有走!”他终于找到了他,“您刚才始终在笑话我想从窗口对老百姓讲一刻钟……您知道,我不是18岁:我枕着忱头躺了这么多年,朝这窗口望了这么多年,各种各样的事情……想来想去……这么多年……死人是没有年龄的,您也知道。我还是在上星期才想到这一点,那天夜里我醒了……知道吗,您最怕什么?您最怕我们的真诚,尽管您蔑视我们!这一点我也是在那天半夜里躺在枕头上时想到的……您以为,我刚才想嘲笑您吗,叶莉扎塔·普罗科菲耶夫娜?不,我不是笑您,我只想称赞……科利亚说,公爵,您是个孩子……这很好……对了,我究竟……还想说什么……”
他双手捂住脸,沉思起来。
“瞧我想到什么了:刚才您告别的时候,我突然想,就这些人,今后会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永远见不到了!连树木也见下到了,剩下的将只是一垛红色的砖墙,梅耶尔的房子……就在我窗口对面……好吧,就把这一切讲给这些人听吧……你倒试试讲讲看;这位是美人……可是你却是个死人,就自己介绍是死人,说,‘死者什么都可以说’……玛里娅·阿列克谢夫娜*公爵夫人不会骂的,哈一哈!你们不笑?”他不相信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知道吗,躺在忱头上我想到过许多念头……要知道,我深信大自然是很会嘲弄人的……,您刚才说,我是个无神论者,要知道,这个大自然……你们为什么又笑了?你们太残酷了!”他打量着大家,突然忧郁而愤然地说,“我没有腐蚀科利亚,”他用的完全是另外一种语气,仿佛也是猛然想起似的,严肃而坚定地结束道:
“这里无论哪一个都没有笑你,没有,你放心!”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几于是受着折磨,“明天会有新的大夫来;原来那个看错了病;坐下吧,别站着!你在说胡话……哎,现在拿他怎么办!”她张罗着让他坐到扶手椅里她的脸颊上闪烁着泪花。
伊波利特几乎是惊讶得愣住了,他抬起手,胆怯地伸过去,触及了那颗泪花,他像孩子般的嫣然一笑。
“我……您……”他高兴地说了起来,“您不知道,我……您……他总是异常欢欣地向我谈起您,就是他,科利亚……我喜欢他那种欢欣的样子。我没有腐蚀他!我只是使他没有变样……我想使大家都不变样,使大家,可是他们中没有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我想当个活动家,我有这个权利……。啊,我想做的事情大多了!我现在却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做,我向自己发誓什么也不想做;就让人家去寻求真理吧,让他们没有我吧!是啊,大自然是嘲弄人的!为什么它,”他突然又激动起来说,“为什么它创造了最优秀的人,又为了以后嘲笑他们?它创造成这样,使其成为世界上公认的唯一完善的生物……它创造成这样,把它展示给人们看,又规定他说出,为什么要流这么多鲜血,如果一下子都流光,那么人们必会呛死!啊,我就要死了,这多好!也许,我也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谎言来,大自然是会这样作弄人的!……我没有腐蚀任何人……我想为所有的人的幸福,对发现和传播真理而活:……我望着窗外梅那尔房子的墙并想就讲一刻钟,并且要使大家,使大家信服,虽然没有遇上人们,可一生中就这么一次遇上了……你们!有什么结果呢?没什么!结果是,你们蔑视我!因此我就是个不需要的人,因此我是傻瓜,因此我就到时候了!我不会留下任何回忆!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有一件事业,也没有传播过任何信仰!……别嘲笑一个愚昧的人!忘掉吧!忘掉一切……请忘掉,别这样残酷!您知道吗,要不是染上这肺病,我也会自己杀了自己……”
*《聪明误》一剧里有一句台词:“玛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会怎么说。”后来这句话常用来代替人“人家会怎么说呢?”
他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没有说完,倒在扶手倚里,手捂着脸,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嘿,现在可拿他怎么办?”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高喊了一声,到他跟前,捧住他的头,把它紧紧地搂在自己胸前。他一抽一抽地哭着,“好了,好了!好了,别哭了,好了,够了,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上帝原谅你的无知的;好了,够了,坚强些……再说,过后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