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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确切地记得,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我也不能肯定记得,有时候我是否会有片刻昏迷?不过,罗戈任终于站了起来,像他进来时那样缓慢而专注地审视着我,但是不再嘲笑,悄悄地,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向门口,开了门,走了出去,又掩上了门。我没有从床上起来;我不记得,我这样睁着眼睛躺着一直想问题又过了多久;天知道我想些什么;我也不记得是怎么昏迷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我才醒来。我这样和家里人约定,如果十点前我自己不开门也不喊人送茶,那么马特廖娜就应自己来敲我的门。当我给她开门时,我马上就想到,门关着,他怎么能进来呢?我完全清醒后便确信,真正的罗戈任是不可能进来的,因为我家所有的门在夜间都是上锁的。
我如此详细地描述的这一特别的事件,是使我完全“下决心”的原因。因此,促使我最后下定决心的不是逻辑,不是逻辑的信念,而是厌恶。生命采取这样怪异的、侮弄我的形式,我是不能再活下去的。这个幽灵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我不能屈从于以毒蛛的样子出现的阴森的力量。只有在黄昏暮色中终于感觉到宙己彻底下定决心时,我才觉得轻松些。这仅仅是第一关头,为了第二关头我去了帕夫洛夫斯克,但这已经相当明白了。
我有一支袖珍小手枪,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开始玩这东西了,那是一个可笑的年龄,会开始喜欢有关决斗、强盗袭击的故事,想象着有人向我挑起决斗,我又怎么气字轩昂地面对对方的枪口。在放小手枪的抽屉里还找到了两颗子弹,而在角制火药筒里则有够装三发的火药。这把手枪很糟糕,打出去的子弹总是偏离的,射程总共才15步;但是,如果紧贴着太阳穴开枪,当然是能叫头颅搬家的。
我打算在帕夫洛夫斯克日出时去公园里死,这样可以不会惊动别墅里的任何人。我的《解释》足以向警方说明全部情况。爱好心理学的人以及有必要了解的人会从中得出他们愿意得出的结论,但是,我不愿意将这份手稿公之于众。我请求公爵保留一份在自己那里,另一份交给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叶潘钦娜。这是我的意愿。我把我的骨骼遗赠给医学院以利于科学研究。
我不承认要对我进行审判的法官,我知道,我现在不受法庭的任何约束。还是不久前有个提议令我棒腹大笑:假若我突然想起现在要杀死随便哪个人,哪怕一下子杀死十个人,或者做什么被认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在废除了体罚和肉刑的情况下,面对我这么一个只能活两三个星期的人,法庭会陷于何种尴尬的境地?我会在他们医院里受到医生的悉心治疗,会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死去,也许,比在自己家里还舒服、暖和得多。我不明白,处在我这样状况的人怎么想不到这样的念头,哪怕仅仅是为了开个玩笑?不过,也许想到了;即使在我们中间也能找到许多寻开心的人。
但是,即使我不承认对我进行审判,我还是知道我会受到审判的,那时我已是一个又聋又哑的被告人。我不想不留一句答词就离开人世,我的答词是自由的而不是被迫作出的,也不是为了辩护,--哦,不!我无须向谁请求宽恕,也没有什么要请求宽恕,……就因为我自己愿意这样做。
首先,这里有一个奇怪的思想:谁会想出来现在对我享有二三周生命期限的权利提出异议?凭什么?出于什么动机?这又关法庭什么事?究竟谁需要让我不仅仅判刑,而且还要乖乖地服满刑期?难道真的有人需要这样?是为了道德?我迂明白,假如我在身强力壮、风华正茂的时候加害于自己的生命,而它“本来是能有益于我亲近的人的”等等,那么按照陈腐的因循守旧的观念,道德还是会谴责我擅自处理自己的生命,或者什么它自己才知道的罪名。但是现在,在已经对我宣读了刑期的现在呢?除了您的生命之外,哪一种道德还需要您交出生命的最后一个原子时发生的最后一声嘶哑的感叹?而那时您还在倾听公爵的安慰,他用自己的基督精神来论证,一定会得出一个幸福的思想:实际上您死去甚至更好。(像他这样的基督教徒总是会接受这种思想的,这是他们老生常谈的话题。)他们讲那些可笑的“帕夫洛夫斯克的树木”想干什么?是想使我生命的最后时辰减轻痛苦?他们想用生命和爱的幻影来遮挡我的梅那罗夫墙和那上面所写的坦诚纯朴的一切,难道他们不明白,我越是想忘怀,越是沉缅于这最后幻影,他们就越使我不幸?整个这不散的筵席从一开始就认为唯独我是多余的人,那么你们的自然,你们的帕夫洛夫斯克公园,你们的日出日落,你们的蔚蓝的天空和你们的万事满意的脸庞,对于我来说又有何用呢?所有这一切美景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我现在每分每秒应该也必须知道,甚至现在沐浴着阳光、在我身边嗡嗡叫的这只小小的苍蝇,也是这场筵席和合唱的参加者,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并热爱自己的这一席之地和感到幸福,而唯独我一人是个被人唾弃的人,仅仅因为我的怯懦畏缩。才至今还不明白这一点!哦,我可是知道的,公爵和他们大伙儿多么想把我引向那一步:使我不讲所有这些“狡猾和恶毒的”话,而出于品行端正和为了道德的胜利来吟唱一节米尔瓦的经典名诗:
O,puissent volr votre beaute sacree Tant d’amis souds a mes adiew! Quils meurent peins de jours,que leur mort soit pleuree, Qd’un ami leur ferme les yeux!*
但是请相信,天真纯朴的人们,请相信,就是在这节品格高尚的哀诗中,在这种用法语诗向世界表示的经院式祝福中,也潜藏着那么多隐蔽的痛苦,那么多不可调和、在韵律中自行缓解的怨恨,甚至诗人本人也许也会陷于窘境,把这种怨恨当作是平静的泪水,而且就这样死去;愿他的灵魂安息!要知道,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和软弱无力这样的耻辱是有限度的,人已经不能超过这个限度,并且正是从这个极限开始在自己的耻辱中感受到巨大的满足……当然喏,在这个意义上顺忍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我承认这一点,虽然这不是宗教把顺忍看做是力量那样一种含义。
宗教!我承认永恒的生命,也许,过去也一直承认的。就让最高意志的力量点燃意识,就让这意识环顾世界后说:“我存在着!”,就让这最高力量突然确定这意识消亡,因为那里为了某种需要就是这样安排的(甚至不做解释究竟为了什么),需要这样,就让它这样吧,我可以承认这一切,但是,终究仍然有一个永恒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什么需要我的顺忍?难道不能就这么把我吃了而不要求我赞美把我吃了?难道那里真的有人会因为我不想继续活两个星期而生气?我不相信这一点;而且正确得多的假设是,这里需要我这微不足道的生命,一个原子的生命,不过是为了某种普遍的总体协调添加一分子,为了某个正和负,为了某种对比等等,等等,就像每天需要牺牲许许多多生物的生命一样,没有它们的死亡剩下的世界就不可能维持(虽然应该指出,这本身并不是很豁达的思想)。但是随它去吧!我同意,不然的话,也就是要是没有不断的彼此消亡,世界是怎么也不可能安排好的;我甚至愿意承认,对于这种安排我一点也不理解,但是有一点我肯定知道:既然已经让我意识到“我存在着”,那么世界安排得有错误,不然它就不能维持,这些还关我什么事?这以后谁会来指责我了为了什么指责我?随您怎么想,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不公平的。
*哦,对我离世置若罔闻的朋友,但愿他们看见您神圣的美!但愿他们在暮年寿终正寝,但愿有人对他们的死哀位,但愿朋友为他们合上双眼。
然而,不管我怀有多大的愿望,我从来也不能设想没有未来的生命和天命。更确切些说,这一切是存在的,但我们对未来的生命及其规律丝毫不理解。但是,既然是这么困难、甚至完全不可能理解这一点,那么,难道我要对无力理喻这无法理解的事物负责吗?确实,他们说(当然,公爵也跟他们在一起),这件事上需要听从,需要不加反对地、唯唯诺诺地听从,在阴间一定会奖赏我的这种温顺。我们血于不能理解天命而烦恼,常常用我们的概念来解释它,因而就过分地贬低了它。但是我又要重复说,既然不可能理解它,那么也很难对不让人理解的东西负责,既然这样,又怎么能指责我不理解天命的真正意志和规律呢?不,最好还是撇下宗教不谈。
再说也已经谈够了,当我将谈到这里的时候,太阳一定已经升起,“在天空中发出轰响”,无穷宏伟的力量倾泻在普天之下。随它去吧!我将直接望着生命和力量的源泉而死去,我不想要这生命了!如果我有权不降生到世上来,我一定不会接受在这样嘲弄人的条件下生存,但是我还有权力死去,虽然我献出的已是屈指可数的日子。权力不大,所以造反也不大。
最后一点说明:我死完全不是因为不能承受这三个星期;哦,我有足够的力量,假若我愿意,那么光是意识到我听遭受的委屈就足以安慰了;但我不是法国诗人,也不想要这样的安慰。说到底,也是一种罪恶初诱惑:大自然限制我的活动到了这样的程度,只判给我三个星期的时间,也许,自杀是唯一一件我还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得及开始和结束的,事,也好,也许我是想到用一下最后的可能性来办这件事?抗议有时不是一桩小事……”
“解释”结尾了;伊波利特终于停下来了……
在极端情况下坦率可以达到恬不知耻至极的程度,当一个神经质的人受了刺激并失去自制力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怕,甚至准备闹出任何荒唐事来,还会为此而高兴;他会扑向人们,而同时自己则怀有一个模糊但坚定的目的,一分钟后一定要从钟楼上跳下去,以此一下子了结在这种情况下会有的一切困惑。逐渐降临的体力衰竭通常是这种状态的征兆。到目前为止一直支撑着伊波利特的异常的、不自然的紧张已经达到了最后阶段。这个18岁的小年轻被疾病耗尽了元气,显得十分虚弱,就像从树上掉下来的一片颤抖的树叶;但是他刚刚来得及扫视自己的听众,……这是最近一小时内的第一次,……在他的目光和微笑中马上就流露出最高傲,最轻蔑和得罪人的厌恶神情。他急于向人们挑战,但听众十发气忿。大家懊恼地从桌旁站起来。发出一片响声。疲倦、香槟、紧张加剧了乱糟糟和仿佛是污秽的印象,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
突然伊波利特很快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犹如把他从座位上拉下来一样。
“太阳出来了!”他看见闪耀着光芒的树梢呼叫起来,一边像指着奇迹一般指给公爵看,“出来了!”
“您以为不会出来了还是怎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