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知全味的代表。孟小冬(1907…1977),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为老生泰斗余叔岩的女弟子,于《赵氏孤儿》中初饰公孙杵臼,继饰程婴。她与京剧大师梅兰芳离异后,伶界曾有安排两人同台演出该剧的计划,惜未果行。往事如烟,如今只能徒然摹想丰采而已。
南宋灭亡后谢枋得被解往大都,拒绝为新朝服务。降元官员魏天佑问他:“封疆之臣当死封疆,当初信州失守时你为何不死?”言下有讥讽之意。谢枋得回答:“程婴、公孙杵臼,一存孤,一死节,都是赵家的忠臣!”这不是为苟活寻找口实,“死易立孤难”确实是旧时士大夫得到的启蒙。“赵氏孤儿”故事可以因人而有不同角度的解读,但其所闪耀的中华民族传统的道德光芒,却是古今同慨的。
《赵氏孤儿》人物志(1)
陈明
要叙述时间和空间上都很遥远的人和事总不免要多啰嗦一些,因为它们跟许多我们并不熟悉的规矩、意识、心理、客观条件纠缠在一起。
引子
历史不是自然科学,几乎所有问题都不能用可重复实验加以验证。历史更像人类发明的足球游戏,在“真实”的问题上,有着两重性。一是那个时空里的真实,英格兰遭遇了昏哨,法国队充斥着内讧,乌拉圭玩起了排球:这都是真实的。二是对后人来说,相对恒久的真实,那就是曾经很不光彩地小组赛里输给了瑞士的西班牙最后拿走了2010的大力神杯,而此前的那些悲欢离合、输输赢赢都成了令人懒得回忆的过往。历史也是如此,后者远远比前者强势。往往你知道的不是真实,而真实的你不可能知道,或者不需要知道。
足球只是一种模拟,历史上五彩缤纷的人事远远比它复杂得多。事实上,生活中的具体细节绝大部分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永远地遗失了,不要说牵涉成千上万人的大历史,就算是我们自己,两个月前的某一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早就忘光了。然而,一旦我们成为受众的时候,又希望别人跟我们描述一件事的时候能够有丰富的细节、生动的景象,最好有身临其境的效果。
喂,兄弟,两个月前你自己的细节和景象都记不清了,你叫人家写历史书的人怎么知道?那可是说别人的往事啊!于是,让人觉得精彩的历史故事,常常是虚实参半,夹杂了作者自己的想象,而枯燥乏味、语焉不详的历史记载倒很可能是尽其可能做到了真实,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一般人都喜欢生动形象的描述,因为把读者奉为上帝,史实的记载常常会出现小说化的手段,在这一点上,文学和历史走得如此接近,以至于人们不假思索地把一句话挂在嘴上:文史不分家。我们接下来要说的事件便是一个鲜活的例子。月黑风高之夜,一个刺客爬上了屋顶,看到了他的猎物,随后把自己变成了一具尸体——为什么会这样?他老人家受了什么刺激?除了那个死去的刺客,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确知。所以,钱钟书先生说,《左传》里记载的刺客在房顶上的思想斗争“盖非记言也,乃代言也,如后世小说,剧本中之对话独白也。左氏设身处地,依傍性格身份,假之喉舌,想当然耳”。这个刺客的故事接下来会说到,按下不表。
如果仅仅是为了让事件的因果完整、过程详尽,这样的添油加醋并没有很大的妨碍,即便是生活中普通的闲聊,无论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有一定的“兼容性”,对于一些主观想象、故意吹牛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不会产生很大的误解,也没必要较真。可历史不是生活式的闲聊,历史文献多半是关于政治、军事斗争或经济、制度建设的,历史书的读者中很多人却是没有这些高端事务的处置经验的,如果再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来加以弥补,那就难免产生各种郢书燕说的效果。
说到这里,关于历史故事的基本概念已经呈现:
一、不要去过分辨析真假。凡是故事,总有假,勉强能算得上全真的都是枯燥的流水账(即便有些“实录”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权力人物改动过)。
二、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很多故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左丘明这么写、司马迁这么说就是铁证如山了,此后两千年人们都坚信这是曾经发生过的真事,直到有一天,人类突破了三维空间,穿越时空,回到那个时候,才哭笑不得地发现原来这事情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但在此之前,大多数人深信不疑的内容才是足具王道的真实。
《赵氏孤儿》人物志(2)
三、假的也有其不同的意义。假的并不总是可恶的,因为人的追求是多元的。对于一个事件,进行情节、细节上的造假往往是为了更加准确、具体地反映社会的、心理的背景。如果这个事件是相对比较遥远的,那么有的叙述者会用它来反映他自己所处的时代的背景(也包括那些时代差别不明显的人类共同特征,即所谓“人性”),有的叙述者会用它来反映事件所处的时代背景。前者我们称之为文学家,后者我们称之为史学家。
《赵氏孤儿》的事件从发生到一再被加工转述,其经历可谓一波三折。今天,我们所知的这个孤儿事件已经是过了两千年的时间,历经很多人的转述和创作,是一个多层叠加的成果。对于学者来说,它是一个很好的范本,对史学、文学、社会学都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现在,我们不着急向专家的方向进发,先搞明白这个事件到底是怎样一个来龙去脉。
公孙杵臼 / 程婴:义士和善报
在早期的具有权威性的文字记载中,这两个人出现在《史记·赵世家》,同时,比司马迁稍晚的刘向也提到过。当然,他们都出现在戏剧版的孤儿事件中。两千多年后,我们没法判断《史记》中的故事到底由司马迁本人杜撰了多少,又由不知名的民间人士创造了多少。至于这两个人物,或许实有其人吧,但当时赵盾的门客中究竟是否有一个叫程婴,有一个叫公孙杵臼,这问题已经很不重要了。
唐代的地方志《元和郡县志》记载,二人的墓在太平县(今襄汾县古城镇,不是安徽的那个太平县)南二十一里、邯郸县西十五里各有一处。中国人很注重养生送死,所以,如果大多数人和你有感情,你是一定会有墓和祠堂的。而墓的主人,常常未必是真实存在过的人,有的只是一个符号。女娲墓、黄帝陵下面埋的究竟是什么已经很可疑了,而福建顺昌县居然有孙悟空墓,安徽颍上县有何仙姑墓……没的说,人类自古就有丰富的八卦精神。
老百姓造墓,多半出于自娱自乐的动机,当然,这墓主不管是人是神,也不管是否真的在这墓里安身,总要有值得纪念的地方,是人们对其认可的一种表示。所以,像秦桧、严嵩这样板上钉钉的奸贼,要找墓是很困难的。
老百姓闲来无事找两个名人供奉一下,这还不难理解,日理万机的皇帝王公却也会干这事。宋神宗元丰四年为二人在绛州立庙祭祀,并封程婴为成信侯,公孙杵臼为忠智侯。皇帝大臣,文化水平比老百姓高多了,同样的事情,让他们一做,这文化含金量也就大大提高。
宋神宗二十岁即位,也算有一番作为,唯独有一件事不太顺心,那就是儿子不够用,他的前十个儿子有八个是夭折的。一个国家,铁矿或木材不够用可以买,皇帝缺儿子可没法买,而这偏偏又关系到帝国继承人的问题,很严肃,很严重,比自然资源匮乏严重多了。
元丰四年的一天,可怜的宋神宗正给刚刚四岁的八儿子赵倜喂药,不久之后的事实证明,这药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但一般人儿子生病可以请假,皇帝没处请,还得上班。幸亏他上班,看到了一个叫吴处厚的大臣的上书。内容大意是:
一、根据《史记》等书的记载,程婴、公孙杵臼二人是保全赵氏血脉的功臣。
二、根据我大宋兴起的地域来看,太祖赵匡胤(当然包括皇帝你)应该就是赵衰、赵盾的子孙。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赵氏孤儿》人物志(3)
三、二人是赵家的恩人,也是国家的恩人,大宋立国一百多年,没有好好祭祀他们,以至于先前仁宗皇帝在位四十多年,最终居然没有子嗣。
四、尽管仁宗皇帝没有子嗣也是因为上天有意安排您老做皇帝,但程、公孙二人显然是赵氏传宗续统的头号功臣,根据“能救人的也能杀人”原理……您老自己琢磨吧。
压力大到一定程度,是个人都不免向迷信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案,宋神宗自然也不例外。于是,时隔一千多年之后,程婴和公孙杵臼不仅得到了很高的福利待遇(立庙,岁时致祭),而且还混了个侯爵。也许这一招真的管用了,接下来宋神宗第十一到第十四个孩子个个成活,而且仅有的六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中就有两个做了皇帝。
在皇帝,特别是赵姓皇帝眼里,这两个人就是神灵。
天宝十一年,李白在河北游历,在邯郸城楼写下了激昂的诗句:
提携袴中儿,
杵臼及程婴。
空孤献白刃,
必死耀丹诚。
在他眼里,这两个人物就是侠义精神的化身,舍生取义,忠心事主,这样的人值得讴歌,值得称道。
在诗人眼里,这两个人就是富于激情的义士。
赵盾:强权在他手中
赵盾,是孤儿事件中的塔顶人物,犹如《杨家将》里的杨业、《说岳》中的岳飞,戏分未必最多,但无疑是辈分最高的、品行最光辉的。
因为孤儿事件发生的年代太早,所以必须先说一下中国史中的一个关键期。在阅读历史相关的内容时,我们总会遇到一个词:先秦。所谓先秦,就是先于秦朝的时代。为什么只说先秦,没有说先唐、先明的呢?因为历史时间轴上的秦朝犹如中国地图上的秦岭,是一条十分明显的分界线,秦朝前后的中国是迥然不同的。秦朝之后,不过是改朝换代,大致的政治格局和社会心理总是大同小异的,这两千年间的很多人和事都能类比,一旦超过了秦朝这条线,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就说赵盾这名字,看着没什么别扭。他爹叫赵衰(不好意思,先秦时候的人名有不少是今天的人打死不会用的),除了让人联想到衰哥,还是符合姓名规范的。但是,赵衰的老板,就是大名鼎鼎的晋文公,他叫重耳;重耳的孙子给赵盾做老板,名叫夷皋。这都叫什么名字啊!先秦的人,名字大抵如此,乱七八糟。这话就要从头说起了。
按后人的习惯,赵盾,姓赵名盾……错了错了!后来哪怕是乡下的穷汉,总也有个姓名,王阿大、李二狗,有名有姓。但在先秦,一般人最多也就有个名。姓,是家族的符号,是贵族才有的,而且姓和母系氏族有着一定的联系,所以先秦常见的姓好多都是女字旁,比如姬、姜、妫。而赵盾和后来的秦始皇一样姓嬴,从形声字来说也算是女字旁。先秦的书籍少,流传下来的都是比较重要的文献,没有闲人写的笔记小说、街巷猥谈,所以,出现的人物也多半是贵族。他们有姓,往往也有氏。赵盾的赵就是他们家族的氏,因为他的祖先有一个名叫造父的,是周天子的司机(赶车的),也算有头有脸,得到一块封地叫做“赵”,后来子孙就以封地的名字为氏,子子孙孙都叫赵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