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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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的困境-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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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情感与事实判断——以何炳棣等上世纪70年代初的访华观感为例(3)
任之恭在《阔别二十六年的中国》一文中认为:“现在新中国社会里,最坚强的基础,可说是精神建设。精神建设的推动力,确确实实就是毛泽东思想。这思想是一个彻底革命、踏实建国的原理。”12
  任之恭从三方面来说这个问题:“机会平等。新中国现在主张,在无产阶级专政下,人与人之间,一概以机会平等为原则。所以贫与富平等,女与男平等。这就是说,任何一个人,不管他有什么特殊情形,绝不能允许他压迫或剥削另外一个人。例如在解放军里面,各级长官(或士兵)都穿一样的制服,不管职位高低,任何人没有特殊的权利。在家庭里,男女完全平等,各人可用自己的姓。又如一位职位很高的党员,绝不能压迫一位非党员。”
  任之恭说:“我在中日战争结束以后数月(1946年)内离开中国,直到二十六年后的去年夏天(1972年夏)首次返回国,亲眼看到那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动。试问在仅仅二十多年中间,一个*到头的社会如何能够一旦翻身变成一个朝气蓬勃精神品德崇高的新兴国家?我愿冒昧答复,其中的原因一定是中国广大群众,痛心旧中国的不振作,受了毛泽东伟大思想的感动,全国毅然决然地坚持一条信仰,用最大的努力,创造出古今罕有的革命和建设事业。”13
  陈省身在《见闻与感想》中提到,当有人问到“*”时知识分子是不是愿意去农村时,陈省身说:“他们是愿意的。去公社工作是会提高这个教授的威望而不是会让人看不起的。判断这件事,一定要置身在中国的环境里,当然我不能做到,因为我只去了中国一个月,但是从我和那里教授们的谈话中,我觉得他们为曾去公社从事劳动感到骄傲。”14当有人问他中国的犯罪率时,陈省身回答:“这是一个全世界最安全的国家,绝对没有理由要担心个人的安全。”
  当听众问到中国“是不是会有传闻中的严重压迫”时,陈省身回答:“并没有。在你所说的情况之下,他们会用很温和的方式对待你,他们会与你讨论,设法说服你,你必须考虑中国的过去,才能判断这个国家目前的进步。我看到人民公社的时候,心里总是很感动的。因为在过去,一个农人遇到荒年时,可能要卖掉自己的子女的,而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再发生的了。至于自由的问题,由中国的历史来看,我想中国人现在拥有的自由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中国人从没有西方*制度的经验,当然他们并不拥有许多西方社会里的自由。”15
  本文提到的五位西南联大知识分子,何炳棣是历史学家,陈省身是数学家,王浩是哲学家,杨振宁、任之恭是物理学家。他们的专业背景大体可以代表人类知识的基本范围,同时他们在这些专业领域具有公认的世界性地位,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华人精英。他们早年在西南联大这样具有*和自由传统的高等学府生活过,同时在美国这样的自由社会中长期生活。作为独立的中国知识分子,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他们有特殊的政治背景,是完全中立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但他们对“*”中的中国社会却做出了与事实完全相反的历史判断。这样的错觉源于他们的知识背景还是政治原因?现在看来都不是。他们当时对中国现实的评价,完全出于自觉并且发自内心。现在没有材料能证明当时他们受到了政治压力或者中国当局对他们做过*工作。何炳棣、杨振宁、任之恭都写过较为完整的*,丝毫没有这方面的信息。

家国情感与事实判断——以何炳棣等上世纪70年代初的访华观感为例(4)
一个基本事实是,二十多年后,杨振宁、何炳棣有明确言论,对他们当年对中国的失察做了反省。杨振宁说,十多年以后,有一位新闻记者问他:“你于70年代初讲了新中国很多好话,你今天怎么评价你当时的言论呢?”他回答说:“我那时没有了解‘*’的真相,我承认我是蹩脚的新闻记者。可是请注意我不是以一个新闻记者的身份或心情去中国的。”16
  何炳棣晚年提到他上世纪70年代初访华的观感时曾说:“至今不少海外爱国人士仍劝我在文集中把它重印。我却愿意把它忘掉,因为它虽有史实与感情,但对国内新气象只看到表面,未能探索新气象底层真正的动机。同样愿意忘掉的是70年代和80年代初所撰有关中国资源和经济前景的一系列文章。”17
  一个明显的现象是五位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的访华观感,都用了比较的眼光。需要注意的历史事实是,他们都是战乱中离开中国到美国去的,当时战乱中的中国情景,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国家连年战乱,导致民不聊生,特别是下层社会极端贫困,这样的历史情景曾经刺激了当时还在学生时代的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盼望中国统一、安定、强大,不再受外人的欺侮,是当时中国所有知识分子内心的渴望。上世纪40年代中期以后,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普遍对现政权产生反感,在思想深处普遍产生左倾萌芽。所以在去国二十多年后,看到国家统一成为基本事实,看到社会成员有组织的集体生活,和早年留在记忆中的中国人一盘散沙的印象比较,西南联大知识分子过于强烈的民族情感,让他们很难再调动自己的知识和学养去理性分析当时中国社会的真实情况。
  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在中国访问的时候,曾见过一些亲朋故旧,虽然在当时的历史处境中,那些他们所见的人,不可能对他们大胆讲出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真实生活处境,再加上当时他们到中国来的国宾身份,所到之处看到的是一片光明。
  当时中国在接待外宾方面所表现出的虚假作法是普遍现象,常常是提前排演,或者用政治手段威胁外宾的亲朋故旧,不让他们讲真话,再有就是临时装扮外宾所要到的机关场所和亲戚家里的生活条件,等等。但有一个问题在困扰人们,这样的行为难道会天衣无缝吗?这些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均是智慧超群之士,当时经历也是阅尽沧桑,何以会对此一切毫无察觉?合理的解释是他们不可能一点没有察觉,是他们强烈的民族情感不忍心让他们在西方那样的处境下,再来对自己的祖国提出批评。这种家国情感超越事实判断的历史现象,是中国知识分子对国家统一渴望的极端表现。以事实判断,他们不见得对当时中国的真实生活没有一点自己的独立观察,但对国家统一的强烈感情,让他们的理性失去了对事实的反省。杨振宁的“我不是以一个新闻记者的身份或心情去中国的”的心境,何炳棣的“虽有史实与感情,但对国内新气象只看到表面,未能探索新气象底层真正的动机”的说法,都是很好的证明。家国情感超越事实判断,统一意念妨碍知识分析,信息阻塞导致背离常识,轻信国家强大产生民族幻想,这是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当时的基本思想状况。当先入为主的观念和情感主导思想时,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对事实的判断,可能会不如一个家庭妇女。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家国情感与事实判断——以何炳棣等上世纪70年代初的访华观感为例(5)
1962年,杨振宁在日内瓦和他的父母见面。数学家父亲杨武之告诉杨振宁:“新中国使中国人真正站起来了:从前不会做一根针,今天可以制造汽车和飞机(那时还没有制成原子弹,父亲也不知道中国在研制原子弹)。从前常常有水灾旱灾,动辄死去几百万人,今天完全没有了。”当杨振宁父亲讲得正高兴时,他母亲打断了他父亲的话说:“你不要专讲这些。我摸黑起来去买豆腐,排队站了三个钟头,还只能买到两块不整齐的,有什么好?”当时杨振宁的感受是:“我知道他们二位的话都有道理,而且二者并不矛盾;国家的诞生好比婴儿的诞生:只是会有更多的困难,会有更大的痛苦。”18杨振宁访华前十年就有这样的经历,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对中国的认识。
  另外一个原因是,早年中国知识分子对西方发达国家出现的问题,特别是物质文明发达后出现的一些社会现象,与他们在儒家文化环境下生成的价值标准发生冲突,常常在他们身上表现出矛盾,一方面认同西方文化的基本价值,但一方面又简单否定这种文化中出现的负面现象,他们不愿意放弃真实的西方生活,但同时在思想和观念中强烈表现出对故国的情感。王浩在西南联大的同学何兆武曾说:“王浩在国外是左派,拥护新中国,有一阵改学*主义,想知道*到底是怎么说的,学习得很起劲,所以他从来不去台湾。”19
  1973年,穆旦在西南联大的同学王宪钟从美国回来看他,他的孩子们在议论此事时流露出抱怨情绪。但穆旦严肃地告诉他们:“美国的物质文明是发达,但那是属于蓝眼睛、黄头发的,而我们是黄皮肤、黑头发。”穆旦还说:“物质不能代表一切。人不能像动物一样活着,总要有人的抱负……中国再穷,也是自己的国家。”20
  黄仁宇在自传中曾提到过,吴文藻和谢冰心都是在美国受教育,但“他们却毫不掩藏对美国政策的不满。他们就读东京美国学校的子女对同学说,他们家会回中国大陆去住(他们一年内做到了)”。21
  1971冬天,冯友兰听到中国恢复联合国席位后,写出“东河昔游地,及见旧邦新”的诗句。第二年冯友兰和梁漱溟见面,“谈话间,梁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取得联合国合法地位事十分高兴,因此对毛泽东十分佩服”。22
  中国知识分子在内心深处,普遍对于从事观念和知识活动较为轻视,所以很难摆脱成王败寇的思维。黄仁宇在《黄河青山》中提到当时一个美国博士多克?巴内特(DockBennett)的感觉。他认为:“*同盟令人失望。这个组织的成员都是理想色彩浓厚、诚心诚意的人,虽然怨气冲天,但毫无解决问题的逻辑。”23
  黄仁宇说在巴内特访问过的成员中,“没有一位能对问题提出前后一致的解决之道。原来*同盟不过是知识分子的结盟,没有真正植根于中国社会。被谋杀的教授之一是诗人闻一多,他和持有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的罗隆基一样,都在美国受教育,念过芝加哥艺术研究所和科罗拉多学院。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延伸到学术圈和出版界以外的地方,但是由于他们的背景使然,特别讨好那些以概念方法来了解中国的美国观察家。他们都说同样的语言,因此在这些不幸的中国学者身上看到了自己。但说来矛盾,这些中国学者批评美国、赞美苏联时特别有劲,因此许多国民党官员受够他们的偏心和嘲讽,称他们是‘罗隆斯基’和‘闻一多夫’”。24

家国情感与事实判断——以何炳棣等上世纪70年代初的访华观感为例(6)
黄仁宇和西南联大知识分子是同一辈人,他们共同的人生经历和处境(特别是后半生在西方生活的经历),很容易产生思想共鸣。黄仁宇在他晚年的*中曾肯定延安道路的历史意义。他认为:“至于特定的发展,我们必须承认,在毛泽东的时代,中国出现一些破天荒的大事,其中之一就是消除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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