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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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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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仍没有我可以去的地方。本想再去找身份证上的地址,但这样的想法立刻让我感到窒息。至少现在回到称为“家”的地方没有任何意义。反正我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个黑洞,在这种状态下,家这个空间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另一个黑洞。
  21
  我决定像踏上苦行路的王子一样去冒险。照我现在的心情,就是去喷火龙的龙洞,我也无所畏惧。这时,映入眼帘的精神病科招牌就像某种启示,我判断那里是展开冒险的适当场合,便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可能是经营困难,医院里冷清而又纷乱。一只伤了翅膀的蝴蝶落在二十岁出头的护士的脸上,扑腾着。接待室里面坐着正在刺绣的年轻女子,无法得知她是患者还是医生,抑或医院职员的家属。她脸上的神情透露了她的衰弱。
  可是坐在诊断室里我对面的医生的表情截然不同,尽管他快五十了,但脸色红润皮肤光滑,他用毫不掩饰的、近似职业病的好奇心死盯着我。
  与他对坐着,突然有个念头闪了一下。如果把与他的相对当做是打架的话,预感上我会有利。至少我在迷茫里面,而他在迷茫之外。因为我付了钱,我理直气壮地告诉医生我得了失忆症。医生艰难地忍住笑声,用微妙的神情出神地盯着我。
  他不断地引导我说话,间或用带着感情的语调向我发出提问。与他的对话中没有任何问题。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也就是交谈,只要把对方的话反过来或接过来,就会变成恰当的回答,就像这次空中楼阁式的情况,更是如此。有一点倒是特别,为了不使自己的话过于俗套,我和他都花了不少的心思。我明知道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却像编造故事说服对方的人一样,尽可能使用肯定的语气。他也想尽可能在我说话的缝隙中挤进来,成为主人。唯有这一点让我无法容忍。
  

蝉(中篇小说)(29)
就这样,他时而用颇为严峻的语调把听诊器放在我的脑袋上,用职业而又专业的口气说话。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像有一种犯罪感而含糊其辞。有时他还会苦口婆心地哄我,反倒我带着分析地追问他。而他会手足无措地说一大堆狡辩的话。
  暂时就像战场上的缓和状态似的,幕间休息时间快要到来时,他开口了:
  “像您这样的性格,您这样的状态,失去记忆并不是件坏事。可以比喻成离婚,重新谱写未来就可以了呀。反正对您来说,过去并不是很重要的样子,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避免说重复的话吧,现在我们并不是在玩抓影子游戏,不是吗?”
  好像对我很关切似的,他闪动着眼睛,时而像带着怜悯的感动似的点着头。但我感觉得出,他内心因为我的傲慢无礼而感到不快。从刚才他说的话中,我终于感觉到了带着攻击性的隐蔽的鳞片,可能因为如此,他望着我,脸上闪现出后悔的神色。
  用应该换个说法的表情,他重新开口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
  “所以我想说的是,对我们来说记忆就像阵痛,像分娩时的痛苦似的,向我们袭来。但并不是说,然后就是出生,只是成了我们的一部分。或许您是不幸中的万幸呢,即使有再痛苦的回忆或记忆,只要具有某种美德就会这样吧。自然而然地,或无可奈何地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因此我们得以生存下去,这既是自然规律也是生命规律。”
  他不愧是老练的医生,转个话题把我搞得云里雾里。我下意识地低着头问道:
  “那么就像刚才所说的,蝉的存在对我来说究竟是什么呢?”
  “没有必要担心这件事,只是程度深浅而已。谁都有过这样的体验,换个想法或许在这个世上只有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才算证明了你是以敏感而清醒的状态生活着。当然这种形式的谈话对您可能没有多大帮助,那么讲一个我的体验可以吗?有一次,我偶然发现一只蛾子落在玻璃窗上望着室内的灯光,挺大的一个家伙,不知看得有多么入神,几乎丢了魂一样贪婪地凝视着光。这种感觉让我刻骨铭心,以后不由自主地总会想起那个画面,我也像丢了魂似的盯着眼前的东西。周围的人看着这样的我,都感到非常恐惧。可是,现在想起来仍然让我吃惊的是,当时给我的感觉非常舒服。借助蛾子,我忘记了自己。因此,到现在我还在想怎样才能找回当时的那种舒服感呢。”
  “但是对我来说情况更加严重。我已经几个小时被关在蝉的叫声里,说关在里面可能不够确切。这个声音在我的内外同时奋力地嘶叫着,更让我担忧的是那声音。如果连那声音最后都消失的话,我就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恐惧。空荡荡的脑子里,蝉嘶叫着闯进来。如果连蝉都飞走的话,我的大脑也就只是蝉的躯壳而已了。所以我想说的是,现在蝉的叫声是我的唯一的现实,是我执迷于蝉的叫声,而且有时还能从那顽强的声音中找到和音与节拍,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而茫然失措。”
  感觉到谈话的局面正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医生带着非常轻松的表情接过我的话:
  “事实上,我觉得我们都有记忆力丧失症,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而且到了现代,记忆的行为本身正遭受着威胁。回望人类走过来的历史,记忆的方式也在变化,形成某种发展。人类文化初期阶段,只有通过当时的实际体验,过去的记忆才被传到下一代,这里也免不了错误的传达。然后通过语言,而下一阶段就用更精致的文字来连接、积累记忆。同时体验渐渐被语言和文字所代替,然后,众所周知,现代记忆依靠的是电脑之类的科学技术。这样的过程对记忆来说,体验的程度渐渐变少,和错误传达消失的过程是一致的。结果,信息像洪水一样泛滥的现代,记忆的量比质更优先,管理膨胀的量的方式与技术也就不可能不被重视。但因此就来称做是发展,也叫人怀疑。不是实体,而是把方式放在最优先。所以就像您刚才说的,我们每个人所持有的记忆,就像脱壳的蝉似的,在我们内心留下躯壳。造成这样的结果,一句话,因为那里没有我们的汗水,没有像汗一样的黏稠液,一切都太干燥,躯壳也就是这样的吧?想想,有多干巴巴呀,所以我们的记忆一不小心也会被粉碎、被抹掉。”
  

蝉(中篇小说)(30)
他把这么长的一段话一口气说完了。然后,因自己的长篇大论压住了对方而感到心满意足,脸上挂着微笑,但他却没有察觉,自己的长篇大论其实也就是昆虫的躯壳。
  他想趁热打铁,彻底把我掌控在手心,用得意洋洋的语调继续说道:
  “而且可能有时昆虫或动物会把现代人所遗忘的与外面世界感应领域的大门打开,但现代人有越来越爱夸张的习惯。单独生活的时间相对增加,就像您刚才说的,被偏执狂似的执迷、要么就是强迫观念所笼罩,结果会导致对外越来越不平衡,甚至陷进极端。那时,没理由地被反复的声音所困扰的情况也就意外地增多。所以,我为了让患者,不,那些来找我的人,了解强迫观念,我总会利用时钟秒针的声音,让像您这样的人们聚精会神地听秒针的声音。请集中精力听这个声音。”
  他举起手指着出口旁边挂着的又大又圆的时钟,果然秒针的声音听起来很响,我觉得这是故意准备好的。
  “好多人把这个声音描述为滴答的声音。但是,扔掉这样的已有观念仔细听的话,不同的人,即使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情绪下听起来也是完全不同的。强迫症状很严重的人说这个声音像在说“不管怎样,不管怎样”,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平时很喜欢用“不管怎样”这个词。讲某个话题时,说句“不管怎样”就转到下个话题,听着别人讲话时突然说句“不管怎样”,就把别人的话打断,开始滔滔不绝。从医学的角度说明的话(来说),这个人,对任何事情都无法集中精力,也无法摆脱自己的想法,体现了某种心理上的颠倒症状。您听起来是怎样的(如何)呢?您说能从蝉的叫声中听出和音与节拍,恐怕这回也会听到只有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我按他的指示,侧耳倾听钟表的声音。但真的闭嘴坐在那里时,从刚才就感觉到的不适也就越来越严重了。现在我做的事情实在是无聊至极,这些都是狗屁,加上我的耳边蝉的叫声仍在嗡嗡地响着。蝉的叫声不称为嗡嗡,时钟的声音不称为滴答那会称为什么呢?就算是听起来有所不同,那又有什么变化呢?狗屁。让我吃惊的是瞬间就像他保证的那样,秒针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同。
  我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句话:
  “我的耳朵里听到‘蒸糕,蒸糕’的声音。”
  说完,我破口大笑。而医生也无意识地跟着我开怀大笑了。莫名其妙地哪里来的“蒸糕”,可能是从“狗屁”延伸过来的,分明不是狗屁而是蒸糕。我控制不了笑声,可是医生马上严肃起来,脸有点红彤彤地望着我。不管怎样,诊断过程中听到有关患者症状的话而笑出声,无形中有损医生的威信和体面。更何况他觉得从我的话中受到了污辱。也暗示着刚才他的长篇大论在我听起来只不过是“蒸糕,蒸糕”这个声音而已。
  他吸了一口气说道:
  “很有趣嘛,虽然觉得不着边际,不过听起来倒挺像的。总之更极端的情况也很多,患者之中有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同时具有被害妄想症和攻击性。他说这个声音听起来像在说‘就是吧,就是吧’,实际上他的语气就是这样的,‘你们就是吧,继续这样子就是吧,我就是吧,总有一天就是吧。’那位朋友可能是过于单纯,用这样的形式把自己的强迫观念暴露出来。但您好像特别复杂,或许您可能是由于对每件事过于认真或深刻吧。”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笑,终于忍不住带着笑声说道:
  “我可能是深刻但绝不是认真。在我心中,小欲望和大欲望混在一起,我把自己载在小欲望之上,所以我变得轻飘飘,我飞旋在自己的欲望之上,我生病也是源于此吧?”
  可能我的话很出乎他的意料,他尽可能掩饰着灰心丧气的表情说道:
  “可能是这样吧,总之……待会儿再做进一步的诊断看看,头部也没有任何的受到冲击的外伤,反正没有必要太担心,而且您是一个非常清晰的人,既然事已如此,干脆就当做是摆脱了自己和世界,得到了自由吧,记忆马上就会找回来,那时您自己就会有种崭新的感觉。”
  

蝉(中篇小说)(31)
“是啊,虽然讲得有道理,可是没日没夜地听到蝉的声音的这种现象,是不是我的精神老化的结果呢?是不是我已经进入半老化状态了?”
  我本是第一次真诚地倒出了心声,他却好像没有必要再回答似的低着头在纸上开始写些什么。他写字的时候间或用圆珠笔尖敲着桌子,可能这是他的习惯。看着他的这个习惯,刚才消失的笑声再一次袭来。对于这样细小的习惯,他都感觉是负担。我忍不住想要笑出声。但,我觉得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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