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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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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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纤细粗糙的腿,纷乱地扑腾着。但它们又是我的大腿和胳膊,我的腿臂粘在黏糊糊的相纸上瑟瑟发抖。最后我的全身被吸入相纸里,压扁了。
  这时某个人的畸形般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回过头一看,原来主人在看着我。他的另一只手握着照片,主人的脸像漂白了似的煞白。我紧张地看了每张照片,就像当初我所担心的,这里面不出所料地装着有点陌生却又熟悉的存在,这分明是我的模样,却又像一只蝉的模样,就是刚才被吸入相纸的我的模样。
  

蝉(中篇小说)(44)
我用力拿着照片,留心观察着这稀奇古怪的形体。这时照片里的存在也竖起触角,用突出的复眼凝视着我。与身体比起来,他的头很大,衣服敞开,露出被角质化的肌肤覆盖着的胸部和胳膊,上面还长着毛茸茸的绿毛。
  主人仍站在我旁边,出神地望着我。在别人看来,这可能只是非常普通的照片,可是主人到底在看什么?紧张之余我感到两手软弱无力,与此同时,照片从我手里掉出来,飞舞着掉下去了。但它们在落到地面之前,它们就像生命体似的突然翻起一角,扬起风全部向空中飞去,随后各自变成蝉把虚空翻腾得乱七八糟。
  我向照片,向蝉的幻影伸出两只双手。我手上的照片仍在继续飞向空中,我的全身也在扑腾着。我的巨大的身体颤抖着,倒泄出无数的小蝉,我的身体支离破碎分散在空中。我的身体变成照片的一部分,我在光滑的相纸上不停地滑行。
  现在主人被畏惧所笼罩了,观望着我的举动的主人,因恐惧而睁大了双眼。没有了思想,因剧烈的情感而失魂落魄,他满脸只剩下皱皱巴巴的皮,那样子就像蝉的躯壳。他是不知谁脱下来的躯壳,或许是自身脱下来的躯壳。捕虫网从他手上掉下来,我向他走近几步。曾属于他的相机,还有丑陋的器械,窥视我的捕虫网开始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器械在与我对抗。他们清楚不可能捉到我时就产生了动摇,这动摇刹那间波及到狭小的照相馆的每个角落。
  但这动摇和混乱是个庆典。我把飞舞在空中的照片——那些蝉,顺手抓起来塞到了我的嘴里,还有摄影师的嘴里。他忍无可忍地发出惨叫,我把他放开了,但马上又抓住他,他又惨叫,我又把他放开了,我们就这样反复着。刚才,当我站在照相馆的门口时,我意识到我正在按自己命运的旅程正确地行走着。而且第一眼看到主人的面孔时,感觉正和照片里的我对视着。现在我们的举动一模一样,我们越发兴致勃勃地蹦蹦跳跳。
  这时,我们突然发现照相馆里面不止我们两个人。停住后,看了一下周围,不知何时很多人围着我们,有旅馆主人的女儿、在公园里遇到的少年们、警官、精神科医生还有大学同学。
  他们也好像和我们一样的心神不定而又兴奋。随着他们的加入,小型庆典继续着,少年们像在捣乱,上了年纪的人们跟着前面的人转着圈,警官死缠着医生,我们吵吵闹闹地决定合影留念,摄影师随便地对着人不停地按着快门。小女孩朝我走来,她仍把自己当做难以处置的包袱,我把她当成我的全部而用尽了全部精力,这不是爱情是什么?我哄着她抚摸着她,然后用手指着摄影师问道,要不要停留在这里?她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白眼球里瞬间泛出绿光。
  我把摄影师叫到旁边,然后把小女孩交给了他。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像庞大的肿瘤,摄影师在我前面想要说什么。但当我穿过摄影师的身体走出照相馆时,他的身体是把我关起来的滚热而坚韧的躯壳。外面清凉的空气像爬虫类的皮一样缠绕着我的身体。
  29
  现在,作为蝉,我常想,如果我带领那些人一起变成蝉会怎样?停留在地面的期间,他们像蝉声一样不肯离开我身边。当然我记忆的水位太浅,因此我所能接触的人也就这些。也许是我一厢情愿地对他们执著,但分明他们对我也很执著,被我与众不同的气质强烈吸引。
  但他们之中没有我要等待的人。最终我没有找到我等待的人,可能这是我成为蝉的理由,谁能说蝉的叫声不是绝望地延续着遥遥无期的等待呢?
  在这里我经常想起那个摄影师,照相馆的主人。那个照相馆的摄影室里渗透了浓浓的怪味,像某种分泌液的气味,酸溜溜带着刺激性,与普通人的分泌液不同。我第一眼就感觉到,他不能和普通的人维持正常的关系,换句话说,他以自己分泌出的某种汁液,来代替着与他人的关系,奇怪的气味也是由此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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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中篇小说)(45)
我可以以蝉的洞察力打开他的记忆,尽管他的大脑比较单纯,却奇妙地扭曲在一起。在他年轻时的某一天,两位衣着煽情的年轻女子走进了照相馆,在摄影室里面她们踌躇了一会儿,相视而笑,然后请求他把门锁上,要求他给她们拍裸照。几乎没有接触过女人的他,心里在颤抖,按她们的吩咐做了。
  当她们的裸体出现在照明灯下时,他精神恍惚。并列的四个乳房过于真切地逼近他潜藏的欲望,让他感到愤怒和耻辱。女人们的姿势由害羞到挑逗,微笑由生硬到淫秽,由日常到低俗,或反向而行,来回交替着把她们的脸和身体交给了他。他像追赶蝴蝶似的到处乱窜,他像得了伤寒似的汗如雨下,但他还是忍受着痛苦,发挥着超人的耐心完成了任务。
  女人们离开后,尽管时间还早,但他早早地打烊了。然后专心致志地开始洗相片。但每张照片都令人失望,简直难以相信这是自己拍出来的。由于聚焦失常,变焦过度,照相机任意地切割缝合解剖她们的身体。他感到非常害羞,自身歪曲的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但他还是等着她们来取相片。不知是万幸还是不幸,她们从此没有出现,这些照片像某种礼物或咒语似的留给了他。
  但奇怪的是,之后不断发生类似的事情。女人们,或男的和女的,或男人们纷纷找上门提出同样的要求,他们全都没有来取相片。但他虽然明知道他们不会来取相片,却每次都诚恳地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与顾客们沉溺在各自的欲望中,某一天突然醒悟了,他们并非偶然找到这个照相馆,也许是被气味吸引过来的。被这气味麻醉,暴露出自己的欲望,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知道了这个事实后,他把自己的欲望推向更极端的冲动开始折磨他。就是当人们找上门时,拍完相片再把他们杀掉,将尸体藏得无影无踪,这样才能以自己的方式达成满足自己的欲望,然后通过消灭欲望的对象使欲望本身化为乌有。他甚至想过更积极地诱惑人们,但胆小如鼠优柔寡断的他,一直没有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正在这时我找到了那里。
  见到他后,走进摄影室时,我就本能地感觉到这里具备了让我准备蜕变的条件,因此我暴露出了我内心动物性的攻击性。举行庆典来诱惑他成为我的祭品。结果他没有实现自己的欲望,被一片片地割下来瓦解了。现在他可能在自己黑暗的摄影室里变成了零落的躯壳。
  如此看来,在变成蝉的过程中我不仅要牺牲自我,而且还要牺牲周围的许多人。变成蝉后,我现在时常会想,关于蝉世界里的制度和在蝉生命中的命运与缘分。蝉们认为我是基因突变,正因为是基因突变我的稀奇古怪的想法比别的蝉多,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可能会带有创造性,但更具有破坏性和冲动性,因而常成为其他蝉批判的对象。更何况我知道,在我蜕变的过程中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这也是我在这里被其他蝉疏远的原因。
  变成蝉以后,我深刻地感觉到世界正在沙漠化,看起来整个黑色地面铺满了白骨头。沙漠指的并不是沙地,而是死亡的膜。但刚开始我还希望能在这里得到关心和爱情。不管是昆虫还是人类,我们至少在心里想着别人有充分的理由喜欢自己,悲剧的关系也源于此。但可惜的是这里没有称做关系的。就像在人类世界里,没有关系就没有命运,没有命运就没有神。不,或许我们各自都是神,因此以各自的方式号叫至死。
  就在前不久,我旁边还有只发着奇妙的像婴儿叫声的蝉,这个朋友还发出细细的咀嚼东西似的声音,甚至让人怀疑它身体的某个部位是不是长着磨尖的牙齿。叫的时候它还会用腿巧妙地打着节拍,每当那时听起来就像跟谁秘密地闲谈。它的身体肥大,四肢孱弱,不知什么地方有点畸形,估计它在树上叫喊都会很吃力。但它年纪比我小得多,它以它那个年纪特有的浮躁的劲头忍受着艰难的状况。
  起初,只要我听到它的叫声,就对它的存在感到厌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对它产生了好奇心,因此我试图和它私下相会。在蝉的世界里,虽然不存在人类之间的关系,但通过叫声本能地交流还是可能的。也就是说,在叫声中与其他蝉共享幻觉还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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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中篇小说)(46)
通过我们之间的幻觉,我把它叫到我身旁,然后在这个幻觉里用人类世界的原则,招待它用餐。一起吃饭时,它用婴儿啼哭似的声音打着节拍说了很多话,那些话让我理解了它深藏的欲望。我才知道它想模仿人类世界所有的噪音。就像人类受着蝉声的影响,相反它被人类的噪音洗脑了。因此它神经非常敏锐带着攻击性,它想成为捕杀其他蝉的食肉蝉——特别是刚蜕变的蝉——更燃起了它破坏性的欲望。通过束手无策的年幼的蝉,它确定了自己的存在。
  不管蝉的世界还是人类世界,相逢的最初都不会有什么特别情况。但过了一段时间,彼此的本色就会暴露无遗:一方会被另一方击中弱点,结果被凄惨地践踏。因为我理解它的欲望,所以能操纵它。不管在何处,欲望强的人容易被控制。相反被别人牵着鼻子、吝惜身体、看脸色行事的人就会毁掉比赛。斗牛这项竞技的原则就是如此。
  我发现它有惊人的食欲,它在幻觉中碰到其他蝉的肢体就会啃,所以变得如此肥大。等它吃完食物后,我不知不觉中引诱它吃我的身体。它的手碰到我的身体时,我纹丝不动,不一会儿它在我身上穿个孔,任意地穿行。但在餐厅里吃完饭结账后,谁都会有惨败者的表情。它把我吃了一半时,突然醒悟到自己的津液完全被我吸过来了。在这个瞬间,我收起了幻觉的世界,同时它被关在幻觉的世界,永远不能在幻觉中醒过来,迎接着死亡变成了尸体。
  在人类世界根本不能被理解的一切事情,在幻觉里通过幻觉实现,通过幻觉结束。事实上,在招待它时,我也未曾那么强烈地想操纵它。只是有可能的话,我想提供我的身体,使它完全解体,制造出新蝉。就像我是人类时,想把自己吃掉分解,以全新的人诞生。但它把我吃了一半陷进了恐惧,却仍贪婪地看着我时,实在是压抑不住怒火。我忘记了对它曾经的希望,因此我用幻觉的网把它扣起来了。把它的幻觉抹掉,在我的身体里,在我身体的幻觉里,把它关起来,变成尸体。第二天,睁开眼时它消失了,周围的蝉谁也不跟我说什么。但它们大部分都知道年轻的蝉的失踪和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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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身体在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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