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着危机张力的也只是少数人。而且,这往往是同一类灵魂,正因为在信仰问题上认真严肃,才真切感觉到失去信仰的悲哀。
所以,如果说中国现在有所谓“尼采热”的话,我愿对它持积极的评价。半个多世纪前,中国思想界的先进分子曾经对尼采思想发生强烈兴趣,当时主要是社会层次上的共鸣,旨在改造卑弱的国民性,争取民族自强。与之相比,这一次也许预示着形而上层次上的觉醒,表明我们的民族精神可能正在朝更加深刻的方向发展。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尼采与现代人的精神危机(2)
二
我们也许很难理解基督教信仰解体在西方人精神中引起的灾难性震荡。西方精神中始终贯穿着一种形而上的冲动,即企图超越生命的暂时性而达于不朽,超越生命的动物性而达于神性。受这一冲动驱策,始自柏拉图的西方古典哲学致力于寻求某种能够赋予人的生命以不朽神性的本体,终于在基督教的“上帝”观念中找到其归宿。因此,长期以来,“上帝”观念成了西方人的精神支柱,有了它,终有一死的个体生命从灵魂不死中获得了安慰,动物性的人从上帝的神性中发现了自身完善的根据。基督教诚然贬低了人的尘世价值,却在幻想中赋予了人生以某种永恒价值。上帝的灵光使人显得渺小,但同时也给人生罩上了一圈神圣的光环。基督教世界观实质上是人类中心论,它借上帝的名义把人置于万物之上,为人安排了一种目的论的世界秩序。由此我们可以设想,一旦失去上帝,便会产生两方面的后果。其一,人的生命失去了不朽性。没有了灵魂不死,人的死就成了无可挽救的死。其二,人的生命也失去了神圣性。上帝创造的那个目的论宇宙崩溃了,人不再是中心,而只是宇宙永恒生成变化过程中的偶然产物。总之,人的肉体和灵魂似乎都丧失了根本价值。
正是有感于此,尼采喊出了骇世惊俗的一声:“上帝死了!”并且宣告:“一个时代正在来临,我们要为我们当了两千年之久的基督徒付出代价了:我们正在失去那使我们得以生存的重心,——一个时期内我们不知何去何从。”据尼采估计,这个没有信仰的虚无主义时代将笼罩西方社会二百年之久。
当然,在许多人身上,虚无主义并非一种自觉的意识,而只是表现为种种征兆。例如,现代人生活得极匆忙,如尼采所形容的,总是行色匆匆地穿过闹市,手里拿着表思考,吃饭时眼睛盯着商业新闻,不复有闲暇沉思,愈来愈没有真正的内心生活。现代人的娱乐也无非是寻求刺激和麻醉,沉湎于快速的节奏、喧嚣的声响和色彩的魔术,那种温馨宁静的古典趣味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现代人无论在财富的积聚上还是在学术的追求上都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贪婪,现代文化不过是搜集无数以往文化碎片缝制而成的“一件披在冻馁*上的褴褛彩衣”。凡此种种,都表明了丧失信仰引起的内在焦虑和空虚,于是急于用外在的匆忙和喧嚣来麻痹内心的不安,用财产和知识的富裕来填补精神的贫困。
在信仰沦丧的时代,真诚的人如何能生活下去?这是尼采苦苦思索并试图解决的问题。所谓真诚,首先是在信仰问题上不苟且,不盲从,也不伪饰。尼采对于人们用匆忙的世俗生活或虚假的信仰回避无信仰的事实极其不满,不懈地揭露了时代的颓废倾向。但是,真诚会使人陷入悖论。一方面,它要求对人生追根究底,把生命的意义看得高于生命本身。另一方面,对根据的无穷追究又必然使任何终极根据都站不住脚,生命意义的丧失使生命本身成了问题。这时候,真诚就要求一个人敢于正视其追根究底的结果,“确信生存是绝对没有根据的”。尼采说:“真诚的人——我如此称呼在无神的沙漠上跋涉和虔敬之心破碎的人。”尼采曾绝望地祈求上帝赐他以疯狂,因为只有疯狂才能使他继续信仰上帝。但是,疯狂没有如期而来,于是他就决心把无信仰的命运承担起来,不靠任何宗教的、形而上的安慰生活下去。在一个有病的时代,尼采公开承认自己是一个病人,并且以病人的身份对病因进行了探根溯源的诊察。为人生寻求一种信仰的形而上冲动驱使他走上哲学探索的道路,探索的结果却是否定一切既有信仰连同整个欧洲形而上学,成了“欧洲第一个虚无主义者”和“反形而上学者”。应该说,尼采是真诚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尼采与现代人的精神危机(3)
三
不过,在尼采看来,彻底的虚无主义仅是从旧信仰沦丧到新信仰建立的一个过渡。那么,尼采心目中的新信仰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就是“艺术拯救人生”。这里的“艺术”是广义的,指一种审美的人生态度。它包括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两个方面。日神精神就是要我们生活在美的外观中,爱生命的过程,而不去追究它的实质和归宿。酒神精神的含义,尼采的解释前后有所变化。早期指从个人的痛苦和毁灭中获得与宇宙生命本体相融合的悲剧性陶醉。后来尼采嫌这层含义太形而上学气,虽仍倡导酒神精神,却是指从生命的绝对无意义性中获得悲剧性陶醉:人生是幕悲剧,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它的没有终极根据,但生命敢于承担自身的无意义而并不消沉衰落,这正是生命的骄傲!
显然,严格说来,无论日神精神还是酒神精神,都不成其为真正的信仰,因为它们都未解决人生的终极根据问题,都不能为人生提供可信赖的不朽和神圣。但有什么办法呢?人类的神话时代和宗教时代毕竟都已经成为过去,现代人不可能再认真地相信客观意义上的不朽和神圣了,而艺术至少能在我们的主观体验中使瞬时永恒化,使本能神圣化。尼采主张的审美的人生态度是与伦理和功利的人生态度相对立的。伦理失去了宗教的根据,可归入广义的功利。因此,现代人实际上只能在艺术和功利二者之间进行选择。艺术的生存方式注重对生命的体验和灵魂愉悦,功利的生存方式注重对物质的占有和官能享乐,两相比较,艺术终究为没有信仰的现代人提供了一种真正的精神补偿。现在,愈来愈多的西方思想家主张靠艺术来解决现代人的精神危机,疗治技术时代的弊病。我不太相信形形色色的艺术救世论,但是我相信,对于热爱人生却又为终极关切苦恼着的人们来说,艺术的确是最好的慰藉。
常常听到有人说,中国需要的是科学和理性,不需要尼采或存在主义式的醉醺醺的非理性。比较宽容的人则表示,西方非理性主义哲学家所讨论的问题不无价值,但事情有个轻重缓急,我们等到现代化实现之后再来关心也不迟。使我惊诧的是,这些论者完全不理解当代中国青年的精神苦闷,把人的灵魂生活看得如此无足轻重。似乎在现代化实现之前,几代人的灵魂是无须关心的!西方现代化的进程业已表明,单纯的物质繁荣并不能使人真正幸福,中国式的现代化难道不正应该借取前车之鉴,一开始就重视人的精神生活问题?当然,与西方人相比,我们的问题性质有所不同。西方的精神危机是形而上学发展到顶点之后的崩溃,于是出现信仰沦丧的局面。对于我们来说,也许必须首先经历形而上学,然后才能超越形而上学。但是,我们毕竟生活在现代,形而上的要求一旦觉醒,很可能同时就遭到幻灭。唯其如此,西方哲人的思考也许能给我们以正反两方面的启发。当然,真正的出路还要我们自己来寻找。
1988.5
一个真诚的理想主义者(1)
——读吴宓《文学与人生》
一
20世纪30年代,清华大学一位教授给学生开设了一门题为“文学与人生”的课程。他在教案上列出了这门课程的目标,其第一条是∶
“把我自己的——我的所读所闻,我的所思所感,我的直接和间接人生经验中的——最好的东西给予学生。”(第10页,译文均据原著酌改)
读到这话,我不禁肃然起敬,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位文学教授,而更是一个真诚的人,他的课程不只是传授知识,而更是一种严肃的精神活动。
“文学与人生”似乎是一个早被说滥了的题目,何以如此牵扯吴宓先生的感情呢?读下去我发现,在这门课程中,他谈得最多的不是文学,而是哲学,不过不是书本上的哲学,而是通过半生阅读和思考所形成的他自己的哲学人生观。于是我愈加明白,吴宓首先是一个认真的人生思考者,他的文学研究是在他的人生思考的轨道上、并且作为这种思考的重要组成部分展开的。因此,“文学与人生”就不是他的专业领域内诸多学术课题中的一个,而是体现了他的毕生追求的志业之所在,难怪他要全身心地投入了。
吴宓之研究文学,是把文学当做人生的“表现”和“精髓”(第16页),“通过文学来研究人生”(第13页)。抱着这个目的,他便把凡是表现了人生之精髓的作品都视为文学。这样的文学是广义的,不仅包括诗、小说、戏剧等等,也包括历史和哲学著作,乃至于一切文字作品。这样的文学又是狭义的,必须是“世上最精美的思想和言论”(M。安诺德语),而非徒具文学体裁的外表便可以充数的。综合这两个方面,他心目中的文学就是古今中外文史哲的一切精品。他认为,唯有熟读这些“每个善良聪明的男女都应阅读的基本好书”(第10页),博学精研,合观互成,方可通晓人生全体之真相,达到借文学研究人生的目的。
吴宓所说的文学,实际上是指人类文化宝库中的那些不朽之作。如同天才不可按专业归类一样,这些伟大作品也是不可按学科归类的。永恒的书必定表现了人生的某些永恒内涵,因而具有永恒的价值。然而,在浮躁的现代生活中,人们浮在人生的表面,不复关心永恒,于是只读谋职所需的专业书和用以解闷的消遣书,冷落了这些永恒的书。有感于此,在30年代的美国,由吴宓的导师白璧德领导的新人文主义文学批评运动和由赫钦斯等人代表的永恒主义教育思潮便起而提倡回到古典名著,但收效甚微。那么,就让过眼烟云的人去读过眼烟云的书和报纸吧,而像吴宓这样关心人生永恒问题的人自会“以取法乎上四字为座右铭”,“非极佳之书不读”,在永恒的书的知音,在寂寞中“与古今东西之圣贤哲士通人名流共一堂而为友”(《文学研究法》,《学衡》第2期)。
对于文学和人生,吴宓皆从大处着眼。他说∶“在人生中重要的不是行为,也不是结果,而是如此行为的男女的精神和态度。”同样,“在艺术与文学中,重要的不是题材,而是处理。”(第73页)因此读书“首须洞明大体,通识全部,勿求细节”(《文学研究法》),注意作品所表现的“作家对人生和宇宙的整体观念,而非他对特定人、事的判断”(第19页)。可见无论在人生中,还是在文学中,吴宓看重的均是贯穿其中的整体的人生哲思,正是这种哲思把文学与人生也贯通了起来,把文学研究变成了人生探索的一种方式。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个真诚的理想主义者(2)
其实,吴宓所表达的无非是一种古典的人文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