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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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全集- 第2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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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来参观,说不定会摆个小摊子卖红豆汤,不然,钉些一色一样的小茅屋当纪念品
卖给他们,再不,拉些村民编个舞唱个狩猎歌,也可以赚点钱。

  可贵的是,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在这个山谷里,没有如我一般的俗人,游客
没有污染他们,在这儿,天长日久,茅草屋顶上都开出小花来,迎风招展,悠然自
得,如果那田畦里摘豆的小姑娘,头上也开出青菜来,我都不会认为奇怪,这个地
方,天人早已不分,人,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了。

  回归田园的渴望和乡愁,在看见“散塔那”时痛痛的割著我的心,他们可以在
这天上人间刮一生一世,而我,只能停留在这儿几十分钟,为什么他们这么安然的
住在我的梦乡里,而我,偏偏要被赶出去?

  现实和理想总没有完全吻合的一天,我的理想并不是富贵浮云,我只求一间农
舍,几畦菜园,这么平淡的梦,为什么一样的辛苦难求呢?

  旅行什么都好,只是感动人的事物太多,感触也因此加深,从山林里回到旅馆
,竟失眠到天亮。

  离开“玛黛拉岛”的前一天,我们在旅馆休息,很欢喜享受一下它的设备,可
惜的是,它有的东西,都不合我的性情。夜总会、赌场、美容院、三温暖、屋顶天
体浴、大菜间、小型高尔夫球,都不是我爱去的地方,只有它的温泉游泳池,在高
高的棕榈树下,看上去还很愉快,黄昏时,池里空无一人,去水里躺了个痛快,躺
到天空出星星了才回房。

  七日很快的过去,要回去了,发现那双希腊式的凉鞋从中间断开了,这双鞋,
跟著我走过欧洲,走过亚洲,走过非洲,而今,我将它留下来,留在旅馆的字纸篓
里,这就是这双鞋的故事和命运,我和它都没料到会结束在玛黛拉。

  行李里多了一只粗陶彩绘的葡萄牙公鸡,手里添了一个杨枝菜篮,这是我给自
己选的纪念品。

  回到大迦纳利岛家里,邻居来问旅行的经过,谈了一会,又问∶“下次去哪里
啊?”“不知道啊!”漫然的回应著。

  人间到处有青山,何必刻意去计划将来的旅程呢。


                温柔的夜

  那个流浪汉靠在远远的路灯下,好似专门在计算著我抵达的时刻,我一进港口
,他就突然从角落里跳了出来,眼睛定定的追寻著我,两手在空中乱挥,脚步一高
一低,像一个笨拙的稻草人一般,跌跌撞撞的跳躲过一辆辆汽车,快速的往我的方
向奔过来。

  也许是怕我走了,他不但挥著手引我注意,并且还大声的喊著∶“夜安!喂!
夜安!”

  当时,我正在大迦纳利岛的港口,要转进卡特林娜码头搭渡轮。

  听见有人在老远的喊著,我不由得慢下车速,等著那人过来,心里莫名其妙的
有些不对劲。

  那个陌生人很快的跑过了街,几乎快撞到我车上才收住了脚,身体晃来晃去的
。

  “什么事?”我摇下玻璃窗来问他。

  “夜安!夜安!”还是只说这句话,喘得很厉害,双手一直攀在我车顶的行李
架上。

  我深深的看了这个陌生人一眼,确定自己绝对不认识他。

  见我打量著他,这人马上弯下了腰,要笑不笑的又说了一句∶“夜安!”接著
很紧张的举起右手来碰著额头,对我拖泥带水的敬了个礼。

  我再看他一眼,亦对他十分认真的点点头,回答他∶“夜安!”趁他还没时间
  说什么,用力一踏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个人蹒跚的跟著车子跑了两三步,两手举在半空中,左手好像还
拎了一个瘪瘪的塑胶口袋。暮色里,他,像一个纸剪出来的人影,平平的贴在背后
一层层高楼辉煌的灯火里,只是身上那件水红色的衬衫,鲜明得融不进薄黯里去。
一会儿,也就看不见了。

  卡特林娜码头满满的停泊著各色各样的轮船,去对岸丹娜丽芙岛的轮渡在岸的
左边,售票亭还没有开始卖票,候船的长椅子上只坐了孤零零的一个老年人。

  我下了车,低低的跟老人道了夜安,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还没来,已经七点多了。”老人用下巴指指关著的售票窗口,搭讪的向我说
。

  “也去对面?”我向他微笑,看著他脚前的小黑皮箱。

  “去儿子家,你呢?”他点了一支烟。

  “搬家。”指指路旁满载行李的车又向他笑笑。

  “过去要夜深罗!”

  “是。”漫应著。

  “去十字港?”

  “是!”又点头。

  “到了还得开长途,认识路吗?”又问。

  “我先生在那边工作,来回跑了四次了,路熟的。”

  “那就好,夜里一个人开车,总是小心点才好。”

  我答应著老人,一面舒适的将视线抛向黑暗的大海。

  “好天气,镜子似的。”老人又说。

  我再点点头,斜斜的靠在椅背上打哈欠。

  一天三班轮渡过海,四小时的旅程,我总是选夜航,这时乘客稀少,空旷的大
船,灯光通明,好似一座无人的城市。

  走在寒冷的甲板上,总使我觉得,自己是从一场豪华的大宴会里出来,那时,
曲终人散,意兴阑珊,此情邦景,最是令人反复玩味。

  黑夜大海上的甲板,就有这份神秘的魅力。

  等船的人,还是只有老人和我两个。

  远远的路灯下,又晃过来一个人影。

  老人和我淡漠的望著那个越走越近新来的人,我心不在焉的又打了一个哈欠。
等到那件水红色的衣服映入我眼里时,那个人已经快走到我面前了。

  我戒备的坐直了些,有些不安,飞快的掠了来人一眼,眼前站著的流浪汉,就
是刚刚在港口上向我道夜安的人,不可能弄错,这是他今夜第二次站在我的面前了
,该不是巧合吧!

  想真巧不巧合的问题,脸色就不自在了,僵僵的斜望著一艘艘静静泊著的船。
一声近乎屈辱的“夜安”,又在我耳边响起来,虽然是防备著的,还是稍稍吓了一
跳,不由得转过了身去。

  我用十分凝注的眼神朝这个流浪汉看著,那是一张微胖而极度疲倦的脸,没有
什么特别的智慧,眼睛很圆很小,嘴更小得不衬,下巴短短的,两颊被风吹裂了似
的焦红,棕色稀淡的短发,毛滋滋的短胡子,极细的衬衫下面,是一条松松的灰长
裤。

  极高的身材,不知是否因为他整个潦倒的外形,使人错觉他是矮胖而散漫的,
眼内看不出狡猾,茫茫然的像一个迷了路的小孩。

  看了他一会,我轻轻的将视线移开,不再理会他。这一次,我没有再回答他的
“夜安”。

  “也要过海吗?”他说。

  我不回答。

  “我━━也过去。”他又说。

  我这才发觉这是个外地人,西班牙文说得极生硬,结结巴巴的。

  因为这个人的加入,气氛突然冻结了,一旁坐著的老人也很僵硬的换了个坐姿
。

  “要过海,没有钱。”他向我面前倾下了身子,好似要加重语气似的摊著手,
我一点反应都不给他。

  “我护照掉了,请给我两百块钱买船票吧!”

  “求求你,两百块,好不好?只要两百。”

  他向我更靠近了一点,我沉默著,身体硬硬的向老人移了过去。

  “我给你看证明……”流浪汉蹲在地上索索的在手提袋里掏,掏出一个信封,
小心的拿出一张白纸来。

  “请你……”好似跪在我面前一样,向我伸出了手。

  他还没有伸过纸来,我已经一闪开,站了起来,往车子大步走去。

  他跟上来了,几乎是半跑的,两手张开,挡住了我的路。

  “只要一张船票,帮助我两百块,请你,好不好,好不好?”

  声音轻轻的哀求起来。

  我站定了不走,看看椅上的老人,他也正紧张的在看我,好似要站起来了似的
。

  码头上没有什么人,停泊著的许多船只见灯光,不见人影。

  “让我过去,好吗?”我仰起头来冷淡的向著这个流浪汉,声音刀子似的割在
空气里。

  他让开了,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我。脸在灯下惨白的,一副可怜的样子。

  我开了车门,坐进去,玻璃窗没有关上。

  那个人呆站了一会,犹犹豫豫的拖著步子又往我靠过来。

  “请听我说,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有困难━━”他突然改用英文讲话了,
语调比他不通顺的西班牙文又动人些了。

  我叹了口气,望著前方,总不忍心做得太过分,当著他的面把车窗摇上来,可
是我下定决心不理这个人。

  他又提出了两百块钱的要求,翻来覆去说要渡海去丹娜丽芙。

  这时,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吵哑的对我喊过来∶“开去总公司买船票吧,那边还
没下班嘛!不要在这里等了。”

  一向是临上船才买票的,尤其是夜间这班。老人那么一提醒我,倒是摆脱这个
陌生人纠缠的好办法,我马上掏出钥匙来,发动了车。

  那人看我要开车了,急得两手又抓上了车窗,一直叫著∶“听我说嘛,请听我
━━。”

  “好啦!”我轻轻的说,车子稍稍滑动了一点。

  他还是不肯松手。

  “好啦!你……”我坚决的一踩油门,狠心往前一闯,几乎拖倒了他。

  他放手了,跟著车跑,像第一次碰到我时一样,可是这次他没有停,他不停的
追著,跄跄跌跌的,好像没有气力似的。我再一加速,就将他丢掉了。

  船公司就在港口附近的转角上,公司占了很大的位置,他们不只经营迦纳利群
岛的各色渡轮,也代理世界各地船运公司预售不同的船票。

  跨进售票大厅的时候,一排二十多个售票口差不多都关了,只有亮著去丹娜丽
芙渡轮的窗口,站著小小的一撮买票的人。

  我走去站在队尾,马上有人告诉我应该去入口的地方拿一个牌子。

  拿的是二十六号,墙上亮出来的号码是二十号。

  穿过昏暗的大厅,在一群早到的人审视的目光下,选了一条空的长木椅子坐下
去。

  也许是空气太沉郁了,甩掉流浪汉时的紧张,在坐了一会儿之后,已经不知不
觉的消失了。

  我的右边坐了五个男女老小,像是一家出门旅行的乡下人,售票口站著三个正
在服兵役的大男孩,穿著陆军制服还在抽烟,左边隔三条长椅子,坐著另外两个嬉
皮打扮的长发青年,还有十几个人散坐得很远,灯光昏昏暗暗,看不真切。

  那两个嬉皮,在我坐定下来的时候就悄悄的在打量我,过了只一会儿,其中的
一个站了起来,慢慢往我的方向踱过来。

  我一直在想,到底那时候我的脸上写了什么记号,会使得这一个又一个的陌生
人,要拿我,来试试他们的运气。

  这一想,脸上就凛然得不自在了。

  青年人客气的向我点点头。

  “可以坐下来吗?”

  温和的语气使我不得不点了点头。

  也是个异乡人,说的是英语。

  “请问,你是不是来买去巴塞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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