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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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全集- 第2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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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著、跑著,信学追上来喊∶“陈姐姐,不急写的。今晚云门舞集订了一桌茶
。”我倒退著跑,喊回去∶“好━━马上就去写。云门的人有眼光,而且都是好人
。再━━见━━。”

  跑回家才二十分钟,这样一封信就写好了━━亲爱的芳邻∶很高兴能够与您住
在同一个地区,成为和睦亲密的邻居。

  这份关系,在中国人来说,就叫缘分。也许您早就知道,在我们的社区里,“
云门舞集”这个杰出的舞团也设在我们中间,这是我们的光荣。可是也许您还不知
道,就在我们彼此住家的附近,一对年轻的夫妇,基于对茶道、民俗艺品以及中国
文化的热爱,为我们开设了一家小小的茶艺坊。在这家取名为“茅庐”的地方,您
不但可以享受亲切的招待,也同时能在消费不多的情形下,拥有一个安静又典雅的
环境。

  当您在家中休息时,可能因为孩子太可爱而没有法子放松疲倦的身心,也可能
因为朋友来访,家中只有一间客厅,而您的家人坚持要在同一个房间观看《庭院深
深》的连续剧,使得您不能和朋友谈天。基于种种台北市民缺少安静空间的理由,
请您不要忘了,在您散步就可抵达的距离,这间能够提升您精神及视觉享受的茶坊
,正在静静的等待您的光临。

  我本身是这家茶坊的常客,它带给我的,是内心的平和,身心的全然休息,更
何况,茶坊的茶,以及陈列的民俗艺品,深值细品。

  能够介绍给您这家高尚又朴实的小茶坊,心中十分欢喜。

  希望把这份快乐与您分享,使我们彼此之间,居住得更加和气与安详。

  谢谢您看完这封长信。


             您的邻居 三毛敬上

  罗哩罗嗦写好了信,自己举起来看了一下,文句中最常出现的字,就是━━我
们、我们又我们。这绝对不是一封广告单,这是我们同胞之间的亲爱精诚。这么一
感动,自己就越来越觉得━━住在自己的土地上,有多好。那么一大群人挤著住,
有多好━━都不打架的。一次能够跟那么多人写信,又有多好。

  我得赶紧去影印。

  当天晚上,影印了三十份拿去给小琪看,小琪念著念著笑起来了,说写得很亲
切。我抓过来再看,才发觉忘了附上茅庐的地址和电话,很脱线的一封信。

  信学看了,又在信下面画上一张地图,说∶“印它个三千张!”

  我以为,三十张纸,信箱里去丢一下就好了,没想到信学雄心比我大了整整一
百倍,他一上来就是几千的,并不怕累。

  就这么有空就往茅庐跑,跑成了一种没有负担的想念。几天不去,一进门,如
果没有客人在,小琪就会大叫一声∶“呀━━陈━━姐━━”信都发出去了。邻居
在街上碰见我,搁下人,说∶“收到你的信啦!”我准回一句∶“那就请去捧场嘛
!大家好邻居。”

  信学和小琪这对夫妇有个不良习惯,初去的客人,当然收茶资,等到去了两、
三次,谈著话,变成了朋友,就开始不好意思收钱。于是茅庐里常常高朋满座,大
家玩接龙游戏似的,一个朋友接一个朋友,反正都是朋友,付钱的人就不存在了,
而茶叶一直少下去。店就这样撑著。

  “你这个样子不行。”我对小琪说。她一直点头,说∶“行的!行的!”

  起初几次我坚持要付茶资,被信学和小琪挡掉了,后来不好意思再去,心中又
想念。有时偷偷站在店外看老坛子,小琪发觉了就冲出来捉人。

  其实光是站在茅庐外面看看已经很够了。茶坊窗坍,丢著的民艺品一大堆,任
何一样东西如果搬回我家去,都是衬的,而我并不敢存有这份野心。

  收集民俗品这件事情,就如打麻将,必然上瘾。对待这种无底洞,只能用平常
心去打发,不然一旦沉迷下去,那份乐而忘返,会使人发狂的。

  虽然这么说,当我抱住一只照片上的古老木饭桶时,心里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信学告诉我,这种饭桶只装捞饭的,所以底部没有细缝,如果是蒸饭桶,就有空洞
好给蒸气穿过。我没有想到功用的问题,只是喜孜孜的把它往家里搬。

  说实在的,茅庐里古老的家具不是个人经济能力所可以浪掷的地方,可是一些
零碎的小件物品并不是买不起,再说信学开出来给我的全是底价,他不赚我的。

  得了饭桶━━我情愿用台语叫它“锅仔饭桶”之后,眼光缠住了一幅麒麟刺绣
,久久舍不得离开它。同时,又看中了墙上两、三块老窗上拆下来的泥金木雕。看
了好久好久,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你已经有一大堆老坛子了,还要增加做什么?”妈妈不明白的问。我数著稿
费,向母亲说∶“一个人,不吃、不穿、不睡、不结婚、不唱歌、没有汽车、没有
时间、更不出国去玩,而且连口哨都不会吹。请问你,这种人一旦买下几样民俗艺
品,快乐几天,算不算过分?”

  母亲听了分析,擦擦眼睛,说∶“如果这件事能给你快乐,就去买下吧。”

  当我捧著这些宝贝坐在小琪身边又在喝茶时,小琪问我∶“你好像从来都是快
乐的,也不计较任何事。你得教教我。”

  “我吗?”我笑著抚摸著一片木雕,轻轻的说∶“其实这很简单,情,可以动
,例如对待日常生活或说这种艺术品。那个心嘛,永远给它安安静静的放在一个角
落,轻易不去搬动它。就这样━━寂寞的心,人会平静多了。”

  说著说著,外面开始下起微雨来,我抱起买下的一堆东西,住家的方向跑去。
那个晚上,家中墙上又多了几件好东西,它们就是照片上的麒麟和两幅泥金水雕。
茅庐得来的东西,连上面那个锅仔饭桶以及没有照片的石磨,一共五样。

  就这样,在我繁忙的生活中,偶尔空闲个一两个小时左右时,我就走路到茅庐
去坐坐。

  那一封写好的信,慢慢的发出去了。

  有一天我经过茅庐,小琪笑得咯咯的弯了腰,说∶“前天晚上来了一大群老先
生,来喝茶,说是看了你的信,一来就找你,没找到,好失望的。”

  “是不是可爱的一群老先生?”我笑著扬扬眉。小琪猛点头,又说∶“好在我
们那天演奏古筝,他们找不到你,听听音乐也很高兴。”

  “就这一桌呀?”我问。小琪说∶“两桌。又一次来了一对夫妇,也是看你信
来的。”

  “才两桌?我们发了三千封信叀酰浚 蔽宜怠?

  小琪笑著笑著,突然说∶“我快撑不下去了。”我叮住她看,一只手替她拂了
一下头发,对她轻轻的说∶“撑下去呀,生意不是一下子就来的,再试试看,一年
后还没有变好,再做打算吧!”

  小琪和信学都没有超过三十岁,今天这份成绩已经算很好了。那批茶具、古董
,就是一笔财产,而生意不够好,是我们做朋友的一半拖累了他们。

  在这种情形下,又从茅庐搬回来一只绿色彩陶的小麒麟,加上一只照片中也有
的大土坛━━早年腌菜用的。土坛上宽下窄,四个耳朵放在肩上作为装饰,那线条
优美又丰满。

  我当当心心的管理好自己,不敢在收集这些民艺品上放进野心,只把这份兴趣
当成生活中的平常部材。也就是说,不贪心。

  对于收来的一些民俗品,想来想去,看不厌的就是  。每一个  ,看来不是腌
菜的就是发豆芽的,或说做别的用处的。

  可是它们色彩不同、尺寸有异、形状更不一样,加上它们曾经是一种民间形品
,在精神上,透著满满的生活情调,也饱露著最最淳朴的泥土风味,一种“人”的
亲切,就在里面,这“人”,就是早年的普通人,他们穿衣、吃饭、腌硷菜,如同
我们一般。

  于是,在这无底洞也似的古董、民俗品里,我下决心只收一种东西━━  。

  茅庐的可亲可爱,在于它慢慢成了社区内一个随时可去的地方。繁忙的生活中
,只要有一小时空闲,不必事先约会,不必打扮,一双球鞋能能够走过去坐坐。也
因为如此,认识了在复兴中学教书的国文老师━━陈达镇。

  陈老师收藏的古董多、古书多,人也那么闲云野鹤似的。

  看到他,总想起亮轩。这两人,相似之处很多,包括说话的口气。

  陈老师的古董放在他家里,他,当然又是个邻居。我们这条一百三十三巷,看
来平常,其实卧虎藏龙的,忙不过来。

  从茅庐,我进入了陈老师的家。

  呆看著叫人说不上话来的大批古董和书籍,我有些按捺不住的动心,这很吓人
,怕自己发狂。陈老师淡淡的来一句∶“浅尝即止,随缘就好━━玩嘛!”

  我蓦然一下收了心,笑说∶“其实,我们以物会友也是非常好玩的。例如说,
每星期五,不特别约定必须参加的,每星期五晚上,有空的人,就去茅庐坐一下,
每人茶资一百,然后一次拿一样收藏品去,大家欣赏,也可以交换━━。”

  陈老师笑说∶“这叫做━━献宝。”

  想到这种闲散的约会,如果有上三五人,就能度过一段好时光。不必去挤那乱
七八糟的交通,只要怀里拿个宝贝,慢慢走过去就得了。那份悠然,神仙也不过如
此。

  “叫它献宝会。”我说。笑著笑著,想到陈老师可能拿了一只明朝瓷碗去,而
我拖个大水缸去献宝的样子,自己先就乐不可支。

  茶坊茅庐,被我们做了新的游戏场。

  住在这小小的社区里,可以那么生动又活泼的活著,真是哪里也不想去了。人
生,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玩它个够本。

  也是在茅庐里喝茶的时候,把玩了好几块鸡血石的印章,要价低得以为他们弄
错了。这,只是把玩,我很坚定的是∶只要土坛子。

  写著上面的话,我感觉著一份说不出的安然和幸福。那种居住在一群好邻居里
的喜悦和安全,都是这一群群淳厚的同胞交付给我的礼物,我不愿离开这儿。

  三顾茅庐的故事并没有讲完。三,表示多的意思,我的确去得不少。

  照片中一共六样东西∶锅仔饭桶、刺绣麒麟、两幅泥金木雕、一只彩陶麒麟、
一个大腹土罐子。

  这并不表示我只向茅庐买下了这六样,也不表示茅庐只有这一类的东西,他们
的家具、古玩、茶壶,以及无数样的宝贝,都在等著人去参观,是一个好去处。

  走笔到此,又想到陈达镇老师对茅庐讲的一句话,使我心里快乐。对著那一批
批古玩、民艺品,陈老师笑笑的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虽说非常明白这句话,可是我还是想放下这支笔,穿上鞋子,晃到茅庐去看一
看,看那一对小石狮子,是被人买走了呢,还是仍旧蹲在那儿━━等我。

  前年吧,新加坡《南洋、星洲联合报》举办了一次文学征文奖。同时,在颁发
“金狮奖”的时候,邀了中国大陆、台湾、香港以及居住在美国的华文作家去开会
。我算敬陪末座,代表了台湾,同去的还有□弦,我们的诗人。

  对于开会,我的兴趣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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