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冉的姨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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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冉的姨娘们-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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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阿冉低着头在门楼前踱来踱去,驻足流连。他盼奇迹般见到茹姨,他又决定哪怕见到茹轩也不躲不闪任凭茹轩的鄙夷。 

  阿冉的心酸酸楚楚,他心里有一千个对不起。茹姨,茹姨是怎样爱怜他啊。 

  那次K市学生运动会,学校要组织大型团体操表演,茹轩、阿冉都人选,然而阿冉家境困难,无力准备服装,家里叫他放弃,阿冉哭了。茹姨得知,她准备了两套。阿冉心里盛满喜悦盛满无尽的感激。 

  阿冉算术是全年级拔尖的,他对算术极感兴趣,常为一个算术题,总是绞尽脑汁想,白天想不通,晚上想,就连吃饭睡觉都在想。算术又是茹轩的弱科,阿冉在帮助茹轩算术方面尽了全力。茹姨非常感谢,觉得欠阿冉很多很多。茹轩爸爸平时虽很严肃,但每每看见阿冉给茹轩讲算术题时都会投来一丝少有的微笑。这让阿冉觉得那目光虽锐利却不乏慈爱,虽有些悲痛却也不乏潜在的力量。阿冉听父亲说过茹轩爸爸在市工商联当一个不小的干部,运动中挨了整。阿冉知道茹轩爸爸无暇也无心情过问孩子们学习,他那目光是他的谢。阿冉喜欢这个瘦弱而刚毅的准姨父。 

  茹轩、阿冉的友谊让两个家庭有了太多的走动。阿冉常常住在茹轩家,阿冉妈就常常让阿冉带上一筐鸡蛋送过去(冉家养了几只鸡)。 

  往事让阿冉的心海掀起无垠的波澜,他踯躅在那童年多么熟悉多么亲切的宅院门楼前。 

  阿冉忆起那次妈妈颈椎部生了一个恶疮——瘩背疮。俗话说,病怕无名,疮怕有名。搭背疮难治,危及性命。大大小小医院去了,越治越重。冉家一家人愁眉苦脸。阿冉和茹姨说了这件事。茹姨特地来冉家看望。茹姨见了,那疮口已有小碟大,血、肉、脓一塌糊涂。阿冉妈穿着改剪的无领无背的衣服。大热天,那疮气味难闻,苍蝇围着赶也赶不走。茹姨见了,委婉地说到她见过这样的疮,还学用过一个偏方。她问阿冉妈想不想试试。阿冉妈说试试吧,反正这疮难好,该要命也躲不过。就这样茹姨每天步行过来为阿冉妈用盐水擦洗,洗完用又洁又白的猪油拌白粉糖往疮口上涂,从里到外。茹姨不管刮风下雨,每天按时擦洗换药,很专业。那脓那血那肉的腐臭味扑鼻令人呕吐,可茹姨面无愠色一丝不苟。不到半月那疮口就小多了,开始长新肉,阿冉妈觉得痒得很。茹姨说见效了。冉家人,人人有了笑容。茹姨又经半月的精心擦洗换药,疮封口了,痊愈了。阿冉更敬更爱茹姨,他不知道茹娣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本事,在他看来,茹姨真神。阿冉听说过一些,说茹姨做过太太,从过军,不是平常女人。茹姨身世是神秘的,她的心是善良的美丽的。 

  想起茹姨太多的好,阿冉恨自己的单纯、盲从,是自己落井下石让茹轩孤独让茹轩苦闷。对不起茹轩更对不起茹姨,心底的痛楚让阿冉神思恍惚地离开那门楼,土路上留下他零零乱乱的足痕。 

  恍惚间,阿冉似耳畔响起“冉哥冉哥”的喊声,他转头四望却无一人。阿冉回过神,那是儿时听得最多的茹萍的喊声。茹萍比茹轩小一岁,又不像吴坎吴坷是双胞胎,这让阿冉心中有个疑团。阿冉常常猜想,茹萍论长相、聪明不比茹嫣强,又不是最小,茹家却偏偏宠她,视她为掌上明珠,不知为什么?只有一点,茹萍的无忧无虑,活泼让阿冉喜爱,阿冉叫他“小萍”。阿冉难忘他少年时的乐园——茹家宅园。 

  阿冉后来知道了茹萍的身世,反右,清历史,茹家身世又有一些传闻传出。茹萍原本不是茹家女儿,是茹轩爸爸的一个副官的刚刚满月的女孩。说是茹轩爸投诚解放军被告密,副官及夫人代茹轩爸妈赴约成了人质。有的说后来被杀害,有的证实说去了台湾。茹家把茹萍视为亲生而且处处偏疼她。阿冉也曾想试探问茹轩,但茹轩个性强,他没敢问。现在阿冉不仅仅想见到茹姨,他也想见到小萍。有一条阿冉坚信,茹姨在任何情况下不会舍弃茹萍。 

  一九六一年,北方的K市的夏天也是热浪炙人。逢着大旱,水田龟裂,旱田更不必说,庄稼茎黄叶蔫,放一把火都能烧个精光。除少量凭人工抗旱外无盼收成。夏,阿冉苦痛在等待的季节中,P的悄悄话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他的脑海空漠迷蒙。他决定偷偷探个明白,澄清——为茹姨。 

  阿冉几次去K市火车站,车站侯车大厅长凳上、地面上,坐的躺的,还有走动的,排队的,人头攒动,声音嘈杂气味浑浊。阿冉穿行其间,一对壮年夫妇的对话腔调吸引了他。“还要往北走,这里也是饥荒着嘛。”“这拖儿带女还走个啥子嘛?”“要么把老幺送人嘛。”“说个啥子嘛,要不得,要死也要死在一起。”阿冉想,他们是从南方来,决定继续北上。这两年阿冉听的见的多了,他不太关注盲流。他现在想见到茹姨。 

  阿冉寻觅的目光在大厅里扫来扫去。突然,他眼睛一亮,他见到两个穿装一模一样的男孩,该是吴坎吴坷吧,因为听妈说过,双胞胎一定要穿得一模一样,不然不好养活。对,他们一定是孪生兄弟。阿冉向那边急走几步,他见两个男孩满面饥色,正缓缓挪步在旅客其间讨要。阿冉打量着这对孪生兄弟,蓬乱的黑发下掩着高高的额头,剑眉下闪着大眼睛,再细细看,那眼皮是吴姨一样的多层眼皮。阿冉快步上前,轻声问,你们是不是叫吴坎吴坷啊?俩兄弟诧异地注视着阿冉并点点头。阿冉说到冉店,说到婶母,并叫吴坎吴坷跟他回家吃顿饱饭。 

  饥馑年月是万万不可邀客的,可吴坎吴坷不同别人,阿冉是答应吴姨了的。阿冉妈也念着吴姨的情,今儿见了两个孩子,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为两个孤儿做饭。阿冉招呼着两兄弟彻底地洗头洗脸,然后问他们的状况。 

  吴坎吴坷狼吞虎咽地吃着,一时顾不上说话。吃着吃着他们见阿冉弟弟、妹妹在一边看着咽着口水,就有些难为情。别看吴坎就大那么几分几秒却很懂事,说冉姨,大伙一起吃吧!阿冉妈见这孩子这么立事,又疼又怜不禁恻然泪下,说,他们都吃过了。阿冉妈又偷偷抹去流到鼻角的泪。 

  阿冉得知,吴坎吴坷讨饭时去过冉店,婶母也是吃了上顿无下顿,吴坎吴坷住了几日,见阿冉继祖母没个好脸色走了。吴坎又告诉阿冉,凌家继父在荒原(后来油田)找着活干了,他和凌花有饭吃了。还有信,叫坎、坷也去。吴坎吴坷心想,妈妈已不在了,只有找继父,再说继父待他们很好,凌花又是一母所生的亲妹妹,也想她。吴坎说,妈在世时说过,人要守本份,再穷再饿也不偷不抢。他们就一边讨饭一边要着小钱,准备着路费。阿冉听着,心里在想,现在盲流大多数是逃票,再不就爬货车。这小哥俩就没想逃票呢?他们真和吴姨一样朴实、善良。  

  阿冉和妈说,决定找一下在铁路小学当校长的姑父帮忙。阿冉姑父找到站长,说了吴坎吴坷的坎坷命运和善良的天性,站长说,一路放行,并安排照顾小哥俩。 

  第二天,阿冉送他们上火车,临别,阿冉叮嘱他们,有机会上学一定上学念书。吴坎吴坷一个劲点头,两眼早已湿润。火车启动了,开走了,老远阿冉还见吴坎吴坷从车窗伸出手摇着。 

  阿冉走出站台,不觉中P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送走吴坎吴坷心仍不觉轻松。P说的茹姨异样身影在眼前晃动,浅湖蓝色短衫,领口袖口镶着白边,深酞菁蓝西裤,一身打扮淡雅标致,那确确实实是茹姨上街最爱穿的套装啊,P怎么会凭空编得出来呢?难道P说的那些……那个,这让阿冉时时感到彷徨、痛楚、忧怨,阿冉也不知怎么了,神差鬼使般移步来到P说的那条小路上。 

  那是一条羊肠小路,小路长着紧紧贴着地皮的小草,毛茸茸的有些泛黄。小路西是一大片高粱,刚刚长至过头尚未抽穗,下部的叶子干枯,微风里沙沙作响。不知是什么时候,阿冉真真切切看到一个男子从青纱帐中走出,神色诡谲。难道茹姨果真在这青纱深处和那些男人……不,阿冉不允许自己有这样龌龊的想象与怀疑。他突然想起“儿不察母奸”的俗语,这是民间最朴实最起码的道德准则啊,阿冉幡然若悟。酷热的夏季,阿冉却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浑身瑟瑟发抖,他急忙踅回身,逃离那条羊肠小路。他不敢回头看那片高粱,身后那大片高粱似乎向他怒吼着,似乎正驱逐着他。好一阵,疾步而行的阿冉还不住喘着粗气,满额的冷汗顾不上抹去,他要从对茹姨的冥思苦索中走出来…… 

  阿冉独自坐在校园外的池塘边,注视水中芦苇和那满池绿水,夕阳西下,似打泼了脂粉盒子,桔红、金粉、橙黄、玫瑰、烟紫,将天边的云,水中的影染得姹紫嫣红,阿冉没有觉得这一切是那么妖冶,反而觉得那是无奈过后的绚烂与凄美。阿冉默视着,自语着:茹姨,原谅冉儿吧,冉儿尚且不懂尘世俗事,冉儿的心是何等苍白而单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三、蛮  姨
腊月,一场多年罕见的大雪就像老天爷在一团一团地抛撒着,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一夜。

  清早起来,有些人家的房门被屯起的雪封住了,费好大的劲才从门缝中挤出人来。好半天, 街上才有人走动。那雪真厚,浅处也没膝深,风踅雪旋堆得高过了孩子的头顶。无忧永远属 于孩子们,院子里扫雪的人群少不了孩子们凑热闹。阿冉一边和大人们用木掀撮着雪,一边听着他们说话。有人说,瑞雪兆丰年,明年有盼了。就有人接,老天再不开 恩,可真熬不住了,快三年了。 

  阿冉心说,是啊,真难熬,妈这几天正发愁,又接不上顿了,她正盼七舅赶大车进城呢,可 这大的雪多少天才能有道眼啊。 

  七舅是阿冉妈的堂弟,从小死了父母,阿冉妈格外怜他疼他。七舅至今光棍一人,为社里赶 大车,这两年每次进城都给阿冉家送一兜马料——高梁、豆饼,阿冉妈就用小手磨磨了做窝头 ,能管几顿,能让阿冉一家高兴几天。没过多久,阿冉七舅来了,背着人又给阿冉妈送来一 兜马料,并说,说什么也不能让姐姐饿着。阿冉妈用针线缝着七舅的破棉袄,把露出的棉花 塞进去,打上补丁。阿冉妈不时偷偷抹去眼角的泪。七舅起身要走时告诉阿冉妈,阿冉姥姥 死了,正赶上那场大雪。七舅没说是因年迈多病还是饿。阿冉妈也不多问,问白了不好,只 是不住抹眼泪,说过几天回去。 

  正赶上寒假,阿冉随母亲回故乡为姥姥烧期。群山环抱中的冉店,白雪茫茫,正午不见一缕 炊烟。阿冉站在爷爷家院子里,听不到一声鸟叫。冉店是那样空旷、寂静、苍凉。一天来, 见过的人个个饥饿挂在脸上,阴阴沉沉,阿冉和婶说起吴姨,吴坎、吴坷,婶面部没一点表 情。阿冉问爷爷,奶奶呢,爷爷没好气地说,死了。阿冉一脸的无趣,决定去找儿时伙伴石头。 

  石头一直放牛,他知道阿冉才上高中,自惭形秽多了一层隔,这让阿冉很意外,阿冉就和蛮 姨说话。蛮姨姓李,早年从南方来冉店落户,冉店人一听他们的口音就叫起南蛮子,蛮姨也 就这么叫开了。阿冉更爱这么叫。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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