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成走过去,递另一把伞给她。
梅香却不接,嘟哝:“鞋要脏嘛,你背我。”
具成横她一眼,劝:“别,别,人家要笑话你的!”
梅香:“不,不嘛!我不怕。”
具成只得弯下腰去。
梅香趴在具成的背上“吃吃”地笑。
……
狂风呼啸。
刚放晚学的梅香跳进柜台里:“具成哥,冻死我了!“
具成给她围紧围巾:“天冷,早点回家!”
梅香跺跺脚:“不嘛,让我焐焐手。”
具成看看没顾客,把身子转过去。
梅香把手插进具成的棉衣里。
……
当然都是我的想象。如果你觉得平淡尽可以添加点浓盐赤酱,但我提醒你让想象适可而止。因为那会儿梅香毕竟未谙风月,她所拥有的只是一份属于少女的骚动。而张具成因为父兄当了“*”因为家境贫寒等等很有些抬不起头。他对老板家的千金小姐不敢存有太多的非份之想。
兴隆布庄的李老板也不会有招张具成为婿的念头。身为小商号的店东他当然企盼和一些大商号结上亲,比如吉祥号银凤店顺泰庄刘家染房大生厂沙董事谁谁家的。然而他看上的人家不一定会看上他女儿,看上他女儿的不一定愿意倒插门当女婿,愿意当倒插门女婿的他也不一定能看上。凭心而论,无论是人品还是勤谨,南通城里能比上具成的后生家还真是不多。只可惜紫金盆陷进了淤泥里,具成生在穷木匠家父兄竟还闹过共产当过强盗。——红十四军抢粮户砸商号打官兵,在南通城里的商人们眼里也就是不花本钱白手取财的强盗了。好在梅香尚小,距谈婚论嫁还远,李老板一时半会儿用不着多操心。
(二)
我的三伯张宝成绝对是个传奇人物。
1916年春末的一天中午,一个身披袈裟的胖大和尚脚踏祥云飘至张木匠的那两间草屋门前,双手合十高念三声“南无阿弥陀佛”。我奶奶早已耳聋那天却恢复了听觉,她信奉观音大士对化缘的和尚从不怠慢,连忙从坛子底下挖出两碗米倒入了和尚的瓦钵。说也奇怪,两碗米倒下去和尚那只拳头大的瓦钵竟没满。奶奶索性把米坛拎起来,把米统统倒进了那只瓦钵。和尚并不道谢,只唱了四句偈语:
“龙年龙马降生,
踏云踏水踏尘。
江边海边举旗,
迎风迎雨飞腾。”
我奶奶听得半明不白,正想问个究竟,那和尚却没了踪影。奶奶好生惶惑,转身去灶边做饭。肚子一阵剧痛,便生下了我的三伯小刨儿。
——我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听好几个老人说起过这故事。
这个故事有些可疑。我奶奶是唯一的当事人又是唯一的在场者,她不识字说话也不大利索,不可能复述出这四句偈语。前些年她老人家在世成天唠叨个没完却没提到过这事儿。
关于我三伯的传说还有很多。比如:张宝成生下来胎衣上有文武图,文是一本《春秋》书,武是一把青龙刀;好吃狗肉的汉王刘邦有七十二颗痣,张宝成全身有三十六颗痣;张宝成十七岁得了兵书,是刘伯温传下的……
此类传说在南通东乡流传甚广,为我的三伯罩上了一层奇异朦胧的光晕;然而,在我们家庭成员中,他却并无太多的神秘和异秉。
“你三伯,骨头硬,是条响当当的汉子!”父亲评价说。那会儿他在农村公社抓武装民兵。
“老三嘛,心太大,活到现在怕也没个好结果。”我们长大成人,父亲进一步评价说。经历了*,那会儿他已升任副县长。
“小刨儿,命苦,苦!要随了我,当教书先生,教书,好字儿!”奶奶则又是另一番评价。众多的儿女中,她念叨得最多的也就是我三伯。我相信是一种潜意识在作祟。奶奶总觉得自己欠了三儿子的债。她对三伯的遗孤我的秋仪姐宠爱有加我们都能理解。
其实,奶奶的欠债感没有缘由。父亲这一辈,小时候都挨过饿吃过苦,但三伯没有。他六岁时由我爷爷做主送去了我们家的祖籍八信街。
领养张宝成的张岱五,是我爷爷的堂兄。张岱五开一爿小客栈,小有家底。有一年清明节我爷爷回祖籍上坟,就住在他家的客栈里。老兄弟俩就猪头肉喝起了老米酒。喝着喝着张岱五便感伤,摇头叹出沉甸甸灰溜溜的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后为大呀!”爷爷的家财比不了堂兄,生儿子却顺溜。奶奶那会儿又怀上了,正苦于不能已。同姓同宗,异病相怜,于是达成契约:木匠的儿子们任由小客栈老板挑一个去承嗣。几天后,张岱五雇一辆独轮车到双窑,一眼便选中了眉清目秀的张宝成。奶奶不情愿,立灶前抹眼泪,让我爷爷好一顿臭骂:“你个聋八千,懂不懂长短了?娃儿是去那儿享福念书哩,倒是流什么脓水?!”奶奶虽然听不清,却会看脸色她看我爷爷一脸的恼怒就不敢再哭。事实上也轮不到她做主。
张岱五把宝成带回了家,自是欢天喜地。小宝成不哭也不闹,到新家的第二天就里里外外地跑,不认半点生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这让张岱五和娘子姜珍儿很惊奇也很高兴。唯有一桩事有些怪异:他称张岱五为“父”称姜珍儿为“妈”,却不肯按八信街的规矩叫“爷”和“娘”。姜珍儿试着让他改口叫一声“娘”,立马就头疼得满床打滚。试了几次,次次灵验。姜珍儿疼怕了,连连摆手说:“罢,罢,小祖宗,我不当你‘娘’了,就叫‘妈’吧!”
此事真假无可考,只能姑妄听之。
第二年,张宝成开蒙进张氏校念书了。
八信街本应写作“八姓街”。
相传五百多年前,朱元璋派大将徐达攻破高邮城,张士诚的兄弟张士信带余部南逃杭州府,半路上被胡大海一阵冲杀,一部分人向东流窜到当时还是一片荒草荡的通东,选一片沙地安下了家。这群人中计有张、吴、王、刘、季、朱等八个姓,八姓街由此得名。至于何时改成了八信街,“八信”者又是哪八信,好象没人说得清。
八姓中张家人丁最兴旺,大清朝有好几个人中过举做过官。光绪甲午恩科状元张謇生于海门祖籍却在通州金沙场,数世清贫,只能算“冷籍”。大清朝规定冷籍不得入试,张謇几经周折在八信街张家认了同宗续了家谱,这才步步高升一举中魁。后来,张謇状元捐资在八信街办了座张氏高等小学校,恩典张家子弟进学校读书不收钱;其后又办起了初级中学。张宝成念书也就是沾了这个光。
八信街地处黄海滩去南通城的要道口,水陆交通方便。镇子不大,却繁华,街上店铺几十家。但,八信街的风气一向不好,南通城乡有民谣:
吴家庙的汤团真场的糕。
张家沙的柿子薛桥的枣,
石河的猪头肉鲜港的鱼,
八信街的渣皮刘店的刀。
南通人把光棍无赖叫“渣皮”。以渣皮为特产,悲哉八信街!
说一个民间故事:
张謇高中状元后.有一年微服私访八信街。日已偏西,腹中空空。状元公拣一家小酒店坐下了,准备打点吃午饭。
酒菜端上桌,却围上来三个渣皮,存心吃白食。
“坐,都请坐!”状元公大度量,吩咐店家添三付碗筷来。
三个渣皮得意洋洋,满以为今日子可以不花钱一饱口福了。
“请问,三位大哥贵姓?”状元公彬彬有礼。
答:姓朱、姓刘、姓张。
“姓张?好,好,我们是本家,今日子我们兄弟相聚,痛饮一回!”状元公点着头,却按着锡壶不倒酒,只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先生叹什么气呀?”姓张的渣皮问。
“不瞒兄台,天下百家姓,我和九十九个姓都喝酒,就见不得姓朱的!要问为什么?天下本来是张士诚的,你我都算是皇族后裔;不想却被朱和尚朱元璋抢去了。想起这事儿我就一肚子气,岂能跟这位姓朱的坐一块儿喝酒?!”
张渣皮、刘渣皮一听,生怕这顿酒菜喝不成吃不到,目光辣辣地盯向朱渣皮。
三对一!朱渣皮识时务,连忙走开了。
状元公还是不倒酒,沉沉地叹出第二口气。
张渣皮问:“先生又叹的什么气?”
“唉,这顿酒你我本家兄弟原本可以喝个痛快。可是,这位姓刘的坐在一旁,我心里不舒服!朱元璋凭什么当皇帝?就凭他姓刘的先人狗头军师刘伯温出主意,抢去了我们老张家的天下。你说可恨不可恨?”
张渣皮怒目横对刘渣皮。
二对一!刘渣皮不吃眼前亏,也连忙走开了。
状元公沉沉叹出第三口气,一拍桌子站起,指定张渣皮鼻子大骂:“张氏家族,九世同居,素以仁义忠信为本,岂有你这种不孝子孙!再不改邪归正,将来有何面目见九泉祖宗?滚,我张四没你这号本家兄弟!”
张渣皮被骂得面红耳赤,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据说张四状元原本想在八信街挑选一伙后生当亲信,不意碰上这三个渣皮,兴头也没了,吃过午饭便回了城。
我转述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八信街养育了我的三伯张宝成。
如果你留心观察,就会发现一伙娃儿中总有一个自发产生的头领。他不一定身强力壮,却敢作敢为;他不一定年龄稍长,却工于心计;他不一定指手划脚,却让伙伴们唯马首是瞻。在八信街小一辈的渣皮中张宝成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十二岁那年,养父张岱五一病不起,躺了四五个月命归黄泉,张宝成更是没了管束。
张氏小学里张家子弟毕竟只占二三成。外姓学生见姓张的念书不交钱,难免酸溜溜地吃醋,便经常有摩擦。张家子弟势单力薄只能夹紧尾巴。然而添了一个张宝成,局势发生变化了。张姓子弟人不多心却齐,张宝成身边团结了“八罗汉”:有铁匠家的张柱子,有锅匠家的张天宝,有棺材店的张小麒、张小麟,有地保家的张文通……个个都是前世的讨债鬼今世的报冤儿。要和同学打架一起上,要挨先生打板子一齐喊。三五个回合下来,他们在张氏校里称王称霸了。
说来奇怪,张宝成这样一个小渣皮,念书却是一教就会,一点就通。顺顺当当念完了小学,又轻轻松松念完了初中,随后就考进了南通城张謇先生创办的师范学校。乡邻们满怀指望地猜测说:五百年风水轮流转,这一回,文曲星怕是就出在张家客栈了!
南通师范是张謇1903年创办的,据说是全中国第一座师范学校。民间传唱:“淮南只有狼山高,兴学只有南通早”。
师范学校设在南门外的千佛寺,占地八十亩,师生数百人。校门口的立柱上刻着张謇公亲笔撰写的楹联:
极东西万国推崇为教育大家,
先圣亦云:吾学不厌,诲不倦;
合周秦诸子受裁于狂狷一体,
后生有志:各遵所闻,行所知。
张宝成在这副楹联前伫立良久,欲进欲退。他本该报考军事学堂的,谁想拜佛走进了吕祖庙!个中感慨,唯其自知。如果他是个随遇而安胸无大志的角色,我相信凭他的聪明才智不难成为一名好学生日后也不难成为一名好先生。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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