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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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瀑布-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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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访的狗是一条杂种塞特种猎狗,粗糙的毛发是没有光泽的深红色鞋油的颜色,潮湿的眼睛和一条看上去好像废掉了的左后腿,但他也是高兴地摇晃着尾巴,满心喜悦。“你认识萨尤?”钱德勒问这位有一双悲剧式眼睛的男子。那男人郑重地点了点头,有点害羞。“是的。很熟。雨果和我都很熟,萨尤的女主人,是你母亲吧?也挺熟。”
  钱德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女主人?母亲?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母亲与邻居结为朋友。
  在房间里,钢琴的乐章如欢快的鸟儿一般飞翔着。
  那位有很重口音的男子不确定地说,“我是约瑟夫?潘高斯基,你是钱德勒,是吗?你是教科学的老师,阿莉亚这么说的。有时候我站在这里听音乐,在天气暖和的夜晚,在你们窗户开着的时候。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钢琴家,听到她的音乐,我感到很愉快。如此美妙……”
  

人质(20)
潘高斯基穿着有品味的黑色外衣,一个斜纹哔叽布料的夹克衫,让他瘦削的肩膀显得十分宽松。还有黑色的裤子,很宽大,但却不松垮。他的鞋子也是闪亮的黑色,有不同寻常的质地。他大概50出头,中等身材,看上去曾经很壮。他的脸,让钱德勒看上去很不舒服,像是缝在一起似的。他的头盖骨在头皮下面拱起了肿块。他呼吸很重,很乱。他湿润的、飘忽不定的双眼好像含着痛苦,让钱德勒觉得大为迷惑,但是后来想到:他是想要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儿子。
  阿莉亚的朋友是个波兰籍的犹太人,生于华沙的维尔纳犹太人聚居区,于1946年移民美国。他也曾是个音乐家,但好几年没有弹过琴了。手指和神经已经不再适合弹奏。潘高斯基盯着他的手指看,想活动活动它们。塞特狗雨果使劲拖着皮带,差点挣脱跑掉。
  钱德勒禁不住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1946年?但他知道最好别问。可以猜到这个男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第一次听到你母亲弹奏的是肖邦的《玛祖卡舞曲》,在去年6月,就在这个地方。雨果和我正好路过,我们停了下来,走不动了。后来,不是那晚,而是另一次,我们听到你妹妹唱歌,舒曼的《桃金娘》,当然了,我们还不认识,不知道是谁这么有天赋。‘朱丽叶’—— 一个出自莎士比亚戏剧的名字,一个羞怯的女孩却有如此可爱的女低音。但是你当然知道这一切了,因为她是你妹妹嘛。”
  钱德勒皱了皱眉头,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多少。
  几年前朱丽叶还只是个孩子,阿莉亚想训练她的声音,就像她试图训练罗约尔一样。但是阿莉亚要求太高,这些课程只能以眼泪和伤感情告终。钱德勒知道朱丽叶在高中女子合唱团唱歌,而且常常独唱。但她不知道朱丽叶曾为阿莉亚唱过。
  出于礼貌,钱德勒问潘高斯基是否住在附近,这位老人很尴尬地说,“不太近,但也不太远。”他五官拥挤的脸涨红了。阿莉亚的钢琴演奏非常突兀地停止了,潘高斯基看上去很想走。他结结巴巴地说:“请向你母亲致以诚挚的问候,谢谢,晚安!”
  潘高斯基走了,膝盖僵直,牵着雨果的皮带。这条上了年纪的塞特狗勉强地跟着主人,回头看着萨尤。萨尤像上了发条似的不时吠叫着。
  钱德勒想:他爱上她了,上帝保佑啊。
  当钱德勒向阿莉亚问起约瑟夫?潘高斯基的时候,她看上去非常尴尬。“哦,他啊。一个修鞋的。”阿莉亚试图用一种嘲讽的语气,但不敢看钱德勒的眼睛。“我们有时候去公园听夏季音乐会。他是个鳏夫。他的孩子已经长大,离开了。”阿莉亚停顿下来,好像要说跟我的孩子一样。钱德勒说,“嗯,他看上去是个特别好的人。有文化。过去拉过小提琴,他非常钦佩你的钢琴弹奏。”阿莉亚鄙夷地笑了笑,“他把一生经历都告诉你了,是吗?太孤独的人往往说得多。”她皱着眉,带着一丝轻蔑走到房屋的一角,好像要走进一个无穷大的空间。“他曾在比克瑙集中营待过。他永远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左腕上有一个文上去的字母。他穿着长袖衬衫,但是还能看到。”阿莉亚顿了一下,摩擦着自己纤细的手腕,“我觉得如果努力的话,是可以将这样的刺青除去的。”
  钱德勒反对道,“除去刺青会很痛的,阿莉亚。也许不能这样做的。”
  阿莉亚言辞激烈地说,“我会这样做的。”
  母亲和孩子呼吸急促好像在吵架一样。吵什么?为了什么?钱德勒脑海里一闪而过曾经的一次争吵,几年前当他悄悄走进厨房的时候,阿莉亚毫无征兆地大发雷霆,称他是间谍。
  间谍?
  阿莉亚转移了钱德勒关于约瑟夫?潘高斯基的问题,开始问他“已婚的女朋友”的事儿。钱德勒说他已经22天没有看到、也没有联系过梅林达了。
  阿莉亚很惊讶。“22天!你还算着呢。”
  “不是故意的,妈妈。”
  阿莉亚想她该说什么呢。一般她是不会提起梅林达的,除了有时候遮遮掩掩地说起。就像是提到一种含糊不清的危险状态,比如说经济的低迷时期,亚洲型流感的前兆。她说,“我知道她是个好女人,一位护士。家中有个护士再好不过了!但是她比你大,不是吗?而且已经离婚了。在那种不合意的状态下,她丈夫在孩子出生前就离开了她!”
  钱德勒很清楚,最好不要在母亲面前袒护梅林达,好多次他都说:“是呀但他们结婚太早。这是个错误。”他实际上想说是的我爱她,为什么这对你是个威胁呢?
  阿莉亚继续说,皱着眉头,“如果她要断绝朋友关系的话,我会很尊重她的判断。她比你成熟得多。我理解她为什么嫉妒你‘危机干预中心’的工作。如果妻子比丈夫大是个很奇怪的事情,尤其是在男方还不是很成熟的情况下。罗约尔和坎迪斯——就是错配的后果。”
  钱德勒笑了,“错配?是你介绍的,阿莉亚。都是你促成的啊。”
  阿莉亚笑了笑,她的脸红了,微微发烫。她喜欢儿子们跟她开玩笑;现在罗约尔已经离开,钱德勒必须这样做了。
  “嗯。你母亲也会犯错的。她也是人嘛!”
  也只是人,这对钱德勒来说真是个新闻。
  

人质(21)
后来,当钱德勒要走的时候,阿莉亚心情不错。他才敢于提出开车去过大岛。“我跟姑姑克莱丽丝和西尔维亚谈过了。”
  “‘我姑姑。’没这么亲密。什么时候那些讨厌的势利鬼成了‘你的姑姑?’”阿莉亚沉静地说,好像有些困惑。
  “克莱丽丝姑姑告诉我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我知道。”
  “她告诉我——”
  阿莉亚用手捂着耳朵。“不要指责我轻信,钱德勒。我很愿意相信,那个恶意的老妖婆对我遮遮掩掩会告诉你一些很奇怪的事情的。”
  阿莉亚笑着,或者试图笑出来。钱德勒犹豫了。他怎能开口问他妈妈是否嫁了两次?是否她的第一任丈夫跳瀑布自杀了?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不仅是不可能的,甚至是不可思议。就像是很早以前,人们在谈论有关大瀑布的轰动事件,浪漫传奇,厄运连连,那是在上个世纪。
  他一冲动就说了:“妈妈,我——是不是——爸爸和你的儿子?我是说——我不是领养的吗,是吗?”
  “领养的!怎么会这么说。”
  钱德勒本不想说领养的。他很犹豫,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莉亚抚摸着钱德勒的手腕,尝试安慰他。她的目光,由于愤怒闪亮了一刻,很快就柔和下来。她用低沉的、诚挚的嗓音说道:“亲爱的,你当然不是领养的。你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市,在医院里。你是看见过你的出生证明的,也肯定用过了。你究竟在说什么啊,钱德勒?你出生得并不容易,我生了11小时12分钟,我记得很清楚,一个母亲不可能忘记这一些,特别是第一胎,你是——你是我的头生子。”阿莉亚强调地说,她挽着钱德勒的手臂就好像他不同意似的。“这些永远不会改变。”
  “那我的父亲——”
  “我们不要谈他。他已经走了。”
  “我的父亲是德克?波纳比。”
  阿莉亚闭上眼睛,身体有些僵硬。她的嘴唇紧闭,缩成蜗牛大小。她的一束头发松散下来,凌乱地堆在脖子上。钱德勒深吸一口气,好像打了一次胜仗。在这幢房子里,在妈妈面前,他终于说出了德克?波纳比这个名字。
  “他死于事故,是不是?被判定成事故?”
  阿莉亚没有回答,钱德勒鼓起勇气问道,“那爸爸的人身保险呢,如果说是事故?他的遗嘱呢?一定有钱吧。”
  阿莉亚用指尖按在眼皮上。钱德勒在她开口之前,已经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不安。
  “我不能接受,用鲜血换来的,被玷污的钱,我不能要。”
  钱德勒不得不思索片刻去理解她的话,阿莉亚究竟说了什么啊?
  她快速、紧张地说着话,好像在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话,钱德勒感觉他视野的边缘开始变黑,在缩小。“他们想让我接受钱,就是他的律师们,甚至他的家人。但是,我拒绝了。我不得不拒绝。不是由于骄傲,我不是一个骄傲的人。当他离开的时候,我把他和所有波纳比家的人都关在了心灵的门外。”
  钱德勒不相信阿莉亚所说的话。即使他可以平静地想:当然了,我知道,一定是这样。“妈妈,什么?你‘拒绝’了多少钱?”
  “我确实卖了那幢房子。那幢奇怪的房子,浮华的地方,必须要卖掉。因此我们搬到了这里。我们在这里很快乐,不是吗?我们四个。还有萨尤,是个小家庭。”
  “哦,妈妈。”
  “嗯,不是吗?我们诚实地过着日子。美国的什么生活来着”——阿莉亚试图找到这个词,这对于钱德勒很有吸引力——“自尊生存。哦,我也用了一些钱,是卖房子的钱。在银行里总有一些钱,虽然很少,但可以应付一些紧急情况,如果有三个孩子,又无依无靠。上帝知道怎样帮助你。我想让你们离开那种生活,波纳比的生活。不管从前我们过得如何,那是我们自己的生活。”阿莉亚辩解,“而且我们很快乐,不是吗?”
  “你回绝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不想知道。不想被诱惑,钱德勒。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希望你也会这么做的。”
  这么多年住在波罗的海的街区,这么多年过着贫苦生活的波纳比家。钱德勒不可思议地笑了。他会做同样的事情吗?
  “不会。”
  “哦,钱德勒。你肯定会的。在爱的运河案件之前,我就知道波纳比的钱已经受到了污染。”
  “‘污染’!阿莉亚,你真像大歌剧中的一个人物,不像是现实生活中。这是尼亚加拉大瀑布,这是生活。老天,所有的钱都是被污染过的。”
  “不是的。你,作为公立学校的一名教师,应该有更高的道德标准。”
  “事实上,你想要惩罚他。德克?波纳比。拒绝他的钱是在惩罚我们。好像,他在坟墓里会看到,感到惭愧。”
  “不,这是原则问题。站在我的立场上,你也会这么做的。钱德勒,跟我说,是的。”
  这时候,钱德勒的头开始剧烈的疼痛。他又感觉到那种临床症状,视野变窄,像在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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