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所说的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后来的人曾经为此产生过一些分歧。现在,在涡河两岸,有三处老子的遗址,一个是出土考证为老子故乡的安徽涡阳县郑店村的天静宫;另外两个,分别是河南省鹿邑县的太清宫,以及安徽省亳州市的道德中宫。作为历史文化名人,籍贯为各个地方竞相争认,已是司空见惯的一件事。争夺,主要是从文化和旅游资源的角度来考虑。就当年的老子来说,他只是生活在这一片土地之上,至于后来属于某个省某个县,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我来到涡阳县郑店村时,我不得不承认,这里绝对可以担当老子的出生地—尽管沧海桑田,但在这里,仍能感受到那一片鸿蒙气象:一条涡水的支流从边上缓缓流过,抬眼远望,无垠的田地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麦田,然后,是迎风摇曳的白杨,在白杨林和麦田之中,有轻烟飘荡……当然,在老子的时代,这里更是万千气象。现在天静宫边的那一条小河,叫武家河。唐初李氏皇帝寻根问祖,封老子为太上老君,据说唐高宗李治寻根至此,就在这里修建了天静宫。武则天听说后,很是嫉妒,于是将旁边这一条小河命名为武家河—作为武家人,她还是想把李家拴在自己身边。传说有时就是这样透着一些小心眼去让人领略。郑店村在涡阳县城向北约4公里的地方,现有1000多村民,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姓郑。当地老人说,郑店村应该叫做“正殿”才是,因为自古以来,这里就有老子的大殿,后来以讹传讹,就变成“郑店”了。另外,当地人一直称呼树上结的李子为“辉(慧)子”,而不叫“李子”,这可能是为了避讳老子的姓氏—这两点,似乎都可以印证某些东西。长期以来,郑店村一直有很多关于老子的传说,传说少年老子生就一副异相,耳朵特别大,也特别肥厚,所以当地人就称他为李耳或者李聃。这则传说,还真是有点史料的意味,因为许慎《说文解字》中,“耳”与“聃”都有这样的意思。在郑店村的东北角,有一座高大的土堆,据说,这就是被老百姓叫做老子娘坟的圣母墓。当地民间至今流传着老子母亲怀孕的故事。据说老子的母亲姓白,叫白莲子,出身富贵人家,有一年正月十五晚上,白莲子坐在后花园的李子林里赏月,只见一道流星划过,流星飞落在白莲子面前的一棵李子树上,然后,就有一颗李子在树上闪闪发光。白莲子借着月光摘下,正欲品尝,李子一下子滚落到白莲子的肚子里去了。于是,处女之身的白莲子怀孕了,怀孕之后的白莲子一直没有嫁人,一直到白莲子九十多岁了,怀胎八十一载,才生出了老子。农历二月十五那一天,腹内婴儿撞断母亲的三根左肋跳将出来,这婴儿便是老子。老子自一出生就满头白发,就有八十一岁。后来,老子写《道德经》时,想起了母亲,就将《道德经》写了八十一章,以示纪念。
传说往往体现一种愿望,体现一种大众心理,至于其他的,实在没有太多的参考价值,反而是自相矛盾的东西太多。不过因为有老子,当地人一直感到相当自豪。20世纪90年代,安徽考古部门曾在郑店范围内进行过一次考古发掘,其中一大成果是发现了春秋时期的瓦圈井,共有九口—有意思的是,古代谈及老子身世的一本书中,曾经提到过“万鹤翔空,九龙吐水”,是说老子出生时,九口井一起喷水,仿佛山呼海啸。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么,天静宫挖掘出的九口井同样对应老子的身世……一个人的身世就这样变得扑朔迷离,充满传奇意味。我们要想真正了解一个人的思想,就不得不像剥笋一样,只有在剥去层层笋衣之后,才能见到真正的内核。
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在现在的郑店,竟然还有关尹喜的墓!墓在离天静宫两公里的地方,当地人又将它叫做尹子孤堆。传说函谷关的关尹喜为报答老子教诲之恩,嘱其后人将其遗骸移葬到尊师故里。上个世纪,涡阳县文物部门曾经对墓地进行了一次清理。墓为砖石结构,有大型汉代方砖铺地,并存有巨石墓门两扇,每扇门有一人多高。由于墓早期曾多次被盗,墓中物品大多已流失。墓主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什么样的原委,已是无法确认,更无法明白了。
关尹喜的墓到底是真是假?关尹喜来到这里,是想追随老子生命的足迹吗?尽管读了老子的五千言,但心中还是有一万个疑问没有解开。或许,关尹喜千里迢迢赶到淮河边上,就是想通过老子生活的这一片土地,去感受老子思想的博大精深。
当然,关于老子的身世,还有一种说法,即认为老子其实并不是中土人,而是西域人,以老子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一点也没有东方的温良恭俭让,有的只是西域宗教的博大和神秘。从《道德经》来看,这样的思维方式,与东土当时的思维在很大程度上有着不同。持这种说法的人还猜测说,老子后来出函谷关,显然就是要回自己远在西域的家。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很是大胆,但明显地,还是缺乏很多佐证。老子来自何地,又去了何地?他叫什么名字?他为何而来?又为何而去?……这些问题,显然是这种大胆推测所无法解释的—老子,以及相关的《道德经》,就这样具有了所有伟大必备的一个元素—神秘。神秘是连接现实和梦境的一条幽径,而老子,无疑是这条幽径上闪烁的一团或明或灭的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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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与德 三
老子究竟出生于哪,有哪些传说,并不是我关注的,我在想的是:如果老子身世的确成立的话,那么,一个生活在涡河岸边的“知识青年”,凭什么通过自己的苦思冥想,就达到了无上的境界和智慧呢?—我最关心的,是老子的思想脉络,以及他智慧的脚印。
应该说,老子思想的形成,与老子的身世与环境,是有直接关系的。
人的智慧来自于水。也许,因为生活在水边,老子从流动之水中感受到了生命和世界的至理,也感受到河流从容不迫的力量:那种漫漶与缓慢流动的水才是这个世界最伟大也最有力量的东西,水的不争与柔弱,给予老子石破天惊的启迪。正是这片土地上纵横交错、汪洋迟缓的水,哺育了老子智者的哲学。
道在水中,道同样也在人群当中。老子寻道的过程中,那些身边的民间高人给予了他很多指点。这当中,最有名的,是一个叫做常枞的人。刘向《说苑·敬慎》当中,记载了老子向常枞问道的故事:常枞有病,老子前往探问。老聃问:“先生病得这样厉害,有什么要教导学生的呢?”常枞说:“你即使不问,我也要告诉你,经过故乡要下车,你知道吗?”老子回答说:“经过故乡要下车,不是说的不忘故土吗?”常枞高兴地说:“啊,是这样的。”常枞又问:“经过高大的树木要快步走,你知道吗?”老子回答说:“经过高大的乔木要快步走,不是说的要敬重老人吗?”常枞高兴地说:“啊,是这样的。”这时,常枞张开嘴,面对老子说:“我的舌头还在吗?”老子答道:“在。”“我的牙齿还在吗?”老子看了看说:“没有了。”“你知道其中的道理吗?”老子回答说:“舌头的存在,难道不是因为它的柔软吗?牙齿的失去,难道不是因为它的强硬吗?”常枞欣喜地说:“呀,是这样。天下的道理你已经全部了解了,我没有什么要告诉你的了。”
关于常枞,史书并没有过多的记载。在河网纵横的平原上,由于水的滋养,地域的广阔,在这片地方生活的人,从来就有一种博大的思维方式和处事原则。在这里,你不可以小觑任何一个平民百姓,哪怕是一字不识,他们同样也会有很多智慧,圆润通达,甚至诡计多端。
按照一般的说法,老子曾先后两次去周室,第一次,是担任书记员,而第二次,则是图书馆馆长了。第一次出山时,老子二十一岁,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这个耳朵肥厚的高个青年,来到了黄河之滨的周天子脚下,做了一名书记员。老子生活的春秋时代,天崩地裂,狼烟四起。那时周室刚刚从西部迁往洛阳—褒姒的千金一笑,差一点让周室灰飞烟灭。东迁之后的周室就像风雨中的鸟巢一样,240年间,战争数百次,弑君内乱无数。坐在东周宫廷的典藏室里,在竹简上记述着历史的沉沉浮浮,老子慢慢变得心若止水。那些风云变幻的历史以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在竹简之上也就寥寥几笔。如果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为的就是杀戮和争斗,那么,生命的本质到底在哪呢?
很长时间里,老子就一直静心思考着人生和宇宙的大问题。人,是可以从读书和思考中明白世界真谛的,过多地陷入现实生活,有时候反而是迷障。老子这一段时间的生活和工作,对于内心的圆觉觉满,有着巨大作用。在洛阳,老子通读了当时人类文明的几乎所有著作,包括《周易》、《连山易》、《归藏易》、《黄帝内经》等。这些早期人类智慧的结晶,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直觉,跟这个世界的天道同一。那种一步到位的直觉方式,使得这些早期人类书籍的整个知识体系清晰而玄妙。一开始,老子对这些著作是顶礼膜拜的,慢慢地,老子发现自己已腾空而起了,那种由静中而生的思维变得纵横捭阖,也变得异常坚定,而且,能够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体系发源于某一种混元之气,与某一个神秘之穴相连。后来,老子开始平视这些典册了,甚至,他发现自己竟可以俯视先贤了。当老子有一天发现自己几乎无书可读的时候,他一下子感到豁然开朗—世界之理就像蜘蛛所结的网一样,环环相联,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孔子就是这个时候来向老子问礼的。按照现在的一些说法,孔子一共两次向老子问礼。一次,是在现在的洛阳东关大街北侧;还有一次,在老子从周室退出之后,孔子专门赶到老子当时所在的亳州,又向老子请教一些世间的至理。后来,在亳州,建有一个老子的道德中宫,至今在道德中宫的门前,还有一条巷子,叫“问礼巷”。这两个地方,都耸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孔子问礼碑”。这样的标志,极可能是后来崇尚老子的道家人所立的,他们当然想炫耀一下孔子向老子的问礼—毕竟,对于道家来说,如果孔子都曾向老子问礼,那么,两家地位的尊卑便可想而知了。
第一次问礼在《论语》上有着清楚的记载:公元前5世纪的某一天,来自黄河边的孔子乘着一辆破旧的牛车,颠颠簸簸来到洛阳,除了观看“先王之制”,考察“礼乐之源”之外,就是为了拜访老子,一个据说是周天子麾下知识最渊博的人。后来曾有人形容2500多年前的这一次道与儒的撞击,用了“凤鸾长鸣”之类的词。其实,对于老子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会面,只是一个小辈向他请教一些问题,而他经常会遇到类似的事情。在老子看来,那个来自黄河边上的高个子中年书生异常执著,也有点迂腐,他总是啰里啰唆,甚至有点喋喋不休;他的思想和行为方式,明显带着黄河地域文化的规矩和方圆,对于过去的时光,抱有神圣的幻想。那样的思维方式,跟自己一路观赏落花流水的视野很不一样。这一次,究竟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