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新朋的追忆:梦回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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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新朋的追忆:梦回沙河-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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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了一段磨合,玛丽和我的相处逐渐融洽,我的英文口语也长进迅速。我十分忙碌,在宿舍的时间很少,晚上回来时已经累得半死,尽管我很不习惯屋子如此的脏乱,进屋后需要一跳一跳地找落脚的地方,但因实在没时间清理,也就视而不见了。不过我心里每天都在发誓,下个周末一定要做大扫除。
  在屋里,我最怕的事情和玛丽最怕的事情不同,我怕睡觉时开灯,但凡有一点光亮都无法睡,我就如实告诉玛丽,她很痛快地说没问题,对盲人来讲,尽管也许他们有光感,但差别不大。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是植物系的巨大花园,很深也很漂亮,外面看不见楼上屋里的情况,所以天气不冷的时候,我们熄灭了灯,不拉窗帘并留一扇开着的窗户。玛丽每天晚上洗完澡,都会很奇怪地站在屋子中间, 光着身子,沉思默想一会儿,有时还幽幽地哼着歌。 开始我很不习惯,就把脸转朝着墙,闭眼入梦。

玛丽与我(5)
那一夜,是十五月圆之时,我闭灯躺在床上,看见高高的月亮柔和明亮,光从窗外流泻进屋里,干净的清明。窗外树木婆娑,我心静如水。扭过脸,又看见玛丽裸露地站在黑暗里,柔软的长发披落肩头,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苍白的轮廓,长长微颤的睫毛,十分美丽。她的皮肤雪白,乳房*饱满,腰肢不似那种中国男人喜欢的小细柳腰,也不似当下流行的排骨瘦,而是均匀宽厚,大腿修长壮硕,像极了文艺复兴时拉斐尔画中的那些《圣经》里的女人。我原本以为那画笔下的女人都是夸张,现实里不会有人长得那么完美,而此时此刻亲眼目视着凝神的玛丽,就好像佛罗伦萨街头一座伫立的汉白玉塑像。我惊在那里,大气不敢出,心跳急促,美得不忍再看,我轻轻地把毯子拉上额头,遮住了眼睛。
  突然,我脑海里浮现出美国超市里又大又漂亮的红苹果,来美国之前我见过的都是半青不红但有点儿酸甜好吃的小国光。于是,我偷偷在毯子下面乐了。
  玛丽不在乎灯光,但她很在乎声响,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那时没有电脑,我又没完没了地要写报告,需要打字,而且大多是在晚上。我用打字机不熟练,还经常打错,花去了很多的时间。有天深夜,我正在打一篇第二天要交的文章,可能是听着实在太烦了,玛丽从床上一跃而起,摸摸索索地走到我桌前,说:“劲桦,你念我来打怎么样?”
  只见她特别利落地摸到一张白纸,卷入打字机,然后开始打,手指速度之快,我念完一句,她就已经打完了一句,从头到尾,十几分钟的时间。
  最后,她对我说:“第一段第六行的第十三个词,convey我打错了一个字母,是e不是i,你帮我找到,改过来。”
  我赶紧找回去一看,真的是那样,我佩服死她了。
  然而,就在我们和睦相处的日子里,突然爆发了一件彼此谁也没想到的大冲突。
  四
  时光如梭,转眼来美国就遇到了第一个节日——感恩节。学校放假好几天,宿舍不开火没饭吃,玛丽和学生们都回家过节了。剩下我一人,无处可去,管它三七二十一,先关上门蒙头大睡,昏睡了两天,分不清昼夜,直到梦见肚子太饿才醒来。
  这是来美国后睡的第一个饱觉,起床洗了个热水澡,用茶杯泡了包方便面,三两口吃完,顿时心境大好,阴霾一扫而光,也恢复了冷静。于是拿出纸笔写家书:“爸爸妈妈,我很好,宿舍餐厅每天吃牛肉,所以女儿现在体壮如牛,不必担心;?学校里比公园还美丽,我读完书很快就回去。”后来我回国探望父母,有一次翻抽屉,无意中发现了我写的信,妈妈把它们全部用猴皮筋捆住,厚厚的一大叠,我一封封地拆开来读,发现每封信都大同小异,车轱辘话来回写,什么我一切都好之类的,其实我何时好过?每天都是步履维艰,打落的牙齿咽自己肚里,跟谁也不说。
  那天忙完手头的功课和杂物,终于有时间收拾猪窝一样的屋子。 我这人有个弱点,爱干净,整洁才能使我思想集中;?遇脏乱油腻恶心,我就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我不善于攒钱烧菜,但很会打扫房间,犄角旮旯也一尘不染。你们很难想象当时我和玛丽的房间有多脏,不仅脏而且乱,乱得晕天黑地。那天我剪了一条国内带来的棉毛裤当抹布,反正在温暖的洛杉矶也穿不着,屋子各处我一遍一遍地擦,窗台上的灰尘,玛丽书桌上的层层咖啡食物痕迹都结成了硬痂;?我把床整整齐齐地铺好,枕头拍打松软,碎纸扔进垃圾袋,脏衣服丢到洗衣篮,然后就是整理书架和遍地的玛丽的书。这些书可真沉,就像那种大厚的电话簿,整天抱着真不容易。我把每本书加了张小纸条做记号,然后合上,一本本靠着书架旁边摞起。不知忙活了多久,腰酸背痛,总算清理完毕。我打开窗,让风吹进,采了一枝长长杆子的天堂鸟插入杯中,看着不成比例,好笑却也别致。 txt小说上传分享

玛丽与我(6)
傍晚,我戴上围巾,独自在喧闹的Westwood漫无边际地走,看真人装假人一动不动,眼睛不眨也不笑,任凭行人装鬼脸来回地逗,我却在一旁忍不住笑了,想想,人家那是定力。不买东西,闲逛橱窗,走到一家电影院门口,看见人们排着长龙,我才知道昨晚有新片上映。好莱坞的电影一般都在Westwood的几家影院首映,那时电影票价5美元,新片6美元,我不舍得买票,就驻足仔细看那一张张的电影海报。突然一阵恍惚掠过,几个月前在北京看《空谷芳草》和《雨中曲》时还在幻想有一天要去好莱坞,而现在这幻想居然就成了真实。不过……怎么说呢,觉得有点儿遗憾,这真实好像也没什么,就像远远地看见一只美丽的白蝴蝶在飞舞,拼命地跑了去追,好不容易抓到手中,打开一看,竟是张白纸片。我从小就爱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乐了,快乐其实好简单,想起今晚睡在干净的寝室就快乐。
  第二天下午,玛丽回来了。
  “劲桦”,一进门她就高兴地叫我,手中还拿了个玻璃瓶子,里面插朵玫瑰。她摸摸索索地拄着白棍子往里走,一边把花递给我:“我家后院摘的。”
  我转身把瓶子放到书架上,回过头却看见玛丽神色有变。
  她抿住嘴,把棍子一丢,就到处乱摸了起来。她摸得很急切也很仔细,脸色越来越怪异,我吃惊地看着她,轻声叫着:“玛丽,你没事吧?”
  “啊……” 她突然像狮子一样地爆发,声音之大,吓了我一大跳,我赶紧去关门,生怕别人听到以为出了事。这时又听“哗啦”一声,回头一看,玛丽把书架上薄薄的花瓶打翻在地,玻璃碴儿碎得到处都是,里面的水流出浸湿了地毯。我赶紧说玛丽别动,小心扎脚,她就像没听见,继续大声地跳着脚叫,满面通红。隔壁的戴安娜闻声“咚咚”跑进来,连问怎么了?玛丽委屈地说话似炒蹦豆,中间夹杂粗话和哭腔,我这才听明白,原来我收拾了房间,她就找不到东西了。戴安娜和我面面相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我犯错了。
  “对不起,玛丽”,“真对不起”,我过去试图抓住她。她使劲摔开我的手,激动地叽里呱啦喘着气地喊叫。
  这时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连楼下的山姆也来了。我拿起垃圾桶清理了地上的玻璃碎片,为了让别人方便安抚玛丽的情绪,就走出了房间,背靠墙坐在走廊的地上。一位台湾姓华的女学生向我走过来,同情地说:“明年抓阄时,你可以申请换室友”,我无语。
  我坐在那儿想,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是不是太自私了?还是太不了解盲人。听见屋里七嘴八舌的劝说声,我决定去图书馆看书。
  图书馆晚上9点关门,我实在不想回宿舍,可也没辙。上楼走到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我硬着头皮拧开房门。只见玛丽坐在床边,地上又东倒西歪地铺满了无字的大黄书。
  玛丽听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劲桦。”
  她两手交叉,拧来拧去。
  然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神情扭捏地就像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女孩。
  我不相信地看着她,这人的性格可真是多面呀!
  她又说:“你原谅我的大吵大闹吧。”
  “我不是有意的。”我说。
  她张开双臂:“你能抱我一下吗?”
  唉呀,又要抱,我一下子就没了脾气,想笑。
  我真不爱抱,但还是走了过去。我个子算高吧,可玛丽比我还高很多,她抱住我左右地摇晃,我说:“没想到你真比母老虎还凶。”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玛丽与我(7)
她咯咯咯咯地笑,笑得身子软软地抖,我感觉就像抱着个鸭绒大枕头。
  五
  转眼期末考试就到,看看左右同学们苍白无表情的脸,我也开始心里发毛,这害怕主要源于一堂必修的创作课: Project 1 。其实这不是高阶课程,但没有学生第一年会选,因为这堂课的成绩与此专业研究生的去留有举足轻重的关系,大家都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和愤怒,这种残酷的自动淘汰制度是心上挥之不去的阴影,蒙混过关丝毫无可能。不过,如今我再一次回想,却理解了系里用心的良苦,过来人才懂得这行的面包不易吃,单凭狂热喜爱和不懈努力是远远不够的,绚丽光环下有多少痴情梦想的人一生穷困潦倒,抑郁而终,其中不乏出类拔萃,才华横溢的佼佼者。所以,如能尽早发现潜质勉强,应即刻棒喝而醒,使其改换生命轨道不耽误青春年华。
  如不是万不得已,我也绝不会一上来就选挑战性这么强的课。开学那天我其实先去了尼克 ? 布郎教授的电影批评,他胖乎乎高傲地站在讲台上,大讲拿手的符号学,天马行空,学生们丈二和尚摸不到头,我说英文不好听不懂,美国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跟着说:我们英文很好但也听不懂。呵呵,无论如何,我不宜在英文尚未进步之前选类似的课,因为我的奖学金全凭学业成绩。反复研究了必修课后,最后我决定选英文要求较少的 Project 1 和马克? 卡锡教授的 E 3 ,这两门都是 8 个学分的大课。
  六十岁的老头马克很酷,高瘦有形,满头华发,穿双长统皮靴,骑一辆乌黑闪亮的 BMW 摩托车。他听完了我的请求,若有所思地扬起眉毛说:“我可以破例收你,但你有素材吗?没有素材你剪什么呢?  E3 是最后一学期的课,一般需要几年的积累才能选。”我愣住了,走到门口雕像的台前,一屁股坐下,脑子空白。这时正巧同系的台湾学长井迎瑞走过(我曾在他和太太新婚小公寓的客厅沙发上借宿过两夜),询问何事?知道了窘境就说你用我的吧,我有 200 多个小时的素材,没时间整理。我傻傻地看着他,他笑笑说没事儿。
  选 Project 1 就不那么简单了,开始我反复要求,导师弗兰克都不点头。他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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