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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被一朵乌云遮没了,屋里一片漆黑。
鹰眼女人突然觉得这个房间是一座坟墓,她将被深埋其中,陪葬的只是她的恐惧和她的苦痛。她原以为她赢得了战争,而事实上她输掉了战争。她迷惘地望着空洞的夜空,思考着怎样才能改变现阶段所处的劣势。
腹中胎儿的微微颤动提醒了她,这份原本是她用予独享的喜悦在此时拯救了她。鹰眼女人欲将他的孩子作为捆住他的工具。
乌云徘徊好一阵子终究离去,月亮露出了原有的柔光。鹰眼女人的牙齿在嘴角上扬的缝隙间微露,看上去格外洁白。
次日,凌晨。
夜色固执地停留在天空,它用自己最后一点能量将云朵染成灰白。
男人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他在迷糊中被一双鹰眼惊醒,鹰眼的主人气急败坏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瞥见天边一片风起云涌,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伴着犀利的闪电光,鹰眼女人的声音象惊雷一样在男人耳际回响。
“昨夜你就睡这里?” 鹰眼女人打量着男人昨夜的栖身之所。
“嗯……”
“为什么不回家?”
“喝……喝醉了……”
“喝醉了?在家里我抢了你的杯子不让你喝,你偏背着我的意躲在这里喝?”
“喔,我没那意思,我就是想……”
男人的表述被一个巴掌打断,鹰眼女人突然给了男人一记响亮的耳光。接着,鹰眼女人一把抓住男人的巨手,将它按在自己的微微凸现的腹部,她的视线扫在男人的脸上就象要将男人看穿:“你感觉到了吗?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你难道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吗?”鹰眼女人急切地询问男人,然后以一种哀怨而又尖刻的声调向他倾诉:“这里,在这里,一个新的生命在这里。他是你的,这个生命是你的。”鹰眼女人的脸上开始绽放一种奇异的光,光里含着些许幸福、含着些许期待、还含着些许威慑。
鹰眼女人怀了孩子,被打蒙了的男人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做出反应。他看着女人的红唇继续一张一合似乎正在诉说,他感到头脑一片混乱,他开始回想女人近段时间内所表现出的怪异——她的易怒、她的疲惫、她的越来越胖的身子。
是的!她怀孕了!
男人猛然从迷糊中清醒,他似乎觉察到了某种新生的力量正在女人的腹部迅速扩张,通过他按在她腹部的手传遍他的全身。他感到他的孩子在他手里不停地跳动。
……4……
“我的”,这个词汇表示“我”对某种物的占有,这种占有具有绝对性,这种占有是自私的。它将“的”后面跟随的物毫不保留地归属于“我”。我们会说“我的笔”、“我的书”、“我的手套”,这很容易。因为笔、书、手套是静止的,没有生命,它们不会抗议,只要“我”愿意,它们将永远完全附属于“我”;我们还会说“我的猫”、“我的狗”,这相对来说也比较容易,虽然猫猫狗狗偶尔会对“我”发点小脾气,但“我”并不难掌控它们,通常情况下,“我”只需满足它们的食欲,它们便会很顺从的依从于“我”;可是,我们对于具体的个人,很难用“我的”来表述,“我的妻子”、“我的丈夫”,这仅仅从法律的概念表示人与人之间现阶段的关系,谁也无法保证妻子(或丈夫)将来对“我”的忠诚,他(她)或许会在不久之后将“我”遗弃。但是,人类还是能够拥有从属于“我的”个体,那就是——赋予另一个个体与自身相同的血脉,“我”是从属于父母的“我的”,我的孩子则是从属于我的“我的”。所以对于拥有孩子,我们总是感到巨大的幸福。“我的孩子”,我们可以永远将其宣称为“我的”,因为他的背叛至多能停留在意识层面,他无法割弃身体里为“我”传承的血脉。
第二章 鹰眼女人(5)
灰云逐渐散去,太阳又露出耀眼的光芒。
作坊内闪着一片刺眼的白光。
男人沉浸在一种甜蜜的幸福中,孩子的形象在阳光的照射下无休止地放大。男人似乎看见鹰眼女人的腹部迅速膨胀,孩子溜了出来。男孩,一定是个男孩。他的儿子雀跃在他面前,儿子跳进他怀里撒娇,口里不停地喊着爸爸,他高兴得一把将儿子从怀里拎出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从街道的一头快速跑到另一头。儿子似在空中飞翔,兴奋得哈哈大笑。
可现实是如此残酷地横亘在男人眼前,作坊老板尴尬的咳嗽声使他从幻梦中清醒,他看见老板步入屋内,他的脸满面通红。老板咧开他那厚厚的嘴唇冲男人笑了笑:“早啊。”“哦,早……”男人急忙抽回按在鹰眼女人腹部的手,女人的脸同样通红,女人垂下了头,在喉咙里嘟噜了一句“我回去了”便匆匆扭头离开,留下男人呆呆在原地发愣。男人惊觉自己的失态,他感到老板满满的笑意中暗含着淡淡的揶揄,他顿时无地自容。一股火辣辣的热度泼满了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就象一把被点燃的干柴正熊熊燃烧。他急急寻找可将烈火扑灭的物体,他发现满地散乱的刨花卷感觉就象看见一盆冰冷的凉水,他快步蹲下胡乱在地上薅了两把,抱着满满一捧刨花卷逃离。
对于作坊老板的突然出现,鹰眼女人多少有些厌恶,因为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观察男人的言行举止,以此确定男人是否被掌控。但是,有一点是十分明确的:男人完全被孩子牵引着。男人得知她怀孕后所感到的幸福清晰地写在他的脸上。他的喜悦呈一种波浪式的变化显现在他的表情中,波浪越推越高,在作坊老板的咳嗽声前夕达到了高潮。在此之前,男人深深地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喜讯陶醉,他的目光在鹰眼女人的腹部快乐一游移,眼底一片惊惶失措,而又欣喜若狂。
鹰眼女人不露声色地审视着男人,男人因为她腹中胎儿的存在而深深沉醉,这使她感到满意,她含笑看着男人的视线在她的腹部来回扫视,她的内心扬起一种难言的自豪。
……5……
鹰眼女人悠悠在路上行走。她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女人。女人衣着紧身棉布衫,纯白色的绸缎裤,精巧的缎面白鞋上绣了一朵水红色的荷兰,一缕卷发垂于女人饱满的前额,头发又黑又亮,将原本就很白净的面容衬得更加洁白,女人的眼睛很细,眼角微微上扬,塌塌的鼻子下面是两片鲜亮的桃红。
这个女人就像妖,轻易地就将鹰眼女人迷惑。鹰眼女人不时回头观望,妖在路的弯角一闪而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鹰眼女人的心头。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象妖一样的女人是个灾星,她会高高悬挂于空中将灾难带给看见她的每一个人。
妖女的形象一直在鹰眼女人心头盘据,她使得鹰眼女人一整天坐立不安。她无法控制自己对妖女连绵不断的想象。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嫁人了没有?如果嫁了,丈夫是谁?或者,她是不是死了丈夫?问号一个接一个敲打着鹰眼女人的心脏,女人越想越恐惧,越想越害怕。她是一个灾星!她是一个灾星!妖女转过的那个路口,正是通往木工作坊的道路。她会不会去木具店?男人会不会看见她?还有作坊老板。或者,她是作坊老板的亲戚?她是要去作坊看望她的舅舅?她的叔叔?
时光在这个下午是如此单调而又漫长。鹰眼女人陷在无穷尽的想象中不能自拨,她感到精疲力竭,她觉得自己就象一个患有精神病的疯子,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对妖女的想象。她开始清扫屋子,想借此将妖女的形象从脑子里驱走。她先是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紧接着开始擦洗屋子里仅有的几件家具,直至一尘不染。然后她将草灰从灶台底部掏了出来,撒在洁净的地面、桌面。接着,她又开始清扫。
就这样,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清洁工作。直到全身乏力。
然而,妖女的形象却越来越清晰地在她脑海里显现,她觉得妖女在看着她,在监视她,在向她靠近,越来越近,她几乎可以听见妖女的脚步声。她紧张得止不住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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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鹰眼女人(6)
终于,门开了,脚步声停止在敞开的门前。阳光将男人长长斜斜的影子送进屋内,鹰眼女人看见男人站着门前瞪大了眼睛惊诧地看着她。
男人惊异于鹰眼女人的狼狈。
他看见她慌张地靠墙角而站,披头散发,右手紧抓在胸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独特的鹰眼深处的犀利被一种恐惧的光所替代。
屋内一片污乱。
男人思索着眼前景象如此异常的原因。他设想一个凶残的偷儿闯入屋内,用刀威胁女人让她取出家里所有的钱,女人说没钱,即使有钱也不会给你。偷儿为此勃然大怒,一刀刺向女人的胸口,女人机敏地向后退,躲过了偷儿的刀,偷儿又一次举起刀,女人再次后退。就这样,女人一直退到墙角,无路可逃,偷儿的刀便插入了女人的胸膛,女人痛得失声大叫,偷儿在女人的惊叫声中拨刀而逃。殷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潺潺流淌,女人用手使劲将其捂住,却无法阻止血液以惊人的速度透过她的手指缝隙迅速向外溢。鲜血染红了女人的衣衫。女人站在墙角绝望地等侯着死神的来临。
男人看着鹰眼女人奔向她,并紧紧地抱住他。他惧怕地捧住女人的脸庞仔细端详,女人面无血色,就象被一堵被刷白了的墙。他惊恐地将女人推开,目光直视在她的胸膛。他发现她血红色的衣衫完好无损,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在她的胸部来回抚摸,他感觉她的肉体并无被刀切割的迹象,这才长长吁了一口,又重新将女人揽在怀里。
……6……
鹰眼女人的脸紧贴着男人,她身体的滚烫灼热了他。男人觉得此时就象抱着一只巨大的火球,火球在他怀里越烧越烈,点燃起了他隐忍许久的情欲。他关上门,将刺眼的阳光堵在屋外。屋内呈现一片暧昧的昏黄。男人把鹰眼女人放在床上,然后开始与她做爱。
他吻她,不停地吻她。
他发现女人的鹰眼里饱含着一种异样的温柔。
女人暗示着他。鼓励着他。迎合着他。
男人在鹰人女人的配合下很快达到了高潮。
他迅速翻身躺下,在离开女人身体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她的鹰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失落。
他感到心力交瘁,疲惫地躺在女人身旁呼呼大睡。
鹰眼女人卷在床上听男人沉沉的呼吸,她的目光在暗淡的光线里游移。她始终感到妖女的存在。在整个做爱的过程中,妖女的形象一直贯穿其间。她设想妖女与人做爱的种种细节,她按照她的设想表现得无比娇媚。她主动将自己的裸体暴露在男人面前,她引诱他按照她设想的步骤一步步向前,在他将要达到顶峰的时候她看见妖女的面容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她突然感到一种背弃式的失落。她觉得跟他做爱的是妖女而不是她,他是因为跟妖女做爱才觉得如此幸福。
鹰眼女人暗自感叹自己的悲伤,男人在沉睡中发出的酣声使她感到烦躁不安。她突然忆起妖女在街口神秘的消失,她觉得妖女的消失一定跟男人有关。她将男人从梦中摇醒,她问他今天是否见过一个妖一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