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鹰眼女人安躺在床上,她的乳头被儿子潮湿的嘴唇紧紧含住,儿子卷在她的怀里贪婪地吮吸着她的乳汁。此时,她的腹中还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她的男人却已弃她而去。
死亡。鹰眼女人想,当一个生命失去继续存活的可能,熟识这个生命的人似乎都要以一种悲痛的心情去讲述去传达他的死亡,而被传达者在得知死者的不幸后又应该以一种充满同情和惋惜的口吻附和传达者。也就是说,死亡的意义在于,不同的人为同一理由而悲伤。这种悲伤在人们没完没了的传诉中被无休止地扩大,以致于到了最后,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在得知他的死讯后都会流泪满面。人们怀着赞誉的心态不断评述他生前的优点,他们会在相互交流完他的优点之后发出一声哀伤的叹息:好人薄命!就像她的男人,镇上的居民一定会反复诉说着他的好手艺,鹰眼女人仿佛已经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甲对乙说:“你知道吗?那个木匠死了,真是太可怜了。”乙回应到:“真的吗?真是不幸,他可是一个做木柜的好手,我家的衣柜就是他做的,那衣柜真是好。”甲又说:“是啊,真是太可惜了。”接着,他们同时沉浸在一种自己制造的悲伤的气氛中。随后,男人精湛的手艺在相互传递中被神化。镇长甚至会在大伙的倡议下将“再世鲁班”的称号赋予他,他与妖女之间的风流史将不会被任何人提及。而鹰眼女人,她会顶着茅草镇第一木匠###的称号继续存活,她在山坡亲自埋葬男人的情景会作为佳话一直传下去。她改嫁的权利将会被剥夺,人们不会原谅她对死去男人的背叛,但是,男人生前对她的背叛却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
早在一年以前,男人就将鹰眼女人抛弃。那时侯儿子刚刚满月。鹰眼女人在男人飘乎不定的目光深处捕捉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存在,这个女人的形象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从男人的眸子深处走了出来,她象幽灵一样萦绕在男人身边。鹰眼女人时时放放刻刻都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她依附在他身上,她守着他,她监视着他,她的意志在他的行为中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这个女人的出现使得男人不愿同鹰眼女人说话,不愿同鹰眼女人一起吃饭,不愿同鹰眼女人做爱,最重要的,他不愿照看他的儿子。他对儿子表现出的厌恶远比鹰眼女人更甚,他看儿子的眼神就象要杀了他,剁了他。
这个女人最终被明确。
事情发生在男人死前三个月。
鹰眼女人在男人酒醉后听见他大声呼唤妖女的名字。她躺在男人身下正在享受的性爱高潮戛然而止。她发现男人在呼唤完妖女的名字后居然会以一种更强烈的热情投入到性交中。男人越来越兴奋,妖女的形象在他的眼里跟鹰眼女人重合了,妖女的脸、妖女的头发、妖女的肌肤替代了鹰眼女人,她的乳房亦不再是一大一小,而是完满的一对丰乳。鹰眼女人清楚地感觉到,男人不是跟她的肉体做爱,而是在跟妖女的灵魂做爱。他将妖女的灵魂赋予她的肉体,此时她的肉体不再代表她,她的肉体只是供男人泄欲的一个躯壳,躯壳被妖女的灵魂填满,鹰眼女人甚至可以听见妖女从她的肉身里发出的笑声。
鹰眼女人从此陷入一种混沌的迷惑中。在某一时刻,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灵魂似被妖女捋去了一般,她无力反抗,她臣服于她的诱惑,她的薄弱的意志受控于她,她迫使她放弃最后的自尊,任由男人以一种沉浸于性幻想的状态在她的肉体上满足他强烈的性需求。鹰眼女人感到浑身僵硬,她就像一具死尸一样失去了感觉,任随男人在她体内进行着艰难的最后冲刺。男人最终气喘吁吁地倒在她的身旁,她看见他的满足的表情中混夹着几许困倦。随后,他沉沉睡去,他身体里蕴含的浓厚酒精味随着他的呼吸飘散。
此后,鹰眼女人的生活迅速趋向寡居的状态。男人逐渐从很晚回家过渡到几天回一次家再过渡到长久不回家。
鹰眼女人在生活状态改变的初步曾经试图追回思维已经变异的男人,她对屋子里缺少男人的身影始终感到无法适从,更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她将儿子捆扎于背部,用一块深红色的薄方巾将他的头部盖住,驱使他暗淡的光线中尽快入睡。她就这样背着沉睡中的儿子游走于小镇的街道,从东至西,从西至东,从南至北,从北至南,她的沉重的步伐在踏遍了茅草镇所有的街道。
第四章 不朽的仇恨(2)
那个初夏,你可以看到一团悲伤的火焰在茅草镇的大街小巷来回穿行,火焰越行越急,越燃越烈,在黄昏时分燃至顶点,把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随后,却如同突遇一盆凉水似的迅速熄灭。
鹰眼女人发了疯似的逢人便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男人?你有没有看见我男人?你有没有看见我男人?
鹰眼女人在恍惚中听到了儿子的哭声,但却无法摆脱恍惚的状态。她陷入一片誓死寻找男人的迷茫中,她的思绪被男人不明的行踪充填,她的内心不断重复着男人到底在哪里的疑惑,她的头脑已无法对儿子的哭泣做出任何反应。她只能木然地跟随着呆滞的思维走过一街又一街,她在想为什么男人还不出现呢?她的男人到底在哪?她沉溺于绝望的追问中不可自拨,以致于当男人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都视而不见。男人叫她,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可她只是喃喃重复,你有没有看见我男人?
阴冷而锐利的月光刺痛了女人的鹰眼,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发现她孤身置于黑暗中,背上的婴孩止不住在哭泣,她将婴孩从背上解下来,将乳房交予婴孩口中。四周散发的湿漉漉的阴气粘在她半裸的身体上,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就象女鬼站在夜幕中,整个茅草镇在她面前瞬间演变为一所巨大的坟场,她在坟场中根本无法找到男人只能找到他的尸骨。他的魂灵早就随着妖女飘啊飘啊,飘远了。
男人最终还是死了,葬身于妖女的蛊惑下。妖女是个灾星,鹰眼女人见着她的第一面就感受到某种神秘的启示,这个神秘的启示转化为一种空灵的声音在鹰眼女人耳际回荡,她听见那个声音不停的说:妖女是个灾星,这个女人是个灾星。灾星敲响了男人的丧钟,男人听见钟声在地心深处轻轻地呼唤:随我来吧,随我来吧!鹰眼女人坚信男人是被妖女带走的,他至死也无法摆脱妖女诱惑。
……2……
儿子在鹰眼女人怀里突然大笑。他像一朵被雨露润透的花朵灿烂地开放。他的笑容割断了鹰眼女人无尽的追忆。鹰眼女人看着儿子在她怀里笑逐颜开,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压上了她的肩头,责任如此沉重,使她感到胆怯,而在几个月以后,随着她第二个孩子的出生,这份责任将会变得愈加沉重无比。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她以后的生活将完全蛰居于两个孩子的世界。
在人与人之间众多的关系中,源自同一血脉的两者似乎最具有用“责任”将其捆绑在一起的理由。——父母对孩子的抚育责任,子女对长辈的孝养责任,兄弟姐妹之间的互助责任。人际关系在“责任”的引导下逐渐由“因为感情而承担责任”演变为“因为有责任才建立感情”。父母将孩子抚养成人,更着重于责任的观念而非对孩子本身的爱,子女孝敬父母同样着重于责任而非自身由衷的情感。可夫妻之间是没有血缘牵引的,于是就将一纸婚书作为为对方担负责任的保证。“责任”被量化,“责任”被物化,“责任”越来越向“责任”本身倾斜。
眼下,鹰眼女人不得不承担起抚养两个孩子的责任,她对未来以及未来陌生的生活感到疑虑,她的眼神怅惘不安,她的思绪在遥远的未来设想了若干不可能与若干可能。她疯狂地幻想着她的解放——孩子突然间猛长,在一个极其短暂的时间内成长成人,不再依赖于她,不再依靠于她。她渴望一种流亡式的解脱,她想象只是她一个人存在于世,不必为谁忧,不必为谁愁,完全自由自在。她止不住一遍又一遍将目光投向无尽的苍穹,她在向上苍发问,为什么老天爷要将这两个孩子留给她?为什么?
……3……
半年以后,女婴的顺利出世中止了鹰眼女人的妊娠。女婴的面孔跟鹰眼女人有着惊人的相似,女人犀利的鹰眼洞穿了那张相似的面容下隐藏着怎样的尖锐与恶毒,女婴的脸上时而涌现一种紫红色的光,她真切地感到这紫红色的光中蕴含着浓厚的复仇情结,她的女儿饱含仇恨出生,必定带着仇恨终老至死。这痛苦的想法令她不寒而栗,她强烈地预感到若干年以后她以及她的一双儿女的命运会因为仇恨而发生巨大的改变。
第四章 不朽的仇恨(3)
事情终究在7年后的秋天发生了。
这一年,长久弥漫在茅草镇里呛人的野菜气味终于被阵阵清鲜的米香替代,镇上的居民在忍受了多年的饥饿岁月后等到了属于丰收的金黄,米粒的白光照亮了茅草镇的整个的天空,镇上浸满了食粮的浓香。
“妈,熟了没有?”儿子狠狠地将涌至舌尖的一腔口水咽了回去。
鹰眼女人揭开木质的蒸盖,在一片白雾中寻到一个涨满了蒸汽的馒头,将它辩成均匀的两块,递给一直守侯在锅旁的一双儿女。
儿子从母亲手中接过馒头,像猪八戒吃人生果那样两口就将馒头吞了下去。
女儿则不同了。她捧着那半块馒头就像捧着绝世珍宝,她仔细端详着它,似乎正在辨认——珍宝绽放的光辉使她心醉迷离。她深深吸了一口蒸腾的热气,颤颤嗦嗦地将粉嫩的嘴唇伸向白白的馒头,嚼咬面团的声音随之在屋子四周荡漾开来。
儿子看着妹妹陶醉的表情禁不住涎水直流,他以一种妒忌的口吻向鹰眼女人嚷到:“妈,我还要!”“还没熟呢。”鹰眼女人将头埋于两膝之间专注挑选饱满的豆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将儿子的请求挡了回去。儿子受辱于母亲赤裸裸的拒绝,他将被拒绝的原由归罪于妹妹“滋吧、滋吧”的细嚼慢咽,他感到愤恨不堪,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的全身被烧得通红。
邪念头就在这烈焰中被炼铸出来。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住妹妹手中的馒头。
进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儿子象一条恶狼快速从妹妹的身边闪过,一把从妹妹手中抢过馒头,奔至门槛处,将战利品叼在嘴角,笑对妹妹的一脸惶然。
待女儿反应过来,馒头早已成全了儿子的肚子。她在绝望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叫声伴着儿子的狂笑声回荡在秋日的黄昏显得异常恐惧。女儿发了疯似的扑向狂笑中的少年,一阵狂暴的拳打脚踢过后,她将手伸向了他的大嘴,她一边掏一边不住一咒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小畜牲,快还我馒头,你这只不要脸的野狗,快还我馒头,还我,还我馒头……你这只蠢猪,我的馒头啊……呜……”
女儿的手在儿子嘴里反复涌动着,她的抓扯的动作越来越寺,将儿子弄得疼痛难忍。儿子本能地咬住女儿的手,他的牙齿陷入了她细嫩的肌肤,并且随着她越来越不堪入耳的咒骂陷得越来越深。疼痛已经越过女儿可以忍耐的极限,可她的倔强却不允许她的肉体表现出丝毫的痛感,她强烈地隐忍着,借着咒骂分散她所感到的疼痛。咒骂终究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