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中的柯勒感觉到了阳光,它醒来,扒开堵住洞口的积雪钻出洞穴,每动一下,瘦弱不堪的身体都微微打战,仿佛一副蒙了皮,掏空了腔子,七拼八凑起来的骨架,随时都会散开。积雪把崖前的乱石坡变成了一大块光洁平整的雪花石,早晨的太阳照在上面发出灼亮的白光,刺得柯勒睁不开眼睛。每走一步,爪子就会深深陷入积雪层中,让行动变得更加吃力。走了几步,柯勒停下,虚弱地喘息着,扭身回头,看了一眼狼洞。
狼洞是坚实的避难所,保护柯勒躲过了饥饿的莽熊,避过了夏日暴雨带来的泥石流,为失去父母的柯勒提供了最大的保护。
断崖前的一小片黑松林便是成长的乐园,柯勒在纠结的树根间蹒跚学步,在厚厚的苔藓上打滚,在灌木丛啃嫰枝染得一嘴碧绿,雪松树下那只胆小的獾曾被它撵得钻进洞里不敢露头,山间清冽的溪水洗过它柔软的幼毛,腐木下肥白的蠹虫填过它的肚子,松针堆里的地鼠是它活命的口粮……这里有它最快乐的记忆,这里承载着它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
狼洞,乱石坡,小松林,这里是柯勒的家,是它从出生起一直生活的地方,就在昨天,这里还是它的整个世界,但是今天,它却要离开这里了。
它必须离开,它已经下定决心,现在这片林子里已经找不到任何猎物了,留下来就是等死,离开或许还有希望。柯勒不想死,它要活下去!离开这儿,此世今生就再也没有一个是家的地方了。离开这儿,身后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了,它将再没有可以依靠的怀抱。瞥过最后一眼,柯勒狠下心来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柯勒是对的,一小片林子是无法养活一只狼的,狼需要的是更广阔的疆土。
第一次走出熟悉的天地,它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只是下意识地迎着阳光,朝着太阳的方向走。
广阔的峨岚山脉像母亲的怀抱,拥揽着雅利安,把来自北极冰雪世界的绝顶酷寒挡在身外。阴暗深邃的森林顺着连绵的山头一直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白亮亮的阳光透过树木的间隙,一路躲躲闪闪地跳跃着,陪伴着柯勒。柯勒一会儿直行,一会儿斜着走,一会儿像鹿一样之字形走,随着起伏的山势不断调整着行进的步伐。
柯勒头一次知道原来冬季的山林居然也如此热闹。
狼王 二(2)
松鸦站在云杉的细枝上梳理着浅褐色的羽翼,不时发出一些奇怪的叫声。松鸦喜欢模仿松林里的各种声响,树枝折断的咔咔声,渡鸦沙哑的叫声,甚至猛禽雕鸮那尖锐的啸声都能假扮得惟妙惟肖,这可害苦了周围的鸟儿,时不时虚惊一场。
突然间森林上空传来一连串婉转绝丽的啼声,有如天籁敲击着柯勒的耳膜,令它精神为之一振。柯勒忍不住抬头去看,雪松巨大的树冠遮挡了视线,令它无法寻觅那个神奇歌手的身影。也许是玄魅—— 一种住在高山雪线之上,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神奇飞禽。
树林间隙地带,乱石丛生,是各种低矮灌木的乐土,没有遮挡阳光的竞争对手,沙棘、枯棘、醋栗、刺莓、小叶瑾这些低矮植物肆无忌惮地生长,形成一片密实的低矮屏障。平时柯勒极讨厌这些斜刺横生的植物,它们总是撕扯它的皮毛,牵绊它的脚步,稍不留心,带刺的枝子随时都可能刺伤鼻子、眼睛。但是此刻,这些灌木被积雪淹得几乎没顶,穿越变得轻松起来。没走几步,冷不丁一阵簌簌的落雪声传入耳中,同时鼻子也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腥气,来不及反应,一个黑糊糊的身影就突然冒了出来。
莽熊?!一瞬间柯勒吓得混身毛都奓开了,扭身就跑。身后的“莽熊”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叫声,柯勒一听,反倒停住了脚步。这不是莽熊,而是一只细齿獠。柯勒掉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它,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细齿獠。这是一种难得一见的小型猛兽,它们终其一生都不离开山林,靠着捕捉雪兔、地鸢这些小动物以及偷盗各种鸟蛋为生。冬季的细齿獠浑身披满黑色密毛,短短的脸和一张阔嘴完全掩藏在厚毛之中,再加上滚圆的身子,看起来像极了一头小个子莽熊。虽然没有莽熊的破坏力大,但细齿獠的脾气却更为暴躁,它非常讨厌其他掠食者入侵自己的地盘。眼下正是食物紧张的时期,柯勒马上就领教了细齿獠的坏脾气。在被那口细密锋利的锯齿牙扎进皮肉之前,柯勒快步溜出了灌木丛。
林间空地上,柯勒与几只红白相间的雪地松鼠不期而遇,松鼠蹲在地上专心刨掘着积雪,在为冬储做最后的准备,蓬松美丽的尾巴平摊在雪面上。柯勒一走近它们就飞似的蹿上树,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雪松浓密的枝丫间。柯勒对这些雪地松鼠没兴趣,它的眼睛盯着光洁平滑的雪面。
一行特别的足迹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奇特的足坑又小又深,有点像掩埋了树枝的雪地在狂风过后留下的一个个小洞,似乎是某种有着纤细蹄子的动物留下的。柯勒使劲抽动着鼻子嗅着,足迹很新鲜,周围翻上来的雪屑被柯勒的鼻息一吹就化了,显然是刚过去没多久。它认识这个味道,这是父亲曾经带回的众多猎物之一。
回忆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柯勒脑中凝聚起来,没错,就是金头鹿。只有体形###的金头鹿才会有如此纤细修长的足蹄。这样的蹄子可以令金头鹿在狭窄的林地里高速连续地跳跃,不必担心足下的磕绊。可一旦踏上雪地,如此细小的蹄子便会深深###雪里,令行动变得举步维艰。
柯勒###起来,它想起了鹿肉的鲜美,那顿幸福的饱餐又浮现在了眼前,它循着足迹一溜找过去。
透过一棵棵黑松笔直的树干,柯勒清楚地看见了那只头上仿佛生着火焰一般的美丽雄鹿,它正在雪坡上低头啃吃一丛露出雪面的黑醋栗。柯勒停住步子,默默地计算着自己跟猎物的距离以及成功的可能性。每一只成年狼在打猎前都会有这样甚至更为复杂的计算,这是不需要父母传授,作为顶级猎手的狼天生就会的本领之一。
狼王 二(3)
然而片刻之后,柯勒放弃了。要捕杀这只鹿,就必须在树林中追上它。金头鹿的确不擅长在深雪中奔跑,如果对手是一只成年狼,它多半会在劫难逃。但柯勒已经跑不动了。
它沮丧起来,原来并非是山林里没有猎物,而是它没有猎食的能力。
一连走了三天,峨岚山脉重重叠叠的黑松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尽管柯勒一直走走停停,尽量保存体力,但还是快到极限了。
前方出现一道干涸的山涧,冬季山里的溪水都断流了,变成一条覆满积雪的浅沟,它沿着溪沟一直往下游走去,密布的荆棘植物刮蹭着柯勒的毛皮,积雪抖落簌簌地响。柯勒敏感的神经忽然颤动了一下,有一种危险的预感!柯勒一抬头,一个巨大的灰色身影带着一股劲风迎面扑来。
柯勒根本没机会看清对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情急之下它一个滚儿翻进沟里,顺着斜坡一溜滚了下去,身体随即重重磕在一块巨大光滑的涧石上,疼得它忍不住叫出了声。然而身后的猎食者却穷追不舍,柯勒已经听见了身后积雪被踩压发出的咯吱声。它吓坏了,毫无防御能力之下,它只有拿出狼崽子的绝招——装死。
拥有一身烟灰色华丽皮毛的云獍死死盯着趴在地上身体僵硬的幼狼。棕黄色的瞳孔中流露出疑惑的光,刚刚它盘在黑松树上看得清楚,这只幼狼会走会跑,怎么眨眼工夫就死了?
身形灵敏的云獍,是冰河时期遗留至今的长牙猛兽之一,天生一身冰雪不侵的厚实皮毛,使得它们能够终年生活在冰天雪地之中。然而随着冰河时代的结束,许多长毛巨齿的猛兽因为失去了生存必需的环境而渐渐灭绝。仅存的一些,则像云獍一样退出了雅利安草原,移居到峨岚山脉高山雪野之巅。
云獍最喜欢的猎物是苍羚,然而随着冬季的到来,严寒迫使苍羚向雪线以下的黑松林迁徙,云獍也不得不随着猎物一同迁徙。
云獍不爱吃腐肉,但冬季捕猎实在不容易,它不肯就此轻易放弃。它伸出灰色毛茸茸的大爪子碰碰柯勒的身体,柯勒一动不动,双目紧闭,任云獍的巨爪来回揉搓。云獍还是不死心,又把###的脑袋凑近柯勒,一股恶臭难闻的气味从柯勒身体上漫延出来,鼻子极灵敏的云獍被熏得连连打喷嚏,它相信了,眼前的幼狼一定是得了可怕的疾病而暴死了。云獍害怕沾染上病毒,它退却了。
云獍扭身一跃蹿出了溪沟,踩着沟边凸出雪面的巨石,几个腾挪鱼跃间便蹿出很远,烟灰色泛着斑点的身躯好像一抹缥缈在林间的青烟,转眼间攀上一棵高耸的巨松,消失在浓密的枝头。
柯勒一直屏着呼息,侧耳倾听,直到那簌簌的落雪声越来越远,完全消失,才睁开眼,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它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儿,把沾在屁股上的气味浓烈的液体擦掉,那是储存在肛门里面的,狼用来标志自己身份的黏液。
装死是狼崽子赖以护命的绝招,不但要身体僵直,甚至呼吸也要暂时停掉,生怕云獍不上当,柯勒急中生智挤出一点肛门里的腺液,恶臭的气味果然让喜欢吃鲜活食物的云獍倒足了胃口。
尽管顺利逃生,但柯勒受此惊吓,精神更加委顿了。
树木突然变得稀落起来,眼前的山体上出现了一条宽阔纵深的巨大裂缝,好像自天而降的霹雳把整座大山一劈为二,蔚为壮观。
这就是峨岚山最神奇的一处天险——冰裂谷。在遥远的过去,上一纪冰河末期,无数巨大的冰块融化断裂,夜以继日地自峰顶滑下,在坚硬的山体上凿下了许多这样深浅宽窄不一的沟壑。春夏季节,山上融化的雪水便会顺着裂谷飞流直下,形成白练般长长的瀑布,注入悬崖下的冰潭之中,又化作条条小溪,流向草原,最终汇入安宁河中,两岸的岩壁在水流和风蚀的侵袭下断裂、变形,形成一处处洞穴和断崖,天长日久,这里渐渐成为了飞禽猛兽们的乐土。夏季里,岩壁的石缝中长满灌木和花草,各种飞鸟都会聚集在此做窝孵卵。冬季里,擅长奔走于悬崖峭壁间的苍羚以及追随苍羚而来的云獍、斑纹染蕹菝褪廾嵌蓟嵩谡飧浇布摇�
狼王 二(4)
对狼来说,冬季的冰裂谷是个十分危险的地方。
但柯勒并不知道这些,它只是站在裂谷前面迟疑着,考虑是该翻过去还是该转道。对于体力衰弱的它来说,纵深的谷底无疑是一处险要。
突然,前方一些小雪堆竟自己抖动起来。柯勒一惊,再细看却发现那“雪堆”其实是几只雪白的鸟,它们抖擞着圆滚滚的身子,伸出被白色细羽所覆盖的长爪子一下下刨着积雪,不时低头啄食着。
这是地鸢,雅利安最坚强耐寒的鸟之一。与那些喜欢在林间做窝的鸟不同,地鸢喜欢把窝搭建在高山的岩石裂缝中。一蓬枯草加上几根胡乱插起来的树枝就是一个简易的鸟窝,幼鸟自破壳伊始就开始承受各种恶劣天气的袭击,在高山之上硬生生练出一副不畏寒冷的身躯。不管是狂风暴雨还是大雪飘飞,它们都可以安然地露天而眠。和其他高山动物一样,夏季里灌木旺盛,地鸢喜欢在山顶附近活动,而一到冬季就向林间转移。
见到了猎物,饥饿驱使下柯勒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