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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零零散散的掌声中,年近七旬的原地委副书记章英玉走向讲台,慢慢地坐在椅子上,“喂、喂”了两声,就开始了他的动员报告。
“同志们!乡亲们!选民们:
我首先代表在座的诸位领导们,向参加选举的父老乡亲们问好!并衷心的预祝,这次村民委员会的换届选举会议圆满成功!”他的话音一落,台上的领导们带头鼓起掌来。
“选举新一届村民委员会是咱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喜事,是国家宪法赋于我们每位公民的神圣权力。因此,大家不要小看你手中的这张选票,它关系着咱村未来的发展方向和速度。希望各位选民同志,认真负责地投下自己既庄严又神圣的一票。”
章英玉所希望的热烈掌声并没有响起,又继续讲下去:“沙湾村有今天的发展,是几任党支部、村委会领导广大群众,共同艰苦奋斗得来的。尤其是现任党支部书记兼主任的胡希能同志,充分利用党改革开放的好政策,不失时机地大胆创新、开拓进取,使咱村成为全省有名的小康村建设的排头兵。咱村今后的发展,仍然离不开胡希能这样的领头人。希望父老乡亲们不要辜负领导们的希望,认真负责的投好你手中的这张选票。”
“咳、咳、咳、……。”一股北风吹过来,把小造纸厂排放的污水所释放的臭气刮进会场里,立刻戗的人们喘不过气来。由此而引发的阵阵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讲话。领导们对这种气味更敏感,因而咳嗽的声调更大。许多人用手或手绢捂着鼻子和嘴,不敢喘大气。
“臭、臭、臭、……。” 小孩儿们喊着把小脸儿躲进大人的衣服里。连正在讲话的章英玉也干咳起来,“咳、咳、咳、……。”
“章书记。”台下的选民中间有个人站起来大声地说,“你是一位老党员,也是老干部,我们对你是尊重的。但是,对你的讲话我实在不敢恭维。我们是和胡书记一块长大的同龄人,对他的过去和近几年当书记和主任的功过是非,我们最清楚,最有发言权。父老乡亲们心中都有一杆秤,谁轻谁重?谁是谁非?乡亲们心里都有小九九。这是其一。
其二,你常在大会上讲、小会上说,沙湾村的未来发展离不开谁?谁?谁?这不符合唯物辩证法的基本原则。地球离了谁也照常转,不可能死了张屠夫就吃活毛猪。乡亲们,大家说对不对?”
“对,对,对。”选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答应着,并齐刷刷的鼓起掌来。“啪、啪、啪、……。”
此人便是王天龙。他今年四十六岁,中等身材,身体强健,四方大脸,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蕴藏着智慧的光茫。他十五岁丧父,和母亲、妹妹相依为命。初中没上完就回到家乡,过早的挑起了家庭重担。受勤劳善良的母亲的影响和生产队集体生活的锻炼,使他逐渐懂得了做人做事的道理。积极肯干、任劳任怨的他第二年就被选为生产队的小会计,直到应征入伍,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
入伍后的第二年,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六年后退伍时,连长在省第二建筑公司帮他找了工作,一干就是十多年。较高的工资和奖金收入,使他的家庭生活也较早地富裕起来。
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为赡养年老多病的母亲和减轻妻子拉家带口的沉重负担,他毅然辞去舒适的工作,恋恋不舍地离开首长、战友、同事,回到了自己可爱的家乡。
部队严明的组织纪律和在省第二建筑公司当材料保管员时,养成的钉是钉、卯是卯,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逐渐形成了他认理不认人,服理不服人的犟脾气,人称外号“老犟筋”。
章书记自感无趣,满面羞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胡希能“挂彩”的笑脸也渐渐的阴沉下来,他从灵魂深处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胡希能个子不高,大圆脸,黑呼呼,人称外号胡大黑或黑书记。说他黑书记,还有另一层含意,他当选书记是靠耍阴谋、拉帮派、封官许愿爬上来的,不光明磊落,故称黑书记。他这次积极参加竞选,是想继续实现书记、主任一肩挑,大权独揽,一手遮天的美梦。为了这个梦,他确实下了不少功夫,自春节前开始,一直忙到今天。
春节前他一反搭着戏台卖螃蟹——买卖不大、架子不小的常态,跟着慰问队伍,亲自把现金、慰问品挨家挨户送到老党员、贫困户家中。大年初一走街串巷,拜年问安,为竞选拉选票。紧接着就是请客送礼,凡在村中有一定威信的老党员、老干部、老族长,他都请到家中,好酒好菜款待,走时还送一条烟,这叫买选票。再就是召开各种会议,给干部和狐朋狗友们下任务,争选票。
最后一手就是骗选票。因为在建罐头厂、纺纱厂等企业时,高息向本村群众借款四百余万元,牵连到全村二百多户,至今本息未还,群众意见很大。他担心这些人不投他的票,选举前就放出风来,如果他被选下去,拖欠的借款都毁儿了,连糊弄带吓唬地逼着这些人投他的票。
他还怕不保险,又安排自己最亲近、最信得过的人当“代笔人”,替那些不认字的人代画选票。其中就有他正在读高中的亲闺女胡丽娜,并亲自传授代画选票的“秘诀”。经过两个多月的精心策划、周密安排和领导们的助阵,他自以为继续高票当选村委会主任,是老妈儿妈儿擤鼻涕——把里攥。
按照大会议程,各组的村民代表把一张张印有候选人姓名的选票,发到了选民手中。个别有事没到会的,有其亲属代收代画。有不认识字的文盲拿着手中的选票,找自个儿信得过的人,按自个的意愿代画选票。直到这时,胡希能的妻子赵桂芹、闺女胡丽娜才从小院中走出来。
先领到选票的选民们画好票后,在组长的组织下投票就开始了。他们拿着自己的选票,按事先安排好的秩序,分四个小组排着队向四个投票箱走去。一张张选票带着选举人的心愿,从投票箱的入口处落进投票箱中。
台上的领导们在胡希能的引导下离开前台,走进后面的屋子里。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着,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挂在主席台后面屋子前墙上的黑板上,提前公正地写着七个人的姓名。从左至右依次是:胡希能、孙喜前、冯一山、田翠花、胡占胜、杨金玉、王天龙。
投票结束后,在孙喜前、田翠花的督导下,由事先选民推选的唱票、计票、监票人员当场打开了投票箱。他们认真地清理完票箱后,在监票员的监督下,唱票、计票工作就正式开始了。
“胡希能、孙喜前、冯一山、王天龙、胡占礼”。唱票员大声念着选票上的名字,监票员站在唱票员的右后面,眼睛盯着选票,认真行使着监督职权。计票员根据唱票员念到的姓名,在其姓名下面用白粉笔写着正字。同时在第二块黑板上又添上了胡占礼三个字,并画了一道。
绝大多数选民两眼盯着黑板,随着计票员的左右移动而运动。电视台的记者们,肩扛摄像机继续录着像。
“冯一山、王天龙、胡占礼、闫秀荣、崔明轩。”唱票员继续大声念着,计票员飞快地写着。在第二块黑板上新添人名下面的正字迅速地增加着,而王天龙名子下面的正字,逐渐超过了两块黑板上所有的人。
在台上负责监管的党支部副书记、村委会副主任孙喜前和田翠花一看形势不妙,慌了手脚,急忙躲到主席台的西南角上,小声商量着挽回败局的所谓良策妙计。
胡占胜也慌了神,匆匆忙忙地走上主席台,溜进台后的屋子里,快步走到胡希能跟前,小声在他耳边嘀咕着。
胡希能的黑脸立刻拉了下来,再也没有同领导们闲谈阔论的兴致,慌慌张张地跟着胡占胜走出来,盘算着挽回失败的鬼点子、馊主意。孙喜前、田翠花看到他走出来,快步跟过去。
胡占胜按照胡希能的旨意,在选民中间找了二十余位狐朋狗友、家眷亲属,以及参加会议的村、支两委成员,来到北院书记的办公室中。
万能胶胡希能迅速地从抽屉里把早已准备好的多余选票,分给在坐的每一个人后,认真地说:“大家都看到了,照这样选下去,我们基本上都得落选。为了挽回局面,我不得不采取非常之措施。”然后话锋一转严肃地说,“你们立刻抓紧画好手中的十余张选票,趁机会把它塞进选票箱中,我们就有胜出的可能。这是政治任务,谁也不许打退堂鼓,事不宜迟,抓紧办,谁办砸了我立马撸了谁。”
这些人不敢怠慢,按照他的旨意迅速写完票后溜回选举人群。胡占胜不甘心落后,手中攥着票走在最前面,偷偷摸摸地向投票箱前靠去。当他准备向投票箱中塞票的时候,被参加选举的选民立即发觉,人们怒气冲冲地纷纷站起来,大声呼叫着。
“不许做假票”。
“这是违法行为,决不允许胡闹”。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
选民的呐喊声传进了后台屋中,领导们隔着玻璃窗看到被激怒的群众,惊得目瞪口呆。那些正准备作假票的人也吓了一跳,纷纷地向后遛去。
有些年轻人再也控制不住了,冲向主席台,向屋里的领导们大声质问着:“违法行为你们当官的管不管?”。
“有人搞假选票,难道你们当官的看不见?还是故意包屁?”。
杨万新一看形势不妙,耷拉着脑袋瓜子带头灰溜溜地离开了现场。其他人也精得很,紧随其后坐上小轿车,飞快地“遛”出了村。
县电视台的记者们也不傻,立刻停了机,赶紧收拾完东西,坐上白色轿车紧随其后追了过去,钻进前面快速飞奔的轿车带起的沙尘中,而自己又留下了长长的黄色尾巴。
县、乡领导们走了以后,房子里只剩下年近七十岁的章英玉。他身上一阵阵的冒凉气,头发涨,眼发黑,腿发软,瘫坐在沙发上。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缓过神儿来。他深刻地认识到,几年来辛辛苦苦为胡希能所做的一切,更确切地说,为他花钱跑来的名誉、地位,都会成为人民群众街谈巷议的笑柄。尤其是“三级人大代表”资格彻底失去基础,而名存实亡了。他想到这里,脸上一阵阵的发烧,无地自容之感油然而生。他缓慢地站起来,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当他走到门口,看到欢呼雀跃的一个个较熟悉的面孔时,又退了回去,他没有勇气再见江东父老之面。而唱票员的宏亮声音却不断的传进他的耳朵里。
“冯一山、王天龙、胡占礼、闫秀荣、崔明轩。”唱票员还在继续大声地念着,计票员仍在飞快地写着。王天龙名字下面写满了,又从学校临时借来了一块大黑板,重新写上了王天龙三个字。随着唱票员的念名声,王天龙三个字下面的正字不断的增加着。
看到败局已定的胡希能等县、乡领导们走了以后,急急忙忙的把胡占胜叫到他的办公室中面授机宜。胡占胜也不含糊,快步流星的走出来,怒气冲冲的向主席台上走去。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半头砖,恶狠狠的向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