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天花的男人,便是百万富翁都没人嫁;盖不敢预卜其前途是死是麻也。现在医药进步,不知道哪位朋友,发明了种痘之术,真是功德无量。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天花的危险取消,紧跟着又冒出来肺病,似乎比天花还要使人紧张。
现在的年轻人对肺病的印象,已不太深刻了矣,朋友中有谁害了肺病,好像害了脚气一样,固没有啥可失惊打怪的。可是想当年——本世纪(二十)一○二○年代,一听说谁害了肺病,朋友们马上就组织治丧委员会,他要不死,简直没有天理。这当然不是说百分之百的要完蛋,也有些硬是挺着不完蛋的,乃属于有钱有闲阶级,住在郊外别墅之内,仆从如雨,下女如云,天天吃鸡汤鱼汤以及王八汤,养得满面红光。故肺病亦称之为“富贵病”,言穷小子害不起也。所以从前的廉价小说里,男主角也好,女主角也好,往往都是肺病患者。呜呼,想一下林黛玉小姐的生活可知一斑,她每天斜倚栏杆,双颊微红,吐几口血,吟几首诗,然后紫鹃小姐扶她回房安歇。这种女孩子是柏杨先生少年时一种向往,盖一个女孩子一旦得上肺病,而且残喘不死,不仅显得她娇弱不胜,人见人怜,也显得她有的是黄金美钞,财气冲天。
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肺病竟然也尾随着天花而没落,对肺叶的溃烂,竟然也有特效之药,真是使人不堪回首。不过一事既了,又出一事,大概人类作恶多端,上帝心里又恨又烦,乃不断发明些新的怪病来对我们惩罚。天花肺病刚栽了筋斗,大家正喜欢得人仰马翻,认为人类从此健健康康,没啥危险啦,却想不到又有新的玩艺,隆重亮相,那就是洋文曰“砍杀尔”,中文曰“癌”的奇症是也。不提起癌,倒还罢了,提起来癌,真是上帝有意打那些医药科学家们的嘴巴,迄今为止,癌已把人们害了个够,一提起该玩艺,能把人吓死,可是癌到底是个啥?是如何形成的乎?是什么细菌乎?是因为不信神被上帝踢了一脚乎?没有人知道,一个人一旦害了癌,等于一次服一百公斤巴拉松,就木法度啦。
专门学问
享受型的病乃是既有钱又有闲家伙们的专利品,普通人很难染指。若柏杨先生,有时候劳苦不堪,真想弄个头痛发热的病害害,借口休息一天。就在上星期日,天从人愿,大概晚上没有盖被的缘故,果然头微有点痛,而身上微有点烧,本来可以支持,但我当时就哼将起来,越哼声音越大,为的是要表明大势不好也。想不到把老妻哼醒之后,她拍巴掌曰:“老头,起啦,起啦,要劈柴啦,劈罢柴还要写稿哩。”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有妻如此,不如上吊。我只好赌气起来,洗了一个脸,劈了一会柴,哼病竟霍然而愈,你说贱不贱也。大多数朋友恐怕都属于此一类型,盖我们这种人不害病则已,要害就害要命型的病和受罪型的病,对享受型的病,根本不屑一顾。
比柏杨先生高级一点的小康之家,则有资格小规模的害之,尤其是公务人员有医药保险,更有资格发娇发嗲。我有一个朋友,如果按他的收入,和柏杨先生一样,也属于低级动物者流,不要说卧床不起的病,便是头昏眼花的病,他都不敢一试。可是他去年一下子住院就住了两个多月,我去看他,他有说有笑,大谈女人。可是每当医生护士们进门,他就愁眉苦脸,玉手只要轻碰一下他的肚皮,他就抽筋。事后我问他从啥地方学来的这种绝招,他曰:“我小时候看马戏团小丑表演,颇有心得。”问他啥心得,他曰:“我如果不害病,哪个小姐肯摸我的肚皮乎?而且,往床上一躺,既不必写公文,又不必看上司那张屁股脸,偶尔有个良心未泯的朋友前来探病,还带点水果。好啦,拿一个橘子尝尝。”我因尝了他的橘子,一直未予拆穿,如今他已去美国落户,讲出来当没有关系也。
然而真正有福气的还是那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太太小姐。她们的生命中,似乎只有两件事,一件事是跑美容院,让别人在自己脸上头上身上,拳打脚踢,百般蹂躏。另一件事则是动不动就弄点病,害上一害。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专门吃贵重的药,药越贵越表示她祖宗有德。有一次因为小孙女的事,我也是家长会委员(对此官衔,读者勿惊),去拜访另一位家长会委员,该委员是一半老徐娘,派头大啦,谈罢公事,因我颇有点学问,而且脊梁也挺得很直,她发现连她的深宅大院,外有汽车,内有冷气,都唬不住我,乃出奇制胜,说她这几年身体不好,啥饭都吃不下,全靠吃药维持残生,并且严重声明,中国药日本药她统统不吃,而只吃美国药焉。我曰:“德国药也是有名的呀。”她哂曰:“德国已经不行啦,它连原子弹都发明不出来,别的更不用说矣,我因为体质不好,吃别的药会皮肤敏感,所以只吃美国原装货。”
该半老徐娘看我目瞪口呆,乃打开冰箱教我观光,我以为要弄点凉开水灌我哩,想不到里面啥吃的都没有,全是各形各状的瓶瓶罐罐,药丸、药粉、药水、药膏,呜呼,吃了那般杂药,包管她有砍杀尔可害的也。
享受型的病人,其目的只在炫耀她的“钱”和她的“闲”,或者是效法西施女士那一套,动不动就捧肚呻吟,用以增加她的娇媚,展示她的纤弱,像赵飞燕女士一样,瘦得可以在手心上跳舞,一阵大风能把她刮得无影无踪。可是自从鸦片战争之后,天下大变,女孩子搞起来健美运动,胸脯鼓得越大越好,腰干挺得越直越好,肌肉发达得越结实越好,精神蓬勃得越旺盛越好,真正教白面书生望而生畏。补救之道自然是弄点小病害之,以发臭男人思古之幽情。我认识一位女士,年已半百,脸上灼灼有光,认为人生几何,对肉当吃,遂大胖而特胖,其玉腿尤其精彩,脚踝应该是最美丽之处,可是她那里却跟圆山饭店的盘龙柱一样,有时她迎面而来,我就心战胆惊,怕她一不小心,把我的老骨头架子撞碎了也。她御夫处世之道,全在于病,一会脑子痛,一会心脏痛,一会头发痛,医生把她里里外外检查了个够,说她啥病都没有,她一听说没有病就大发脾气,指摘那个医生包藏祸心,她曰:“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难道不知道有没有病乎?心脏明明痛得厉害。”又曰:“你只管开药给我好啦,我不怕药贵,便宜没有好货。”结果遇到一位蒙古大夫,一看她是猪肉户头,大喜过望,告之曰:“你说心脏痛乎?心脏不会痛,痛的是胃。”她曰:“对呀,对呀,就是胃痛,有些不开眼的医生不叫我吃生冷的东西。”蒙古大夫曰:“没有关系,啥生冷的东西都可以吃,你的胃液很强,连吃石头都行。”该女士听啦,深庆遇到知己,从此她常揉其肥腰,作林黛玉状,告其丈夫曰:“你别气我,你知道我的胃不好,一气就痛。”丈夫免得她病发时哎哟哎哟,也就让她,而她也俨然以东亚病妇自居,在认为必要时,病即出笼。去年她府上刚装了冷气机,她就病了三天,卧床不起,连牛排都得送到她床前才吃得下。
害病成了专门学问,也是时代进步的现象之一,贵阁下读过杜甫先生的《新丰折臂翁》乎?那个老头为逃避兵役,自己弄了一块大石头把自己的胳膊打断,别的不说,该股狠劲便教人寒心。据说有些有资格免费住院的穷而且单身的朋友,出了满身大汗之后,就勇敢的站在门口吹风,希望得上轻度肺炎,去医院住个一年半载,不但可以养精蓄锐,而且有漂亮的护士小姐晃来晃去,很多病人不是跟护士小姐由恋爱而结了婚的乎,则一年半载足够了矣。有一次我看见一个朋友正在那里猛吹,提醒他曰:“你要吹成重肺炎,该怎么办乎?”他连忙曰:“不会,不会。”享受型的病如此诱人,我们还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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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看恒娘(1)
柏杨先生在《堡垒集》中,曾努力推荐《聊斋》上的《恒娘》,昨前两天,我们又再努力加以介绍,那是一篇了不起的大作,无论男女,无论已婚未婚,无论婚姻有纠纷无纠纷,都应详细拜读。可是读者先生中有的来信说《聊斋》太贵,买不起。“买不起”者,不长进之词,一个人如果专门买廉价小说和神怪小说去看,那不是读书,而是堕落;廉价小说和神怪小说不会给人帮助,只会坑人。我的意思是,如果连买一本有用的书都心痛得三天睡不着觉,则不买可也。天下没有廉价的事,知识价值亦然,舍不得寥寥几文钱,则只好装到葫芦里过日子。
但也有些读者先生——特别是女士,乱吃豆腐,来信说买是买啦,看是看啦,可是看不懂,因《聊斋》上的文言文太过于深奥,请柏杨先生把它译成白话发表,存心给柏杨先生头上戴高帽,教人好不舒服。不过要是译成目前流行的大作家们用的白话,我才有未逮;但要随我的笔胡译,则可以效劳。写文章的目的至少是使人看得懂,文言文终有其末日,这也是一种好现象也。
文曰——
“洪大业先生,都中(北京)人,妻朱女士,漂亮绝伦,夫妇之间,自非常恩爱。可是后来洪大业先生却又娶了一位婢女宝带小姐为妾,宝带小姐并不美,但洪爱她入骨。(柏杨先生按曰:这一点很重要,丈夫姘上的野女人,往往不比太太好。太太姘上的野男人,也往往不比丈夫好。)朱女士气得死去活来,感情遂告破裂。洪大业先生虽然还没有公然在宝带小姐的房间过夜,但朱女士的压力越大,打闹吵骂越厉害,洪大业先生越是跟朱女士疏远,而越爱宝带。(按曰:打闹吵骂,只能使形势变得更恶劣,不能使形势变好,切记切记。)
后来搬家,邻居布商狄先生,狄先生的太太恒娘女士,过来探望。恒娘女士约三十余岁,中等姿色,但言语很甜,朱很喜欢她。第二天,朱去狄家答拜,发现狄家也有一位侍妾,年约二十余,美貌非凡。可是住了半年,洪家天天又打又吵,狄家却平平安安,狄先生虽有年轻美丽的侍妾,反而爱半老恒娘爱得要命,侍妾仅维持一个名义而已。朱心中大疑,乃问恒娘曰:‘我以为丈夫贪野食,只因她是野食也,所以恨不得自己不是他堂堂正正的妻子,而也是他的野食。而今才知道不然,你有啥办法乎?可不可以教教我,我愿作你的学生。’(按曰:世人如果都能像朱女士那样的虚心,悲剧一定要少得多矣。)
恒娘曰:‘咦,这是你自己的过错,怎能怪男人乎?(按曰:天下男女都应牢记此言勿误,任何弃妇弃夫都是不承认自己有错的动物,不信的话,可以找几个谈谈。)你天天从早到晚,和他打闹吵骂,是逼他不爱你而去爱别的女人也,你越打闹吵骂,他越对你离心,越对你厌恶。(按曰:应加双圈。)好啦,你快回去,回去后千万不要管他,他就是自己送上门,也不要他挨你,一个月后,当再为你设计。’朱言听计从,回家后,把宝带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使之陪丈夫睡觉。丈夫的一饮一食,也都使宝带小姐伺候。洪大业先生不好意思,偶尔想和朱亲近,朱却严拒。于是全家上下,都称朱女士真是贤慧。(按曰:眼看丈夫和别的女人睡觉反而鼓励,没有伟大的动心忍性办不到。)
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