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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实的政治来看,任何官员的任期都是有限的,无论哪一种政治体制下,官员都在追求业绩,希望自己在当政时期有良好的政绩,留下好官的名声。这种名声最重要的表现就是经济状况。所以,平时都希望用各种手段刺激经济,在经济危机时,就更要不惜用一切手段抢救经济,而不管长期的后果如何。这就像医生不惜一切代价抢救病人,而不管留下什么后遗症一样。当然,从好的方面去理解,官员关心社会稳定,经济出了问题,社会动荡,官员当然要不惜用一切手段来维持经济和社会稳定。这也没什么不对的。
政府这种干预经济的想法和做法也有其一定的社会基础。群众都希望经济繁荣,从而使自己生活富裕而稳定,政府刺激经济的做*受到绝大多数人的欢迎。而且大多数群众也是“近视”,只管现在过得好,哪管以后洪水滔天。尤其在遇到经济危机时,受冲击最大的是平民百姓。他们希望早日摆脱困境,但自己又无能力,只好寄希望于政府。所以,政府对经济的干预遇到的阻力并不大,在经济危机时采用各种措施,无论以后会有什么恶果,只要能看到眼前的利益,就会受到极大的欢迎。反对者只有哪些信仰自由主义的少数人。能认识到国家干预恶果的永远是少数人,他们在社会上的力量几乎是微不足道的。他们对国家干预的批判也只能淹没在群众叫好声的汪洋大海中。
两次世界大战后各国都采取了干预经济的做法,不能说没有成就,但也留下了恶果。20世纪60年代肯尼迪政府刺激经济的政策,引起了美国70年代的滞胀,90年代格林斯潘刺激经济的政策正是这一次全球性经济危机的起源。尽管如此,但国家干预由于有精英官员与无知公众的支持,仍然不会退出历史舞台。尤其在以后遇到经济危机时,还会不断登台亮相。凯恩斯对经济学的贡献是功,但主张国家干预是过。不过罪不在他。国家干预是有深刻经济与社会基础的,没有凯恩斯也会有其他“斯”。自由主义者的批评对社会是有益的,但想埋葬凯恩斯主义就太天真了。
黑格尔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里“合理的”不是说存在的东西一定正确,而是说它有存在的理由,有必然性。凯恩斯主义就是这种意义上的“存在的”。
经济学家要学胡适
我一向敬佩胡适先生。这不仅是由于胡适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主将,由于他对中国文化进步作出了独特的贡献,而且还由于他的独立人格和他对政府的态度。
胡适是受美国教育的自由主义者,从本质上是与国民党的专制对抗的。但他绝不是革命者,企图用暴力推翻这个政权。他不反体制,不反政府,但也不是现存体制和政府的帮手,甚至帮凶,当“抬轿派”。他对蒋氏政权的种种专制行为持强烈的批评态度,希望政府以和平、渐进的方式推进*化。足以体现他这种立场的是他没有组建,甚至参与任何以反政府为目的的政党、组织,也没有在政府中当官(仅当过四年驻美大使也是出于抗日的目的,至于当北大校长,当年并没有“副部级”的级别,不算什么官),始终保持了知识分子独立的身份和独立人格。今天,经济学家受到民众批评,成为“千夫指”,根本原因还不在于他们水平低,而在于缺乏胡适的这种态度。
胡适这种态度的基本立场是不反政府、不反体制。黑格尔的一句名言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存在的都是好的,而是指,无论它好与否,它的存在有必然性。用暴力手段推翻这种合理的存在必将引起社会*。无论动机有多善良,社会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而且,革命之后,由于社会基础没有变,代替旧政权的新政权,并不一定比旧政权好,也许由新贵代替旧贵,比旧政权更坏。社会进步在于渐进,革命的结果不一定是进步,有时还是退步。不反政府,不反体制有利于社会的稳定。社会只能在稳定中进步。这种进步才会造福于社会和民众。
中国的改革有其固有的弊病,也产生了种种问题。但这是社会进步过程中无法避免的。对于政府主导的市场经济我一直心存疑虑,但仔细一想,这也是必然的。从政府完全控制的计划经济一下走向完全自由的市场经济可能吗?有这个政府主导的阶段,逐渐放开政府对经济的直接控制,才会有以后更自由的经济。三十年的改革经济证明,渐进式的市场化改革成绩是主要的。中国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大国。中央集权存在了几千年,肯定有它的合理性,企图在短期内,从根本上改革,造成整个社会不适应,岂不要天下大乱吗?大乱之后并不一定是大治,往往是更集权。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欲速则不达”。因此,作为经济学家,不应该沉醉于那些自由主义的空谈中,还应该从中国的现实出发。对政府提出的改革总体方针,我们应该持支持的态度。反对政府的总方针是无利于社会进步的。尤其是不能由于改革中的各种问题,而否认改革的总方向。
当然,支持政府的改革总方针,并不等于以“歌德”为主,对政府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唱赞歌,甘当“抬轿派”。这次经济困难中,经济学家受到指责,就是因为他们抬轿抬得太过分了。一味地歌功颂德,预言中国前途一片光明大好,会以10%以上的增长率再持续增长二十至三十年,结果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而且,无视经济增长中贫富差距扩大,环境污染和资源浪费的问题。
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是批评而不是歌颂。胡适的一生贯穿了对国民党专制的批评,有时甚至是很强烈的抨击。经济学家也不能对政府所做的一切都称其高明、伟大,而是要“鸡蛋里挑骨头”,进行批评。这种批评也许正确,也许不正确,但如果政府以诚恳的态度去听,总会得到启发,有所改进。即使他们批评的不全对,让他们说出来,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当年蒋政权在大陆崩溃,不在于胡适等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批评,而在于它没有听这些批评,甚至压制这种批评。文人的话不是皇帝的“金口玉言”,没有“一言兴邦,一言灭邦”的作用。我们的知识分子一向缺乏批评意识。这里有体制和传统的原因,但重要的一点还是知识分子有把自己的知识当商品卖,总想用知识换名利的想法。“缺钙”的原因还在于自己的“基因”。胡适20世纪50年代初流落美国,生活相当艰难,但他仍没有改变过去批评国民党的态度,没有想到用自己的知识和地位去换取荣华富贵,这一点非常值得我们学习。何况现在的经济学家还没有穷到当年胡适的地步。
这次经济困难,国内经济学家,尤其号称“主流”的经济学家受到指责,正在于他们缺乏这种知识分子应有的批评精神。面对美国的次贷危机和金融危机,他们坚持中国一枝独秀的观点。这就使政府失去了及时调整政策的机会。其实国外经济学家早就提出了“拐点论”,预言了中国在高速增长后会有一个向下的拐点,但被国内的经济学家斥之为“中国崩溃论”,还给予驳斥。在一片乐观的气氛中,经济危机出现了。此后,政府采取了刺激经济的政策,出台了4万亿的支出计划。对此也是一片赞扬声,而忘却了这种刺激可能引起的副作用。只要政府做好,就是好的,这似乎成了这些主流经济学家固定的思维模式,因此,他们被大众称为“抬轿派”。抬了轿子固然可以换得名利,但对国家,对人民有什么好处呢?人人都来抬轿,轿子到了悬崖边上没人提醒,危险必然发生。做胡适这样的知识分子,就是不破坏轿子,不把轿子往悬崖下推,也不抬轿子,但随时提醒轿子可能会遇到的危险。破坏轿子和抬轿子,所做的事完全相反,但结果往往是相同的——使轿子颠覆。
现在的经济学家中,想把轿子推下悬崖的人不多,但他们所说话也并非不可听。国外的一些经济学家恐怕属于这一类,但他们指出的轿子行进中的许多困难,尽管有所夸大,也不完全正确,但仍然值得我们注意。绝大多数主流经济学家属于抬轿派。真正的“提醒派”现在则太少了。我提倡经济学家学胡适,就是希望经济学家当“提醒派”,而且要尖锐一些。只要不以名利为目的,学习胡适的态度还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向胡适学,关键还在于个人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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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智库缺钙
智库又称思想库(thinktank),是独立于政府的政策研究和咨询机构。中国的决策走向科学化和*化,智库的作用不可缺。据中国自己的统计,中国的智库机构有两千多个,甚至超过美国的1777家;而据美国的统计,中国的智库机构仅74家。不过智库的量并不重要,关键在于智库的质量。
美国的智库所起的作用是中国的智库远远赶不上的。这其中的原因很多,但重要的一点是中国的智库严重缺钙,即缺乏独立性,没有自己的独立见解。
缺钙首先是缺钱,不能养活自己。接受政府的拨款就要听政府的话,为政府服务;接受洋人资助的,不敢得罪洋人;靠地方政府和企业养活的,则要为它们服务。“拿人家的手短”,经济上没有独立性,学术上就没有独立性。当然,这种有人养的智库也是必要的。政府应该有自己用财政养活的智库,研究制定政策中的各种问题,比如,财政支出的投资乘数有多大,货币乘数有多少。企业也要有自己的智库,研究企业决策中遇到的各种问题,比如是否与另一企业合并或是否进行某项投资。这些智库虽然也为出资者服务,但学术上坚持实事求是,不迎合部分领导的意图。研究什么是由出资者定的,但结论不是来自出资者。
一个社会要有多种声音,民间的智库同样必要。民间智库在研究的内容和结论上都要有独立性,可以与政府的智库唱对台戏。这些智库可以由各种基金会养活。现在不少人把捐助理解为扶贫,资助希望工程或帮助穷人解决一些问题。这是一种误解,比扶贫更重要的是资助各项社会公益事业。智库就是其中之一,基金会出钱,但对智库研究什么,得出什么结论并不管,智库就可以提出自己独立的见解。智库之间也可以展开竞争,优者能得到基金会的资助,生存下去并求得发展,劣者只好自生自灭。基金会如果起到扶强灭弱的作用,智库就可以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