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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百年姻缘(1)(1)
绒巴坐在米巴官寨三楼的阳台上喝着青稞酒,长久地遥视江水在崇山峻岭中刀一样劈开一个巨大的裂口,江水信马由缰地由北向南奔涌而去,裂口的开阔处就是著名的“川藏茶马古道第一渡”,它是内地经康区通往西藏的重要渡口,也是云登权力魔杖触及的最远领地。古渡口曾留下过清代屈指可数的进入藏地的诗人李苞写的《过雅江西行》一诗,最先用汉语的诗句来描绘康巴的山水,“昨日穿林去,今朝过雾山;咫尺风土弄,苍茫宇宙宽。”诗词写出了这里原始森林的茂盛,雪山的逶迤,风卷漫尘,地域辽阔的景象。前一天,绒巴一行就穿行在诗人的描绘中,同时,还时尚地带了一位急于想同这片神秘土地“握手”的洋人。
渡口处偶尔有船摆渡,很快绒巴就失去了新鲜感,收回了远投的视线,看见院中熙熙攘攘的人群正用羡慕的眼神盯着礼物中的茶包、绢丝、绸缎和用红绸封住的大洋。他对云府赠送的如此厚礼颇感吃惊,想:“三千大洋不是一个小数,莫非这家人与我们家族有浓情血恩?”
纳闷之际,益西涅巴来到楼上,将礼单递给绒巴,说:“礼品是老爷安排的,我已将礼品当做米巴土千户(官名)的管家点清,单子还是你亲自交给米巴为好。”
绒巴接过礼单逐项过目。人声嘈杂的院子里,米巴全家身着华丽盛装,喜盈盈地站在一直铺到官寨的大门处的尼泊尔毡毯上,以金银为主的头饰、首饰、胸饰和腰饰叮叮铛铛地响个不停,像一个乐队,助兴似的迎接纷至而来的北边的云葱土司、旺波土司、南边的协巴头人、旺杰土司、西边的郎杰活佛等达官贵人。毡毯前摆放着装有青稞、麦子等五谷的木桶,上面插着麦穗,桶前用白色小石子拼作雍忠万字符(代表永恒,坚不可催)的图形。
鲁尼正目不暇接地观看眼花缭乱的藏族服装和礼节,发现每位踏入毡毯前的来客,都要围绕木桶和万字符绕三圈才能走到头人家的欢迎队伍面前,在遮天蔽日的桑烟和钹鼓声中互赠哈达,热情洋溢的祝福语“扎西德勒!扎西德勒!”装满了院子。这时,鲁尼记忆的时空和现实的时空似梦非梦地交织在一起,眼前的一切,像在梦境中的皇家大剧院看歌剧。
“藏人结婚收到的礼品真实惠,有送上百头牦牛的、几百只羊的……”两个纳西人蹲在墙脚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一切,相互交换着各自的赞赏,认为纳西人和藏人有相似的地方。
绒巴嘘起眼在强烈的阳光下看完了礼单,转过头问旁边的涅巴:“老爷过去给下属的土司头人从没有送过如此大礼,难道?”
益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大概少爷有所不知,你们家族与米巴家族有生死之交。”益西的表情神秘兮兮的,为了打消绒巴的凝惑,益西补充说:“这是你爷爷辈的话题了,说来就话长了。”
“我怎么不知道?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老益西装出满脸的委屈,直截了当地反问:“我敢骗你吗?”
绒巴摇摇头,表示益西的反问言重了。随后端起包银木碗喝了一口青稞酒,转过头俯瞰院子里人头攒动的喜气场面,钹鼓声和喧闹声突然塞满双耳。他认为,这样的氛围不是听家史的时候,但他还是忍不住问益西涅巴:“你比我还清楚我们家族的历史?” 。。
18 百年姻缘(1)(2)
益西涅巴嘿嘿地笑了,说道:“大侄子,不瞒你说,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在你们家已经生活了四年时间,之前我在寺庙当小喇嘛学经,有些天分,你的爷爷看中了我的聪颖,要我去帮助你们家族的书记官群桌抄写族谱和大事记。你爷爷要求三百多年的家族史要以《米拉日巴》道歌的形式整理出来,特别是你父亲视家史为宝贝,很自豪地说,更登席巴家族有了自己的《西藏王臣记》,其中有一段就记录着你们家与米巴家生死之交的故事。”
益西的话令绒巴深为感动,他觉得身旁的这位瘦小的涅巴是个令人尊敬的人,心想,“闲坐着,不如出去走走,听听益西讲爷爷辈的事情,兴许路上还能发现一位好看的女人。”
益西陪同绒巴未与米巴打招呼就走出官寨,米巴焦急地用双手划桨一般刨开人群拦住他们,不安地说:“家里忙得像‘牛炸群’了一样,一定是怠慢了两位,你们要去哪儿?”
“河口的初秋依旧像春天,是一块宝地啊,你瞧,这么好的地方供你享用,我们也四处逛逛,沾点这里的福气。”绒巴故意把赞美之词说得带点羡慕的意味。
“啊哟哟,你看看,大少爷真会开玩笑,要不我陪同溜达一圈。”
“不用了。”
“也好,反正也不是外人。”米巴目送散步的贵客说了一句颇有亲情意味的话。
绒巴的脚下是峡谷向草原过渡的地带,雅砻江带给这里的暖湿气候使四周的山峦森林密布,像菩萨赐给大地的黑绿色披风,披风挡住了这里的凉风和寒意。远远望去,滔滔的江水像停止了呐喊,静静地流淌在绒巴的视线里,仿佛江水受历史的委托邀约他俩相聚河口,一同倾听发生在十九世纪下半页康巴大地上一场最大的土司之间的战争往事。
在称之为康巴大地之脐的娘绒,出现过一位扬言要当“印度的王子汉族的皇帝”的传奇人物——布努朗杰。在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那声如洪钟的哭声,在一股脐血涌出后就同轰鸣不羁的江水声“碰”在一起。他的母亲抬起怠倦的眼皮惊奇地看见,自己孩子的巨大哭声将透进门缝的雷鸣前的闪电挡在门外。一位只有三根指头的喇嘛曾预言,“此人是一个奔走于‘魔鬼’和‘护法神’之间的极端人物。”
目睹布努郎杰长大的人,亲眼看见他把麻雀、老鼠、蚂蚁一类的动物活活整死的残暴场面,于是,残忍终生伴随着他从预言中走来,并印证了预言的准确。二十一岁那年,预言中的他已变成两眼*、身强力壮、杀气腾腾的汉子。为了游牧民族因土地而世世代代冤冤相报的争斗,他带领人马挥舞屠刀向炉霍土司的辖地砍下了大肆抢劫的第一刀,当迸发寒光的刀刃在穷哥部落溅出第一滴血后,充满血腥的抢夺使他在近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上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广阔的草原和村落在哭泣、在诅咒、在抗争;于是,大量的土地被布努郎杰用铁蹄从重写下了名字;于是,成群的战俘、牛羊和无数的财富走进了他的账本,无数的寺庙被迫改变了信仰的初衷。从此,这位久居大山深处的奔走于‘魔鬼’和‘护法神’之间的极端人物,将千年沉寂的“羁縻”(放任自流)之地搅得“山呼水啸,风云迭起。”
许多部落被布努郎杰征服的事实,让相邻的土司闻风丧胆,纷纷以亲缘为纽带缔结盟友。有名无实的炉霍土司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想起了绒巴的爷爷斯朗丹增这棵大树。此时,时逢驻藏大臣琦善回京述职正留住在康定气候宜人的小天都驿馆。琦善对土司斯朗丹增的印象是,此人“温良有余,恭顺有加。”便欣然接受了云登父亲代表德格、理塘、霍尔、巴塘、中甸等土司向他递送的状子,并将告急文书转呈给了大清皇帝,朝廷对此立即作出了向布努朗杰用兵的决定。从此,斯朗丹增在布努朗杰的眼里,是一个带给他灾难的引火者。引火者使土司们联合起来,在川督大人率五千清兵的围剿下,同布努郎杰这位名噪一时的“英雄”展开了较量,绒巴的爷爷斯朗丹增同米巴的父亲甲马塔土千户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
18 百年姻缘(1)(3)
一场由天上的神灵和地上的生灵交织在一起的战争,在康区的腹心地带全面打响。霎时,通神的巫师用抽搐的手,敲击人皮鼓借助乌鸦的鸣叫,在充满战争硝烟的乌云间向神灵传递俗界的杀戮,乌鸦则顺着急风的气流在交战的双方来回往返,巫师和乌鸦像一对孪生兄弟,共同烘托出康巴战争的神秘。
由绒巴的爷爷和甲马塔头人参加的联军沿着拉朗山向娘绒进攻,联军经过长途奔袭,终于在娘绒的麦科牛场同布努朗杰展开了激战。战斗打得异常地激烈,双方围绕一座木桥的攻守展开了死拼。布努朗杰万万没有料到进攻方奔袭的速度如此迅速,他的部队刚刚穿过森林,心想走过眼前的草场后,就在布拉河唯一的木桥沿岸构筑防御工事。刚刚抵达木桥,河对岸就射来密集的子弹,布努朗杰的守军就倒下一片。布努郎杰方才如梦初醒,迅速组织火力进行还击,虽然人员伤亡惨重,但始终没有让斯朗丹增率领的部队过桥,桥上河边堆满双方的尸体。站在高地上的斯朗丹增,望着河面较宽而且水流湍急的布拉河,对果倭土司、甲玛塔头人说:“我们要想强攻过河,伤亡一定很大,你们俩在天黑之前,率领一股轻骑从河的上游浅滩处过河,在明天天亮前绕到敌人的背后佯攻,分散守军的注意力,佯攻时,以两声枪响为攻击信号。”丹增土司的建议赢得众土司的同意。
天刚亮,啪啪两声清脆的枪声划过涅呷河上空,甲玛塔头人率领偷袭的轻骑向布努朗杰的守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布努朗杰因腹背受敌无法判断敌军的数量乱作一团,前后夹击的联军集中火力,敢死队率先冲上了木桥,守军乱了阵势,布努朗杰下令朝森林中退去。
联军的初战告捷,打破了布努朗杰不可战胜的神话,联军士气大增,他们欢呼神助的胜利,将如雪片般的“龙达”(风马)抛向天空,飘扬的“龙达”厚厚地堆满了草地。最初,布努朗杰的神话使联军畏足不前,神话在联军所到之处源源传来,说什么:“打布努朗杰等于是去喂老虎。”“他有三只眼,脑后的那只眼和前面的两只眼能看清白天和黑夜。”“他的枪能不扣扳机就自己发射,而且射出的子弹能分散连发。”“他的身边有两个法力很大的喇嘛,一个能预知哪些是对他不满的人,并诅咒他们下地狱。他哼一声能致人于死,拍一下能使人倒亡;另一个喇嘛说他长有两只翅膀,在队伍攻打官寨或碉堡的时候,他一念咒语可以飞去抓住云梯的顶端,帮助队伍顺利地翻墙越寨。”“凡是跟布努朗杰为敌的人都会惨死在他的刀枪下。”传闻使色达、果洛的部分部落都纷纷渡过黄河,来躲避他的侵扰。然而,这一让人闻风丧胆的神话犹如风中的云团,被联军打得“云开雾散”。
布努朗杰退到森林后,本想利用熟悉的环境充分施展娘绒汉子摔跤打斗的特长同联军肉搏拼杀,可狡猾的联军并不上当。眼看诱敌深入的计谋落空,布努朗杰愤怒地将帽子重重地摔在地上,盯住河对岸欢呼胜利的联军狠狠地自责,说:“这是十多年来打得最没有脸面的一仗。”
当布努朗杰正在暗自琢磨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