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康巴- 第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无力的声音别说郑云龙就连大山听见都感到累。
  茶马道上相隔三十里就有一个这样的棚子,棚子是专门为背夫夜宿吃饭搭建的。郑云龙看见灶台上边缘生锈的锅里熬着粘乎乎的食物,一锅是糖稀饭,背夫告诉他,背着两百多斤的茶包,不喝糖稀饭根本没有力气把茶包背过山;一锅是豆花,背夫们腰间或胸前都有一个小布袋,里面放着的盐巴是用来拌豆花的佐料,这样吃了才有劲爬山。
  坐在棚子外的长条凳上的玉珍和郑云龙瞧着她脚上的血泡正一筹莫展,伍大哥看到后对玉珍说:“小妹子,你的脚底打了泡,我帮你弄弄,保管你睡一觉后什么泡都没了。”说罢,他便在青布头帕里摸出一根带线的针,用针上的线在灯窝的油中浸透,随后用纸捻点上火引燃针线,细心将燃着线的针穿过水泡,线上的火熄灭了,水泡被烧干了。他叫玉珍忍着,整个过程吓得玉珍咬紧牙关直哆嗦。
  “真是太谢谢你了伍大哥,一路多亏了你的照顾。”
  “哎,都是起五更睡半夜的穷人,就不说两家话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摸黑吃完夜饭,郑云龙就看见杨大爷和梁大伯就像打霜的茄子靠在潮湿的土墙根下疲惫不语,背靠的土墙其实就是篾笆上糊了一层混有草节的黄泥,天长日久后许多地方早已脱落,山风呼呼地往里灌。杨大爷用瘦骨嶙峋的手正挠着干瘪的大腿上被臭虫咬的红疙瘩,挠了一阵他便在缠着的头帕里摸索,会意地对梁大伯说:“伙计,抽两口。”。 最好的txt下载网

2  亡命“茶马”路(6)
郑云龙寻思他们是要抽鸦片。只见杨大爷从屁股下的草垫子上抽出一把谷草,点燃后将灰烬和上鸦片膏,俩人便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起来。杨大爷无意中发现郑云龙好奇地打量他俩,举起烟杆示意来一口,郑云龙摇摇头。杨大爷说:“哎,老了,不中用了,困乏了就用这个来治治几十年压伤了的老骨头。”那无助的眼光,像在对郑云龙说又像在对自己说,蜡黄的脸像晒焉的茄子,皱巴巴的。
  深山的夜静得连蝉的叫声也透出凄凉,山间不时传来猛兽的怪叫,吓得玉珍直往云龙怀里钻,湿润的被子发出油亮的光,透出一股冷冰冰的凉,刺鼻而污浊的空气让素来爱干净的玉珍厌恶地把被子推在一边,这样一来,山蚊子叮咬得她浑身是疙瘩,痒得玉珍似睡非睡。到了下半夜,突然电闪雷鸣,漂泼的大雨打得谷草盖的棚子炒豆子般直响,霎时,又一阵惊雷像从身上滚过一样,棚顶很快漏起了雨,冷冰冰地滴在他俩身上。当郑云龙第一次用身体伏在她身上为她遮雨时,惊吓和烦恼渐渐被她身体贴来的美妙所取代,他受够了俩人在钱家躲躲闪闪的亲热,特别是割下钱清财的头颅的那一瞬间的惊吓和*在眼下的远离中变得模糊,他用突如其来的激情拥抱她抚摸她,起初她勉强推辞,对他耳语道:“别人会听见的。”他却说:“受气的日子结束了。”他压抑已久的*被激情点燃,那一刻,大山作证,山雨、蚊子和臭虫被他们的爱吓跑了。郑云龙唯一记得的是在爱达到高潮的同时,他咬住牙对她说:“今后不管怎样,我一定不让你在担惊受怕中过日子。”而她,一直不敢出声,快乐地用牙在他的右肩上留下了永恒的爱,作为他带入坟墓的唯一纪念。
  迷糊中醒来时玉珍的脚上的血泡果真一夜间干巴了,她的脸上少了些愁容。天刚蒙蒙亮背夫们随着伍大哥“走起”的吆喝声再次出发。小满金是第一次跟着父亲上路的,他背起三十八斤重的两包茶,佝偻着身子走在最后面,瞧见小满金蹒跚的步子玉珍就对云龙说:“小满金真可怜,别说背茶包,他的大头都快要把他压垮了,去帮帮他,别管我,我能走。”
  郑云龙埋头盯着被太阳照射的自己背负茶包弯腰驼背的影子,弯弯曲曲的影子勾起了一段难以泯灭的往事。十六岁正值长身体的年龄,为了帮表哥打架,他被十几个对手打伤后丢弃在磨子桥下。焦急万分的家人发动了所有的亲戚和邻里在四处寻找,他苏醒后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家已是三天后的事情。当他饥饿难忍地路过一家卖油条的小摊时,身无分文的他本能地抓起一根刚出油锅的油条往嘴里塞,“你他妈是强盗变的不成。”摊主说完拿起火钳啪地一下打在他的后脑勺,一阵令他眩晕的痛丝毫没有影响他进食,为了防止摊主的连续打击,他腾出一只手躬身护住脑袋,一只手用最快的速度往嘴里塞进剩下的半截油条,当后脑勺流出的鲜血顺着耳根流进嘴角时,那咸丝丝的血味同油条一同吞入腹中。他这才捂住血窟窿深深地向摊主鞠了一躬,用被油烫满血泡的嘴傻傻地一笑便转身离去。摊主被这一举动弄懵了,旁边有人在说:“傻儿,用鲜血换了一根油条,一定是个傻儿。”奶奶替他包扎伤口后心疼地说:“你太像你爷爷了,我们西北的回回们迁到这里,受的磨难比海水还多。”

2  亡命“茶马”路(7)
当郑云龙走出回忆将注意力移向小满金时,一种用生命换生存的代价在小满金的移动的步伐间体现出来,他同情地问:“伍大哥,满金太小了,等他再大一点出来也不迟啊。”
  “哎,没办法,我八岁就跟父亲上路了,记得父亲替我背好茶包后送给我的第一句话是‘娃娃,不愿你长大做官做府,只愿你将来背得起二百五’,上路的第六天就翻要命的大相岭,爬到冰天雪地的山岭,进入马尾林,被茶包划过的树枝落下的厚厚积雪直往脖子里钻,那才叫透心的冷啊!一路上爬悬崖,过溜索,一不小心就没命了,谁叫山里人的命这么贱呢。”
  “你们一年四季都背茶包去康定?那里不产茶吗?”
  “不产,藏人像命一样离不开这边的茶,这条茶路养活了我们五代人啊。”伍大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的声音被茶包压得瓮声瓮气的,汗水顺着油黑的皮肤往下流,他不时地用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圆形小篾圈来刮身上的汗水,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歇气。远远看去他们像背负着一个大方桌,瞅着一双双蜡黄瘦削的腿,真不知是如何撑起这些茶包的,郑云龙同情地看见,他们的腿肚子凸出来的肌肉像是骨头挤骨头时挤压出来的,这让人看了想掉泪。背夫们人人都杵着一根刚好比腿长一些的拐子当拐杖,拐杖的一头钉着一根手掌那么长的横木,另一头是尖铁,歇息时将铁尖稳稳地插在石缝里,然后屁股就坐在拐子的横木上站立着休息,站立着撒尿;女背夫要撒尿就麻烦了,她们趁男人走远,就用随身带着的竹笋壳当排尿的槽,要是途中遇上“经期”,大腿内侧的皮肤全被草纸勒出一道道血印,严重的发炎生疮。
  “真主啊,背夫太辛苦了!太辛苦了……”这一切让郑云龙心里直哆嗦,而小满金背上磨出的一道道血印提醒他,要想在山里活下去注定要脱几层皮,甚至丢命。
  一行人终于在第九天的下午来到交子岗,这是一片乱石堆积区,背夫走在其间如蚂蚁搬家。郑云龙发现背夫们疲惫不堪的面容上露出淡淡的兴奋,杨大爷将脚杵深深地插在石缝中间,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摸索插在腰间的烟袋作到达目的地的最后一次歇息。
  “快到康定了吧?”郑云龙试探着问。
  “只要你能闻到一股酥油茶泡米饭、咸青菜炒牛肉的气味,康定就到了。”杨大爷拿着烟斗轻轻在石头上敲击抖掉里面的余渣。
  “怎么说能闻到这味道就是到了康定呢?”郑云龙深感疑惑。
  杨大爷笑了,对他说:“康定是一个藏汉回等民族杂居的地方,藏族喝酥油茶,汉族吃米饭,回族吃牛肉,当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之后,这就是康定。”
  太阳要落山时的金光移过他们的头顶向高处攀爬,阴影中的郑云龙顿感凉意,这就是高原同平原的差别。年轻的杨二娃痛快地丢掉脚下磨穿的草鞋,声嘶力竭地对着大河唱起了四句歌:“喂,背子难背路难行,变牛变马莫变人;二世变个黄花女,太阳不晒雨不淋。”这近似于狼嚎的声音,引来小满金童稚的哈哈笑声。这是郑云龙九天来第一次看见面黄肌瘦的孩子的笑容,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流泪了,而且这泪居然流得很舒服,他再次发出狮子般的吼声,“钱家的杂种们,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报仇的!这把刀要了钱清财的命,以后我来报仇时用的就不是刀了,而是枪、是大炮!”吼声追逐杀猪刀向成都飞去。

2  亡命“茶马”路(8)
进入康定城东门,郑云龙就看见背刀持矛的清兵把守着税关,伍大哥嘴里衔着引票(贩茶的通行证)走向税关。郑云龙傻傻地望着足有三十丈长的城墙,修法同内地的一样,气势恢弘,高大的城门洞里是五寸厚的包铁皮大木门,城门上写着楷体“紫气门”的门匾,城墙下堆满了高高码起的茶包,像一个赶集的市场杂乱无章。眼前的一切犹如梦境,身着藏袍的男女,穿长衫马褂的汉人,戴着白帽肩上搭满兽皮的回回混杂在一起,这些人有的三三两两在聊天;有的牵着梳有彩辫的马来回过往;有的藏人干脆席地盘腿而坐,围在三个石头支起的火炉边什么也不干地喝茶聊天,旁边的空地上全是驮茶包的骡马;成群的野狗在牛马的粪堆上翻刨着,眼前的一切显得杂乱而吵闹,像兵荒马乱时的避难地。
  伍大哥结完账牵着小满金去幺店子吴掌柜那里询问返程的背货,人群中无意再次看见郑云龙和玉珍举目无亲、无所适从的窘迫,抱着好事做到底的想法,他说:“要是愿意的话,我介绍你们去锅庄当缝茶工,我有一个老乡在那里专门做缝茶包的活计。”
  “锅庄?缝茶包?”郑云龙和玉珍面面相觑,对这些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感到疑惑。
  “锅庄,我知道那里是做啥的,但我用嘴就是说不明白。”伍大哥满脑子的锅庄形象却难以用嘴说清楚它的作用,逼了半晌脱口说道:“唉,反正就是给你们找个混饭的地方。”
  随伍大哥一同进入康定东门第一街——紫气街。进入郑云龙视野的康定,房屋同川西平原的房屋相差无二,不同的是一楼一底木质穿斗屋架加了半截石头墙,唯一的变化就是底层的铺面的店主多了穿藏袍的商人;走在一半铺鹅卵石一半是黄泥路的紫气街,街道两边有几家小小的客栈,几家米铺屋檐下的横木飘舞着米铺的布招牌;卖土杂的店主的手抄在袖筒里在与买家讨价还价。紫气街的尽头坛罐街的起点,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混杂着来来往往的骡马,人畜混杂,坑洼不平的泥巴路到处是畜生的粪便,大大小小的铺子前都用竹竿或木棒斜支出防晒的布棚,大风骤起,尘土遮天蔽日,风将布棚吹得鼓胀如气球,霎时,那些藏人用宽大的袖口罩住嘴和鼻子,将头缩在皮袍里;戴小沿礼帽的汉商则用手压住帽子,顶风前行;偶尔一两个穿旗袍的女人连忙半蹲着用双手一前一后地压住旗袍,一脸的羞涩与无奈。这一场景是康定的风留给他俩最深刻的印象。从坛罐街跨越下桥,这是一座盖了瓦的防雨桥,桥的栏杆下蹲着几个披毪衫留“一片瓦”(彝族男人的发型)的人,他们怀抱着火药枪,几条瘦削的撵山狗(猎狗)东张西望地坐在自己的后腿上。“这里什么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