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小男孩,他皮玩时跌破了头。祖父捧起小男孩的面颊,转转他的头,把伤口放到最亮最便于观察的位置。祖父老花,头和上身就努力后仰;皱着眉,细细地看那伤。血红红的,从伤口中流出来,顺着人中和鼻梁的一侧往下流,祖父并不管它。祖父鼓起嘴,就到三指处向伤口吹一口长长的气,吹完了用右手的食指在伤口上一圈一圈地画,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我站在旁边,看着祖父特写的嘴在嚅动,蚊蝇般的声音从中汩汨流出,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也不知画了多少圈,大概是咒语念完了吧,祖父把右手的食指停在半空,向伤口吹第二口长长的气,吹完了画第二遍圈圈,口中也照例叽哩咕噜。吹画中,伤口的血竟越流越慢,越流越少了。也许吹到第五口长气,画到第五遍圈圈,也许吹到第十口长气,画到第十遍圈圈,血终于止住,伤口和血迹慢慢凝固起来。
祖父露出满意的神情。把额上的汗拭了,再拍一下小男孩的后脑勺,说“好了,去吧!”小男孩便道一声谢,象只燕子飞出屋外。
祖父的画伤说起来莫名其妙不可思议,但确是很灵,几乎到了画到伤愈的程度。那时正破“四旧”,我拿定祖父的这一套是迷信,总想找到他画伤失败的例子,以便发动家庭革命。但不成,不管我监视多少次,不管伤在何处伤在何人身上,祖父都没有失过手,都能保证求画者流着血进来,止了血出去。没有人知道其中有没有科学道理,没有知道其中的奥秘在什么地方。
祖父很看重他画伤的本领,大概是当作祖传绝技了吧,三番五次要单传给我。我不信这一套,以为祖父迂腐,任凭他说天说地也不继承。不少外性人想学,给祖父香烟抽或桃子吃来巴结,祖父不睬。祖父不传外,又传不了内,就把画伤的绝技和失传的无奈一起带进了坟墓。
四、吸烟助理
饭碗一丢,祖父就坐到堂屋的席子上。那席子是芦苇编的,凉性大,又直接铺在地上,睡起中觉来凉阴阴的,睡时间长了后背都有点碧的慌。
祖父照例要先吸一袋烟再睡。祖父叫:“把烟袋拿给我。”我随即从老柜上取下一根细竹杆。竹杆比我的人还高,一头是墨绿色的玻璃烟袋嘴,一头是黄铜做的烟袋锅。烟袋嘴的根部挂一白布荷包,放着烟叶沫子。白布荷包已经不再白,满是烟油的黑亮。
我一直是祖父吸烟助理,我对这份无报酬的业余工作近于迷恋。
祖父一脸慈祥,端坐枕边。我娴熟地把烟袋嘴伸进一团胡子中间,祖父眯着眼,嘴早已张好,正得意地等着。我把烟嘴伸进胡子中就位,再把烟锅放到席子的另一头。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祖父经常睡眼惺忪。祖父一但睡眼惺忪,我便暗暗兴奋,一手捂着嘴笑,一手把烟袋嘴往祖父的鼻孔里伸。祖父以为是苍蝇,“妈的”随手一拍,却把烟袋嘴拍到了旁边。或把烟袋锅往祖父的嘴里送,祖父也衔一下,衔到烟油的苦味了,再摇头撇嘴一脸痛苦地吐出来。我喜欢祖父把烟袋嘴当苍蝇拍,喜欢看他误尝烟油时的痛苦表情,每当这时,我便拿下捂嘴的手哈哈大笑,并一任他老人家用烟袋杆拍打我屁股上的灰土。奇怪的是,祖父把拍打灰土不叫拍打灰土,叫“揍你!”
装烟的活比较简单:吸烟助理把烟锅捧在手上,将荷包中取出的烟沫捏进烟锅按实即可。但不可太实,太实很难点着,点着了也吸着费劲。
下一步就要点烟了。吸烟助理到老柜上拿来火绳、火燫和火石。火绳是玉米槌上的须搓成的,点燃了作火种,较长的火绳可连续燃烧一天至数天。我用火燫击打火石,再用击打出的火花点燃火绳,再用火绳点燃烟锅。我做这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索,搁在今天评为八级工或高级技师应该没有问题。祖父眯着眼,似笑非笑,默默地欣赏我的表演,享受我的服务,心安理得。当我把红红的火绳头擩上烟锅口时,祖父则把嘴巴憋了又憋,积极配合地吸将起来,吸出一口比一口大的烟雾。看着祖父陶醉于吞云吐雾,我感到自己长大了,有用了,心中充满喜悦,这,便是我日后成就感的发端么?
祖父抽烟时不再需要帮助,但吸烟助理仍然躺在旁边,没事干就抚弄他腿上黑长的汗毛,抚弄他的烟袋杆。祖父的烟袋杆被烟熏得发黑,但很光亮,上半截由于把持较多,不仅光亮,且透出油,油中透出桔红。我喜欢握着他上下滑动,享受那种滑溜溜的手感。几十年以来,我见的杆状物不计其数,笛子,单簧管,不锈钢衣架,牛骨烟嘴,镀金笔身,玉镯,瓷勺的把子……但祖父烟杆上的那种不可言喻的手感,是再也没有尝试过。我还经常为现代的所谓香烟感到难过,因为与祖父那一人多高的烟袋相比,矮小苍白的现代烟卷实在可笑又可怜,怎么看都是不折不扣的小丑!
祖父早已飘飘而去,他高大的烟袋也已不知去向。我经常想起祖父,想起我的助理岗位,想起烟杆上的手感。但,这些失去的,我还能得到么?
五、捕蝉
蝉趴在高高的树梢,捕蝉便要准备足够长的竹杆。我们的习惯做法是,把三根短竹杆绑在一起,粗的绑下下面,细的绑在上面,象鱼杆。
捕蝉不能没有面精,于是来到河边。将一把小麦面加水,和成面团;将面团放在水中,两手不停地揉捏,把面团中的那些粗糙部分揉捏到表面并洗去。面团越洗越小,由鸭蛋变成鸽蛋,面精便洗成了。如果找不到现成的面,就到田里掐几只麦穗,搓出麦粒,放嘴中嚼,嚼成面糊,再用水洗出面精。
把面精裹在竹杆的末梢上,裹成棒棒糖的样子。面精很粘,碰哪里粘哪里,我们正是利用面精的粘性捕蝉的。
村子里栽满了树,座座红砖房在葱郁中若隐若现。盛夏一到,两场雨一下,蝉蛹便从地洞里钻出来,变成会飞的蝉结满树梢,乡村的时空便被蝉鸣占领。“刘少奇,黑鼻子,趴在树上吹笛子”,我们唱着这首一望而知的谜语,扛着捕蝉工具,穿行在家前屋后的树林中。
树上的蝉虽多,辩识起来并非易事。蝉身灰黑与树枝浑然一体难见其形,蝉的鸣叫此起彼复响成一片难循其声,加之树高枝密,我们站在不同角度,常把脖子仰酸了才能发现一到两粒。发现了便欣喜若狂,向执杆者招手,并压低嗓音,“喂喂喂”地叫。执杆者猫着腰,用足尖急迅走过去。执杆者顺着发现者的手指朝天上看,头直上的太阳正穿过纷繁枝叶把白炽的光照射下来。执杆者用不执杆的那手在眼上搭起凉蓬档住那光,在繁枝茂叶的剪影中间热切搜寻,并不住地问:“哪里啊?哪里啊?”
“那根弯枝,有点象拐柱,看到了吗?”
“哪里啊?哪里啊?没看到呢!”
“离黑疤不远,黑疤看没看到?”
“黑疤?什么黑疤?”
“嗨!你笨死啊!”发现者急了,干脆双手卡着执杆者的头,调节一下方向问一声“看到了没有”,再调节一下方向再问一声“看到了没有”,只到执杆者突然激动地发起抖来,
忙不迭地说“看到了看到了”,发现者才把执杆者头上的方向调节器拆了。
执杆者脖子伸得象长颈鹿,脸仰得如盘子,眼睛盯着目标一动不动,但双手却在底下将竹杆慢慢举高。
捕蝉既是体力活,又是技术活。在竹杆伸向蝉翼的途中,执杆者必须使出足够的臂力,尽可能控制竹杆末梢的晃动,以避开所有树叶,否则面精有被粘掉了的危险;竹杆一但不慎与枝干接触并向上滑动,声音会通过枝干传给全树的蝉,蝉便作鸟兽散。
执杆者是个捕蝉的老把式了,他小心翼翼地,双手交替将竹杆稳稳地向上推举,面精在层层枝叶中穿行竟如进入无人之境。面精不断接近那黑疤旁边的隐隐约约的蝉,几乎看不到有一丝一毫的晃动。在竹杆梢头的面精接近蝉翼的最后阶段,执杆者更加小心谨慎,更加全神贯注,你看他屏住呼吸,推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面精离目标还有一个拳头甚至半个拳头了,才猛然一戳,那不幸的蝉,便被牢牢粘住翅翼,任凭他怎样拚命,怎样拍打另一只翅翼挣扎,均无济与事。
我们开心极了,把竹杆放下来,从面精上取下蝉,仍进空书包,准备换个地方捕捉下一个。这当儿,分明已经看到这蝉被摘了翅翼,下了晚上的油锅,油锅中飘出阵阵馋人的香味……
猪名书法家的成长史
昨天晚上看巴氏后裔的《我的书法》;羡慕之余;回贴: “小时候,俺也耍过几天毛笔,耍的虎虎生风;与耍粪勺、耍红樱枪很有些仿佛。那时,要是有人问我何为书法?我一腚两眼看天,就算把天看穿了也不会明白。百分之一万地不懂什么狗屁书法,墨也是用烟囱灰作的。”这是真实情况。
小学的时候有大字课,每星期折磨一到两次或者更多。那天又到写大字的时候了,我的笔因上次用过没洗,干了,放在墨水瓶里一时泡不开,就一边泡,一边在瓶底胡乱地戳揉。笔毛是骄怪东西,被三戳两揉就成了一撮乱草,怎么舔都合不到一起。我的字本来横七竖八比较操蛋,现在用乱草一挥,与群鳖狂舞更加有得一拚。班主任是我的表叔,他是老三届毕业生,因*没上成大学,做不成学生便回乡做了老师。他走过来看我的字。自知自己的字太鳖,便自言自语地怪起笔来,想提前把写不好的责任推卸掉。二姨叔并没有批评,微笑着接过我的笔,笔毫在墨瓶口上舔了又舔,立着,悬腕,在我的大字本上补写了一行。怪了,同样一枝笔,到了表叔的手中便小绵羊似的服贴了,写出的字跟字贴一般无二!表叔直起腰,仍然微笑地看着我,什么话都没说,我却羞愧得不得了。
我还有一个姨父,以扎花圈为业养活一家十几口的老小。人奇瘦,花圈架子一般,深凹的腮邦子看起来就象一对从脸两边塞进去的小碗;似乎头朝桌子上一侧就能盛稀饭喝了。姨父不仅扎花圈卖,与死人间接地打交道,而且他太瘦了,又信鬼神,形象﹑工作﹑信仰三位一体,很有些阴森森的联系。一天,我的祖父拿一本东西给我,是手抄的《百家姓》。虽然破四旧,我仍然懵懵懂懂地知道,《百家姓》是古时候传下来的好东西,如果把它装肚里,婚丧嫁娶帮人登记礼薄,遇到冷姓就不会出丑了,这在我当时的视野里,是了不起的学问,所以能得到它我非常高兴。打开时,但见满篇蝇头小楷,象一朵朵盛开的黑色的小梅花,工工整整开在雪白的纸上,她们在我幼小的心中掀起了对于汉字美的最初感应和蒙动。*中,文化荒芜,学业不举,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写这么好小字的会是谁呢?“是你姨父,”祖父告诉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好的字,会出自一个花圈匠人的手,我对墨水写出的汉字,对一身阴气的姨父,从此起了敬意。
我的父亲念过几天私熟,也会写毛笔字,当然是很俗气的那种。因为生计,他不大顾我们学习的事情,但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字如其人,走上社会后,字就是人的脸面了。就因为这句话,我开始练字。钢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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