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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氏进门拿眼一斜,就断定玉多是冤死鬼缠身。她坐在炕上,抽了一袋烟,开始把苍老多皱的手指举到眼前神秘地掐算着。渐渐,她的目光入虚,心神出窍,游走于阴曹地府,在地府里寻找缠磨阳间民妇的恶鬼凶煞。她一边跳动手指,口中一边念念有词。眯着眼掐算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青愣起来,掌变拳,在眼前一捣,肯定地对赵一普说:“你们家上一辈有个冤死的,对不对?”
赵一普犹豫了一下,含糊说:“没听说。”
丁氏不相信,重又掐算几下,拍着巴掌更加肯定地说:“不对,有一个冤死的,还是个女的!”
赵关氏看了当家人一眼,赵一普神色凄然,不答话。
丁氏和颜说:“这女人是在男女的事情上受的冤屈,所以她就在男女的事情上缠磨你家媳妇。唔,我说得对不对?你家有没有冤死鬼?你倒是说话呀?说得不对我起身就走,一粒豆子也不要!我这人就这么爽快!”
赵一普眨巴着湿润的眼睛,借故到院子里去了。
赵关氏见赵一普出了屋子,叹了口气对丁氏说:“大神说得对,你真是神啦!我婆婆就是冤死的。”
丁氏还没有超脱凡性,马上对别人家的隐私表现出浓厚兴趣,吊着眉眼追根问底说:“她是怎么死的?快说给我听听。”把身子仄过去,表示要听个仔细。
赵关氏迟疑一下,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日俄战争那会儿,老毛子进了村。我家公婆刚从虎山舅舅家回来。虎山那旮打得石头都冒火星子。这一路奔的啊,把小毛驴都累死了。结果回到家,不知家里也有老毛子,我婆婆到家就叫老毛子给祸害了。我老公公抽了她一个嘴巴,回身就把那个老毛子引到山上拿镐头刨死了,人吓得划了船躲朝鲜那边儿了。婆婆在家里一口气上了吊……你说,冤不冤?冤哪!这事孩子都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丁氏见自己说得没错,得意的表情浮在脸上,一撇嘴说:“你当家的还‘没听说’,这事瞒得了我的眼?”
“瞒不过瞒不过。眼下媳妇的病怎么治?”
丁氏蛮有把握地说:“得用水火驱鬼,主家再要准备两把大铡刀。”说罢让赵一普准备清水,她穿上了神衣,手持神鼓,上了香,专心一意请求各方神灵相助,然后盘着腿坐在炕上闭目垂首,静静等待神灵上身。大约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丁氏突然浑身一抖,打了两个大大的哈欠,接着浑身惊雷滚过一样颠颤起来,越颤越凶,喉咙里发出怕冷的声音,表情越来越恐怖,脸部肌肉一颤一跳,上下牙齿像咬嚼冰块一样,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神灵附体了!看起来神灵附体是件很痛苦的事,丁氏盘着腿屁股离炕,身体烟柱一样腾起老高,把自己摔得哐哐作响。她仿佛也制止不了这种腾起和跌落,嘴里蛇吐信子一样“嘶嘶”叫着,这时丁氏萨满的陪跳——二大神开始对丁氏发问:“你是哪方神灵?”
丁氏萨满用变了腔的声调说:“我是长白山蛇仙洞里的千年不坏之身。”说着她的身体蛇一样扭动起来,红红的舌头一吐一吐,白眼一翻一翻。
二大神说:“现有响水村女氏翁玉多冤鬼缠身,还望大神替民女捉鬼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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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24(2)
萨满喉咙里发出一声喊,身体就又腾跳起来。她又一次腾起的时候吹灭了灯火,赵家顿时陷入了一个充满亡灵的魔幻世界。丁氏萨满疯狂地击起了神鼓,恐怖地呼唤着神灵,嘴里响着各种奇怪的声音:“哎撒!嗦罗罗罗!”玉多被蒙在厚厚的被子里,丁氏围着她跳着,唱着,替她驱逐着附体的鬼魅。突然,她不唱了,一把揭了被子,点了灯,把一口焰火对准玉多吹过去,玉多“啊!”地惊叫一声,跳起来,丁氏劈面就是一耳光,打得玉多一头栽到炕上,丁氏边打边说:“我知道你是哪方的鬼,我叫你缠人!”随即一床大被又蒙到了玉多的头上。丁氏骗腿跨坐到被子上,骑马一样拼命颠着,玉多在被子里发出窒息的叫声,“妈呀!讷!嫂子!”灵芝上来要揭被子,二大神像男人一样有力地推得她一个趔趄,长腔长调地说:“这不是翁玉多,是冤鬼,冤死的鬼现身了!冤死的鬼啊!你快快回去吧!再不要到阳间缠人,再不要缠人啊——”丁氏披头散发,满脸是汗,在呐喊声中又举起两把铡刀对舞起来。铁器的撞击声和萨满丁氏的喘息声在黑夜里恐怖地交织。玉多挣扎着,想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透气,她刚一露头,一把寒光闪闪的铡刀就冲着她的面门横劈过来,玉多大叫一声,吓昏过去。
丁氏揭了被子,让赵关氏点了灯,只见玉多脸色蜡黄,已经气息奄奄。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缠磨玉多的冤鬼终于被赶跑了!赵关氏和灵芝急忙扑上前去,丁氏又疯了一样虎跳起来,拉回了赵氏婆媳,连蹦带跳唱道:
东方的水呀洗你的心,
西方的水呀净你的身,
洗你九九八十一遍呀,
你在凡间做新人……
要赵家提来冷水。赵一普为了治儿媳的病,已经遵萨满的嘱,到井台挑了几担水,家里的坛坛罐罐都装得满满当当。丁氏耍杂技一样毫不费力地用一个手指提起一大桶凉水,在头上甩了一圈后含了一口对准玉多猛喷过去。玉多被冷水一激,慢慢苏醒过来。丁氏不唱了,汗流浃背,厉声喝问:“你不在阴间好好待着,回家缠磨你的孙媳妇,有本事你找老毛子去!”见玉多迷茫着双眼,对她的话无所知的样子,又断喝:“怎么,冤枉你了?你受了冤屈就该回来找家里人算账吗?你在那边缺什么就给家里人托梦,让他们痛痛快快地送去……”
玉多愣愣地看着四周,仍旧毫无反应,丁氏回头对擦眼抹泪的赵关氏说:“看样子不是一个冤鬼缠她哪!”接着丁氏仿佛把冤鬼列了队,冥冥之中点名喝问下一个:“你,该你说啦,你是哪方鬼怪?她不说话你说话!你要是不说,我可要叫你受点子好罪!”
玉多有气无力地爬起来说:“我说,我说。我是琵琶沟村的赵氏。我生前养汉,死后还想养汉。”
丁氏又发一声喊,狠狠地连打玉多十多个大耳光,边打边说:“叫你养汉!叫你养汉!想养汉就到阴间去!不许再到阳间来缠磨人!”
玉多尖叫道:“我不敢啦!再也不去啦!”
丁氏说:“你走不走?”
玉多哭叫着:“我走!我这就走!”
“你走到哪旮去?”
玉多说:“我回到长白山。”
丁氏又把铡刀拎起来,做劈山状在玉多头上舞着。
玉多见铡刀飞过来,白眼一翻,扑倒在炕上。丁氏继续挥舞,见玉多不再惊叫,才收了铡刀,疲惫地瘫在一边喘息一阵后,浑身打了个冷战,神灵归位,她又复了原。丁氏萨满轻蔑地看着昏死过去的玉多,对赵一普说:“好了,这回冤鬼不敢再来缠磨你儿媳妇了,附在她身上的冤鬼不单只是你家上一辈的,还有琵琶沟村的、桑皮村的、榛柴沟村、香炉村的,都是些难缠的货。”
赵关氏焦急地问:“这么多冤鬼都来缠磨她,她怎么受得了!你都给捉干净了吗?”
赵一普打断赵关氏的话,焦急地问丁氏萨满:“大神啊,你看着了我讷,她在阴间里怎么样?”
《寂静的鸭绿江》24(3)
丁氏十分了解情况说:“在那边冷哪!做套棉衣送去吧!然后再到村口烧一个用六尺青布做成的替身,她就不来缠磨你家媳妇了。她也是没办法,冤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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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25(1)
全家怀着感激、释然的心情送走了丁氏萨满,眼见得玉多安然睡去。
半夜时,玉多醒来,只觉浑身的骨头都给抽走了,只剩下一堆零乱的碎肉。腹中的疼波浪一样一阵紧似一阵。难忍的疼痛包围着她,仿佛有两匹马拉扯着她的头和脚朝不同的方向狂奔,她的身体被撕裂了。玉多强忍着,在炕上翻滚着,十指紧紧抠着枕头,把头埋在枕头上,让声音闷在枕头里。枕头被抠破了,里面的米糠撒了一炕。天亮了,厨房里响起赵关氏和灵芝生火做饭吆喝猪的声音,玉多终于忍不住了,痛苦的声音和体内奔涌的力量瞬间把她撞昏了,她大叫一声“嫂子!讷啊!”只觉身下一松,一团热乎乎的血肉呼啸而出。
灵芝和赵关氏急忙奔到玉多房里,只见玉多脸上滚动着汗水,躺在热腾腾的血泊里,炕上一团血肉正蠕蠕而动。
赵关氏富有经验地把这团血肉捧在手里,灵芝才明白这是个婴儿,再一看,是个闺女。
小闺女只有猫崽一样大小,不睁眼,叫声微弱得像大风吹过来的声音。赵一普在厨间慌乱地咳嗽着,这个当家人再一次不知怎么办才好了。不一会儿,赵关氏把婴儿用破布包好了托在手上,像托一只地瓜,举到赵一普眼前。
赵一普看了看这团陌生并象征耻辱的血肉,愤愤说:“还能活吗?”
赵关氏小声说:“这年头足月的都难活,不足月的就更难了。”
赵一普瞅着婴儿呸道:“快扔后山上去吧!”
赵关氏听话地托着婴儿出了大门。
灵芝收拾完了玉多的血污,找到婆婆要看看这个不足月的小闺女,赵关氏叹息说:“扔了,你看她连气都不会喘,活不过今天哪!”
灵芝认为婆婆说得不错,低头干活。可是她干不下去了,仿佛口渴没水喝一样难受,心里乱得很,就把手里的活扔了,问赵关氏:“讷,你把她扔哪旮了?”
赵关氏心里也惦记着这事,小声说:“扔后山小阳坡上了。”
灵芝撒腿朝后山跑过去。远远的,她就看到有一团红布在山坡的阳光下随风飘动,静静的阳光下,这团破成碎片的红布十分醒目。灵芝急忙爬上小阳坡,拨开破布伏身看去,小闺女居然睡着了。暖洋洋的太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只有土豆大小,一双紧闭的眼睛因为久久地泡在羊水里,还肿蓬蓬的。一只小手捂在嘴上,呼出的气息又稳又细,天灵盖上的脉搏还一鼓一鼓地跳动着。灵芝急忙解开大襟,把婴儿埋进去,兜着她回了家……
灵芝和赵关氏背着赵一普把婴儿装在烘热的谷糠里,偷偷藏在炕梢。赵关氏一边小心地把她往谷糠里放着,一边忧愁地说:“你让她活下来,谁知是行善还是造孽?”她久久地端详着婴儿,说:“这小丫头命不好,是个人边子呀!”灵芝想到边又红,脑子里灵光一闪说:“讷,我看就叫她小边儿吧!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命大不大了!”
玉多却愈发不好了,下身的血像水一样止不住,身底的草灰换了一筐又一筐,每筐草灰都被血浸得像砌墙的湿泥——沉甸甸的暗红色。生养孩子流这么多的血,连赵关氏也吓呆了,她带着哭音对赵一普说:“当家的,快告诉她娘家去吧!”
赵一普赶紧拐着罗圈腿一溜烟儿地跑出大门,过岭去请她娘家人。一个时辰以后,玉多的娘家妈来了,她的爹不肯来见闺女,在家一边骂一边抹眼泪。老太太一看玉多的脸色就知道不好了,哭起来。路上,赵一普已经简要地把玉多跟了边又红,婆家却不计前嫌为她治邪病的事告诉了玉多的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