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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31(2)
掏出烟袋,装满老旱,划着火,老旱的烟雾便顺着鼻梁氤氲到头发里,再从发端冒出来。白凤吾惬意地听着白家地里的水管涌到赵家的声音,咕咕噜噜的水声在他听来舒服得像喝小烧睡火炕,浑身的关节都饧了。长工们见东家消了火气,都知趣地退到一边,在远处继续挑着田里的水。
白凤吾站在地边有滋有味儿地咂摸着老旱,此时周围的一切他已经视而不见,眼前只有这片漫坡地,眼睛里仿佛生出了耙子,在地里耙来耙去,想象中不断扩大着疆域。赵一普活着时,白家就想要这块地,无奈赵一普死活不肯。不但不肯卖地,还反过来将了白凤吾一军,要白家把地卖给赵家,白凤吾又恼火又尴尬,这事就算撂下了。可是白凤吾每次来到漫坡地边,他粗黑的大手只要紧紧握一握油汪汪的泥土,这番心思就像公母相求,怎么也放不下。为了平息着魔一样的欲望,白凤吾终于捺不住,在一天夜里偷偷挪动了界碑!事后,他心惊胆愧地暗暗打量赵一普,赵一普似乎并没有发觉……现在,他又对这块地起了心思,可是一想到灵芝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下就慌了,也许,也许这块地永远都不可能姓白了呀!一想到这里,白凤吾不免一阵剖腹剜心地难受,腔子里仿佛跳进一只老鼠,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挠碎了。他再也捺不住,着魔一样摁灭了烟袋锅子,把烟袋杆儿往腰里一插,瞅着长工正在远处忙碌,不顾一切地把白家地头的界碑拔出来,挪到了赵家地界上……
天刚亮,灵芝就披着蓑衣拎着铁锹和赵关氏一同来到江边的漫坡地。
灵芝一眼就看到了地边新挑出来的水道,白家地里的水正泛着细琐的浪花儿朝赵家的地里哗啦啦地涌流着。她愣了愣,抬头看了看白凤吾和长工在地边忙碌的身影,就什么都明白了,瞬间的愤怒像打火石迸出的火星子,在心里闪了一闪。灵芝黑亮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赵关氏,赵关氏胆怯地使着眼色让灵芝避开,用一贯的人生哲学在灵芝耳边小声嘀咕道:“惹不起,咱躲得起噢……”
灵芝明白了婆婆的话,她何尝不想躲?白凤吾是甲长,身后站着日本人,现在,即便是萨满见了他都要躲着哩!可是青天白日的,把自家田里的水挑到别人的田里去,其中不言而喻的蔑视和敌意,大凡是有一点血性的人,都咽不下去。灵芝想了想,还是忍了,不说话,只重重地挑起一锹泥巴往水道上一横,就把白家地里的水给堵了回去。赵关氏心惊胆战地看了看远处的白凤吾,再看看灵芝。灵芝不动声色,直到把白家挑出的水道全部堵上,才开始排自家田里的水。
白凤吾已经看到了赵家婆媳,可是他装作没看到,一边有心无心地排水,一边留心着灵芝这边的动静,直到白家田里的水不动了,他才看到原来灵芝已经把通向赵家田里的水道给堵上了。
白凤吾踱到赵家田边,勉强打起笑脸对赵家婆媳招呼道:“嫂子,侄儿媳妇!”
灵芝额上汗津津的,见白凤吾过来,乐呵呵地问候了一声:“老叔是个过日子人,这早!”
白凤吾应付道:“不起早不出力,还吃得上饱饭吗?”说完眼睛往界碑上骨碌着,又往灵芝脸上睃了睃,“呸,眼拙哩!”白凤吾认定灵芝什么都不知道。赵一普死了,他终于可以把赵家晾到眼皮外面去了。白凤吾心里掠过一丝微笑,这微笑涟漪一样漾到嘴角,便翘着嘴角踱开了。
灵芝久久地注视着白凤吾的背影,感到他的眼睛背后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内容,这内容绝非善意,警惕地对赵关氏小声说:“讷,我觉着不对。”
赵关氏的脸一下子白了,一把拉住灵芝的手:“……是不是又要出奉?”
灵芝的心狂跳起来,上次她侥幸逃脱了,这次……金线花死了,秀鸾也杳无音信,乡亲们见面都不敢说这件事……巨大的恐惧一下慑住了灵芝,她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边机械地挑着田里的水,一边在心里迅疾想着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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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31(3)
田里的水消溃了,界碑的方位更加清晰。突然,灵芝停了手:界碑的位置不对!而且,还改变了方向!界碑上刻了字,从前这个字面朝东方,可是眼下,刻字的一面朝了北。她急忙蹲到界碑旁。细细看去,界碑似被移动,下面的土是新的,周围还有铁锹挖掘过的痕迹。再用手摇晃一下界碑,也并不像从前那样牢实……白凤吾又挪了界碑!灵芝喉咙里一下子干了。上次白凤吾偷偷挪了界碑,赵家关上门,几乎闹得天翻地覆。赵一普打雷一样吼着要找白凤吾理论,赵关氏和赵文举苦苦哀求:文晖当了义勇军,赵家成了抗属,不喘气都是罪过,喘了气就要大祸临头。见灵芝站在阿玛一边不肯低头,赵文举又急又怒,苦劝了灵芝一夜……最后,为了息事避祸,赵一普终于违背了自己的暴烈性格,强按着头,咽下了这件事。事后,他摘了心肝一样,牙疼了许多天。
想不到白凤吾竟然得寸进尺!灵芝胸部剧烈地起伏着,不顾赵关氏胆小怕事的嘀咕,咬了咬牙,结实的胳膊挥舞着铁锹,不容分说地铲起了界碑。
赵关氏恐惧地看了看白凤吾的身影,一把按住了灵芝的胳膊。
灵芝推开赵关氏的手,不说话,只几下就铲出了界碑,然后问赵关氏:“讷,界碑老早在哪旮啦?”
赵关氏哆嗦着嘴唇,又怕又不甘地目测了一下距离,然后小跑过去,指着白家的地界说:“这旮,就是这旮!当年你玛发钉的木头界桩,后来你阿玛又把它换成了花岗岩。风水先生拿罗盘测的,界碑正对着这个山口……”
白凤吾一直留心着灵芝的一举一动,见灵芝铲倒了界碑,火中的板栗一样爆过来,一双大手几乎把灵芝推了个趔趄:“干什么,你?侄儿媳妇?”
灵芝摇晃了一下身子挺住了,迎着白凤吾的眼睛冷然说:“老叔,你心里还不明白?”
白凤吾恼羞成怒说:“啐!我明白?我不明白!”
灵芝爽直说:“好!那我就告诉你,老叔,我要让这界碑哪来哪去!”
白凤吾气急败坏上前夺锹:“它原来就在你赵家地里,就在这旮!”
灵芝不理白凤吾。白凤吾见灵芝并不停手,眼看着界碑就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他的担心,他的窃喜全都成了自扰,更加奋不顾身地和灵芝争夺铁锹。争着争着,彼此心底的敌意泛上来,手上就多了力气。白凤吾狠狠地抓着灵芝的肩头,企图把她摔出去,可是灵芝身体结实,他扳不动,便出其不意捡起脚下的石头朝灵芝砸过去,灵芝灵巧一躲,白凤吾落了空!
白凤吾彻底伤害了灵芝,也激起了她的野性子。公公的死,出奉的仇,都涌到手臂上,灵芝撒起了野,抡起铁锹穆桂英一样冲上去!灵芝到底年轻,抡铁锹的动作快得像春天里的闪电,当白凤吾再举石头的手还没来得及落下时,黑黑的铁锹就直冲面门劈过来!白凤吾见识过隐藏在这娘儿们身上的野性子,知道这一锹绝不会是虚晃,顿时吓得扔掉石头,顾不得保甲长和街坊辈叔的身份,转身就跑!
白承祥刚好来到漫坡地边准备叫爹回家吃饭,见爹老胳膊老腿儿,被灵芝举着铁锹追撵得像个老牲口,急忙喊了一声“哎呀!”从背后朝灵芝扑过去!灵芝没有防备,胳膊便被死死钳住,白凤吾一见,就势夺下灵芝手里的铁锹,趔趄着,朝灵芝劈过来。灵芝头一偏,白凤吾的铁锹正劈在白承祥的肩头上,白承祥“妈呀!”一声蹲下了,随即,爷儿俩又反转了身子一齐扑向灵芝……
响水村的乡亲故邻第一次彼此撕破面皮交了手,乡亲们潮水一样涌上来,吵嚷劝架,评理安抚。人群拉扯着他们,男人拦腰抱住白家父子,女人拉扯着灵芝,好心地劝着:娘儿们再野,也是男人身下的肉,喂猪喂鸡做饭养孩子是本分,遇事可不敢出头!至于亏嘛,吃了就算吃了!
事已至此,赵关氏反倒不怕了,她不但上前帮衬着灵芝,休战后还替灵芝观敌瞭阵,见白凤吾眼里怨毒未尽,爷儿俩脖子上的羽毛又斗鸡一样奓起来,叫了声:“灵芝呀,他们还没完哪!”话音未落,白家父子就又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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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31(4)
灵芝急忙挣脱了劝架的女人,稳稳迎战。她身强力壮,飒爽英姿,不论白家父子从哪方出招,她都来者不拒,泼着铁锹越战越勇。白承祥素日见面总是亲亲热热地叫灵芝“大嫂子”,这会儿也忘了这声亲切的称谓,瞪着眼和爹配合着,猫一样一剪一跳。他热情洋溢的脸换上了紧张的表情,高举的铁锹因为气力不足而显得虚张声势。他的心性远没有白凤吾恶毒,手上的动作也远不如白凤吾阴狠实在,灵芝便忽略了白承祥……白承祥却顾惜着爹,一见爹要吃亏,急忙叫了声:“爹!”在灵芝的铁锹又一次劈下来时拿身子一挡……看清眼前并非白凤吾,灵芝手中的力气减了磅,铁锹没有落到白承祥头上,而是贴着他的肩膀溜过去,拍在了他清瘦的屁股上,把他拍得烂泥一样爬不起来。白凤吾刚要扑救儿子,却被灵芝拿锹把当胸狠狠一杵,往后沉重地倒在烂泥糊里……
白家爷儿俩竟然打不过一个女人!看着白凤吾头上沾满泥浆,白承祥捂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拉架的乡亲们偷偷笑起来……
敢跟白凤吾拼命的事他这辈子只遇到过这么一次。事后两家讲了和,互相赔了不是。白凤吾原想赔个不是就算过去,灵芝却不依,她不收空头赔情,只管执意要地。白凤吾不肯,两家拗上了。最后,灵芝穿上新衣,不但要到镇里告状,还要请当年主持置界碑的风水先生来做证,全村评理。白凤吾眼看着灵芝水里的蛟龙一样,闹腾得水花越来越大,自己做的事情怕张扬出去丢人,最后,事情折了中,挪界碑的事赵家无论官民面前永不提及,白家把私占的一垄地原封不动地归还赵家。灵芝顺势置了酒,不但请了白凤吾,还请了中人,席间灵芝让中人重新作了纸儿,证了界碑……
赵家夺回了土地。这一切灵芝做得大大方方,有软有硬。表面上看白凤吾保住了颜面,可他心里却起了怵。事后,灵芝看到他该叫叔还叫叔,仿佛没有这回事,白凤吾却感到又恨又惧,心里窝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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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32(1)
随着日本大东亚战争的扩大和准战时、战时经济的进展,一切重要商品都成为战争服务之手段纳入关东军制统之下,东北农业已被越来越牢固地置于日本强有力的管制,成为日本大东亚战争不可或缺的一环。乡村里农民交纳“出荷粮”的基数越来越大,一场大水成了天灾,响水村里除了几户富裕人家,家家断了粮。赵家的粮囤子也快空了,饭里加了菜,撒一泡尿之后,肚子就全空了。
赵文举知道家里的窘况后就不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