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马蹄声传来处现出一人,身形渐渐清晰,正是桃城。一直跑到朋香身前一丈,桃城方才勒马笑道:“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
朋香也拱手道:“不知朋友是要往何处去?”
桃城朗声笑道:“都在这条路上,想必与小姐是殊途同归,前方除了长河渡口,还有甚去处?小姐放心,追兵都已被我甩开,绝无人跟着。”
朋香:“既然有缘同路,请教姓名。”
桃城道:“在下桃城武。”
朋香喃喃道:“有些耳熟。”她身后女子摇摇头:“我从未听说过。”
朋香定定看他,心道这人不知是敌是友?沉吟间,只听身后女子已经开口道:“我是樱乃,是……”朋香连忙打断道:“我是小田切朋香——你姑且把我当做樱乃小姐的侍卫好了。”
桃城一笑道:“怪不得如此身手不凡。”说着便扯了马头,两骑一起向渡口飞驰而去。
“船家,船钱。”不二笑容可掬地将一两银子放在船头,才下了船,“多给的半两是谢过两位船家行船辛苦。”
太一拿起银两掂掂,欢喜道:“谢过大爷!”随即冲船头那人叫道,“收工回家喽!”
不二笑着挥挥手,目送那船已去得远些了,方才回头朝岸上二人走去。菊丸在前面等他,越前也静静站在那里。淡淡夜色已笼罩而来,仅剩的一丝阳光为他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晕红。
不二道:“殿下,再不赶紧进城,城门便要关了。”
龙马回头看他。天色似暗非暗,他的脸色似明非明。他看了不二道:“不二,你是想把我留在这里?”
不二神色不动,道:“殿下何出此言?”
龙马:“如果不是,两旁林中这许多埋伏,却是所为何来?”
不二:“天色如此之暗,殿下刚刚回国,是否草木皆兵了?”
龙马:“你在船上给我喝的那杯水,里面放了什么?”
菊丸在一边早有些沉不住气:“你一个废人,我们要害你何苦费恁多手脚?打晕绑了便是!”
龙马唇边微露讥诮:“他是为了等我入了青国地界。两国恐怕开战在即,如果我落入冰帝手中,冰帝若斩了我祭旗,对士气大有损伤。被人无声无息地砍了,怎及编一个故事,说十年质子如何辛苦逃回,却在自家疆界边上被敌国砍了脑袋?恐怕还有为我举国哀悼——人说哀兵必胜,好算计啊,不二大人。”
不二眼中终于有了些认真的神色,夜色中深黯如水:“只是不料殿下如此聪明。既然殿下已经全部料到,想来那杯散功之水也是难以奏效的了。”
菊丸道:“他?他手无缚鸡之力,哪来内功?”
不二摇头道:“毫无内功之人,如何先于你我听到马蹄声?毫无武技之人,如何在三丈之外射人手指?菊丸你有所不知,殿下小时候可是被人称为‘神童’——自幼便拜了一代名将大和为师,七岁便能开三钧弓,百步穿杨。菊丸你难道不曾听人说,大和致仕之后,酒醉时曾提起,他曾有一个得意弟子,本拟交托衣钵,可惜却年幼早夭?”
菊丸惊道:“……莫非就是说……”
不二道:“正是当年的‘神童’二殿下。”
龙马冷笑道:“‘年幼早夭’?不错。早在我离开家国,拜别父王时,兄长亲手为我端的那杯送别酒,就散了我所有的武功底子。从那时起,所谓的青国二殿下便已夭折。”
菊丸惊得呆了,不二却神色不动:“谁让你是嫡子,却不是长子。龙雅陛下英明神武,必能振兴青国。就算二殿下你也允文允武,青国却没有时间等你长大。以当时局势,青国最好的选择便是留下大殿下,送走锋芒毕露的二殿下您。既然二殿下已经不能即位,龙雅陛下卧榻之旁,又岂容他人觊觎?多说无益,事到如今,不二请二殿下为青国作出最后的牺牲吧。”说着便击掌三声。
林中黑影幢幢,衣甲声动,一队黑衣人马默默急奔而出,声势斐然。但这些声响,却被一声长笑盖过。
“各位真是好兴致,让桃城今日也听了不少趣闻。只是不二大人,二殿下以七岁稚龄为质十年,青国之恩,也算是还得差不多了,今日你又让他以死报国,我可有些看不过去呢。”
一人从林间信步走出,轮廓英武,肩上扛把大刀,正是桃城武。
不二眉头一挑:“阁下何人,竟敢插手王家之事?”
桃城武大笑:“不二大人,我可是对您闻名已久。我就是……”说着一声唿哨,便状若猛虎,向不二直冲过来。
卫兵小队有人低喝一声:“保护大人!”黑衣卫士立即扇形散开,将不二等人围在中心。不料斜刺里却冲出一匹马,宛若通灵般跟上桃城脚步。桃城奔跑中抓住缰绳,一个极漂亮地翻身上马,直冲入卫士群中,一刀向不二劈去。刀光如雪,在昏昏夜色中显得分外慑人。
不二向后退了半步,身前已有三名卫士挡得严实,一名卫士丝毫不畏,举枪去挡。桃城却是一笑,举重若轻地挽个刀花,将将从那卫士身边擦过,道:“人我带走了。”右手已是一长,朝龙马伸出手去。
龙马看着他,神色有些恍惚,却伸手握住,借力跳上了马。
这一系列动作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流畅干净如已排练无数遍。不二神色间带了怒意:“拦下他们!”
话刚刚出口,不二却蓦地睁大了眼睛——原本空荡荡的江面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艘船——正是渡他们来的那艘!名为太一的少年还站在船上挥手:“桃城大哥!”
桃城长笑一声,一勒马辔,连马带人高高跃起。一名黑衣卫眼看追之不及,抖手便掷出长枪。
却听一声娇斥:“竖子敢尔!”一物斜刺里飞来,将长枪击落。注目看时,却是一顶普通的书生冠。再看桃城,已稳稳跳上了船。船头之人猛地一蒿撑出,叫道:“起风了,上帆!”
与此同时,书生冠掷来的方向,一骑从林中策马而出。瞬间临近码头,骑士竟长身立起,稳稳站在马背上,方可见马上还有一人。夜色中可见立起那人长发飘飘,却是一女子。那女子喝道:“起!”便反手一鞭抽上马臀。马儿吃痛,发疯般跑向水边,但马儿惧水乃是天性,想减速却又不能,终于在离水一丈处骤然停下,再不向前。那女子扯了身后之人,借此一停倒甩之力,高高跃起,手中长鞭挥出,已牢牢绑住离岸那船的桅杆,抖手一提,两人如肋上生翅一般,直飞上了船。
这时太一已经手脚利落地升起了帆。那帆夜色之中,仍可见些微光泽,质地贵重,颇为不凡。上面依稀可见绣了一只雕,状甚凌厉。有眼尖的黑衣卫士叫道:“锦帆贼!”
不二道:“锦帆贼?”面色如蒙寒霜。
茫茫夜色已笼罩大地。那一艘小船,已消融其中,再难寻觅。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月皎夜光
月色如梦。
辛淮河蜿蜒穿过青陵城,两岸遍植垂柳,春夏之际水光树影,乃是青陵著名一景。现下正值隆冬,虽然翠绿不再,但树木萧瑟,明月初上,倒也别有风情。而辛淮两岸所住大都是名门望族,房屋初看虽不金碧辉煌,但风流蕴藉,周围少有人敢大声喧哗,自在雅致,也别有一番气度。
此时已近时戌时,守城官看看时漏,挥手道:“放闸!”
旁边的士兵立即转动轮盘,闸门发出“吱呀”之声,缓缓落下。忽听远远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且慢放闸!”
士兵不由得一愣。城门官眼皮都未抬,拖长声音道:“酉时三刻落闸,自古祖宗律法——”
那小兵低声道:“大人,可是你看那船……”
那城门官方才抬眼去看。夜色初临,依稀可见船上有旗,上书“龙崎”两个大字。
城门官顿时一个激灵:“慢慢落闸,慢慢落。”但那闸门乃是精钢所铸,怕不有千斤之重。那小兵拼尽气力,也没缓了多少。城门官撸起袖子上前,两人一起用力,那闸门落下的速度终于大大减缓。
那一叶小舟灵巧无比,终于在闸门落下过半之前险险滑进闸门,那小兵方才下去收了关验文书放行。船头那人冲小兵和城门官拱手道:“辛苦大人!他日山水相逢,必有所报!”便继续向前驶去。
闸门已经落实。那小兵低声道:“不会被人看到吧?”
城门官瞪他一眼:“祖宗律法说了,酉时三刻落闸,可没说花多少时间落闸!有何惹人闲话之处?”说着擦了把汗道:“那可是龙崎家,什么他日厚报我是不指望,不要惹到就好了。碾死我们,不过是踩死两只蚂蚁的功夫。宁可放过,不可杀错。”
龙崎世家。自从江南人烟渐繁时便盘踞在此,代代相传。龙崎家凭经商而起,早年更出了几个惊才绝艳的才子,趁乱世把握政坛,暗蓄私军。自从先代皇朝末年后,江南城头大旗变换,几经兴衰,但龙崎世家依旧屹立不倒,其中几次朝代更迭,更可在其背后隐约窥到龙崎家的影子。现如今手操实权的龙崎家主乃是龙崎老夫人,此女甚至曾两任太子太傅,担任了越前家上代以及当代君主成年前的老师。据说如今的越前氏之所以得以稳稳把握江南,与上代的越前南次郎和龙崎老夫人的私下协定不无关系。在越前氏之前,龙崎家才是货真价实的“江南王”,现如今虽然韬光养晦,但依旧无人敢一捋虎须。这城门官虽然不过是无品芝麻官,但不指望什么“他日厚报”倒确实堪称明见。
小舟之上,桃城嘿嘿一笑回转,艄公瞪他一眼道:“不过接了龙崎家一个小生意,你倒还真不客气。”桃城笑道:“海堂,为人处事应灵活机变才是。这生意不托我们却要去找谁?谁不知道长河之上是我们锦帆贼的天下。龙崎家确实势大,我却也不怕他。既然地位相当,借个名号用用有何不可?”海堂哼了一声道:“大言不惭。”也不再言语。桃城掀帘子进了船舱,便先是一惊:“樱乃小姐,你怎么还在哭?”说着忽然面前风声袭来,便下意识地一闪。定睛一看,朋香持剑而立,满面煞气道:“你接的是什么生意?”
这一下变故骤起,眼睛哭成了桃子的樱乃和龙马都向这边看来。龙马冷冷道:“还能是什么生意,无非是龙崎家的老婆子想见见我罢了。”说着转向樱乃,“倒是你们究竟是谁?”
朋香身上杀气略略弱了几分,扭头道:“你不认识我们小姐?”
龙马冷冷看她一眼,并不答话。
朋香柳眉一竖,便要发作。桃城笑着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下朋香的剑尖,道:“不要说了,越说越乱。殿下,我来解释一下。”说着指指樱乃道:“她是‘江南明珠’龙崎樱乃,这你总该认识了吧。”
龙马脸上终于收起了无可无不可的漠然态度,露出了自从下岸后第一次的惊讶表情:“你?笨丫头?”
樱乃默默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朋香怒视桃城道:“你怎么知道?”
桃城轻松地笑了,坐了下来:“如你所见,我是锦帆贼头子桃城武。受龙崎老夫人所托,想办法把殿下救出来,不要让不二真的得手。只是满城都是我的通缉令,在酒楼才略微有些紧张……当然,老夫人的用意我并不知道。龙崎小姐似乎是偷偷跑出来的,老夫人让我留意一下,我本来没打算节外生枝,不过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