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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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与癫狂-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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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姆士也有关于纯粹世界的论述,同样值得我们重视。他也深感“我们私人的实际上的利益的要求,弄得我们对一切其他事物那么样盲目,那么样麻木”,“假如要希望得到对于非私人的纯粹价值的世界的稍微广大的见解”和了解,“就必定在实际生活方面变成毫无用处的人”。《论人生理想》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四年版第44页。因为“在我们的全部意识中,占了绝大部分的不是自我意识,而是他物意识,或者说是认识能力。这种认识能力竭尽全力在适应外界”。《叔本华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第41页。满脑子“他物意识”只能受他物左右,艺术家的意识中缺乏“他物意识”,他能不成为无用之人吗?英国哲学家柏克莱也见到“我们注意周围事物的程度是按照它们或损或益我们的身体以为衡的,是按照它们在我们心中产生或苦或乐的感觉以为衡的”。《视觉新论》商务印书馆1957年版第23页。事实就是这样,你有什么办法。詹姆士发现,愈是文明者,其纯知觉愈退化。他不无感叹地写道:“属于所谓高等教育的我们大多数离开自然远之又远了……我们饱(tiǎn诱取)抽象的概念,并且满嘴都是空言赘语;由于培养这些高等功能,那些与我们简单相关的特别的快乐来源往往干枯了。”我们本有的纯知觉功能就消失了。“在这些方面,野蛮人和天真未凿的人民,我们自己以为比他们好得那么多的,实实在在是活的;我们在这些方面往往是死的。”同①第54页。这就是说,对宇宙万物,对大自然我们的知觉麻木了。一位印度哲学家也如是说:“没有朴素,一个人不可能是敏感的,——对树、对鸟、对山、对风,对我们周围世界所发生着的一切事物;如果一个人不是朴素的,那么,这个人便不可能敏感到事物内在的暗示。我们大多数人是如此浅薄地在我们意识的表层上生活着。”《生活的问题——克利希那穆尔提文选》上海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95—96页。
  但在某种场合、某种环境中,在无所为而为的心境中,这种纯知觉功能又可复苏。詹姆士就有过这种体验。那是在一次深入密林打猎的活动中体验到的。他这样写道:“我到那里并无目的,也没什么可以说得的动机”,“实际上也并没有可打的东西”,也“没看见一只兽”,“我只是不知不觉地”行动着。“在我当时的心境里思想成了不可能了”,“我不知道我与我的理智中间已经起了隔膜—— 一直到了我回到故我”。即返璞归真了。“无疑,我那时是退着走”,而“高级理智的功能”则告“中止”,“而代之以纯乎蛮人的心境。蛮人很少思想,很少推理,他的纯乎感官的知觉是更靠得住的指导,他与自然界完全调和”,“甚至有时与他捕食的野兽在精神上差不多是在同一平线上”。《论人生理想》第54、58页。
  以上所引述,是从不同角度,不同方面论证了纯粹客观性。可谓殊途同归,不谋而合。正可互相补充。
  写到这里,我们可以结论说,纯粹知觉或审美知觉与普通知觉是有质的区别的。普通知觉以自我或人类为中心组织起来,以思想或概念把握知觉后面的东西,将知觉引向实用方面;而纯粹知觉则是以客体为中心组织起来,它往往超越实用界限,而仅专注专念于知觉自身。这其实是知觉的孤立化,但正因其孤立,知觉才得专注自身而得以集中而强化;而集中和强化究其实乃是打破实用封闭的限制和束缚而走向开放,使之直接知觉对象本身并直观其本质以通过自然之心。这同时就使自我得到扩大、再扩大直到无极无限。不难想象,这是心力或爱力使然,是心力或爱力决定着知觉的广度和深度。故美的知觉或纯粹知觉即爱的知觉。美的心性与爱的心*流合一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只有爱才不问实用,才无所希求、无所企望。爱的目的就是爱。费尔巴哈说过:“只有为自己本身而存在着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完美的、属神的。”爱正是这样的东西。爱天然地趋向同一、整合、平等,趋向于把自己变成对方,变成爱的对象。爱看不到差别,它不分高下,它一视同仁,它把自然看做一个整体。爱的知觉强烈地倾向于对象的独特的非类化,不论对人对物的知觉都倾向于被看做是独特的、独一无二的,与日常掌握世界的方式只停留在一般化或类化上截然不同,对于艺术家尤其如此。艺术是以全人类、全宇宙为对象,艺术的社会性是以同情心为起点的,伟大艺术家与人类、宇宙自然的关系是爱的关系。上面说过,“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爱是沟通有限自我与无限自我的桥梁。
  

5 炽情致幻(1)
处在某种强烈的情绪支配之下,也可以使人发生偏见,使知觉模糊,进而产生幻觉,如胆小的人傍晚独自经过旷野,心中恐惧,以至会把自己走路的声音误认有人追赶,把远处物件的影子当成盗贼。对亲人长久悬念,有时会把风声误认为有人敲门。《红楼梦》中“死缠绵潇湘闻鬼哭”一节写黛玉死后,宝玉在潇湘馆内听见哭声则是对亲爱的人过度思念引起的幻听。在激情或痴情和炽情的推动下,想象会完全歪曲或夸大事物,强烈的感情会产生真实的事件,即真切的幻象。心理学证明,在感情积郁太厚,不是一般想象所能表达出来,便会不知不觉地发生幻象。人类早期(或儿童早期)的意识状态、情感因素和认识因素还没有明确分化,其中情绪情感因素比重较大,甚至处于优势地位。在这种状态下会生出离奇古怪的幻觉和迷信观念,也证明着感情与幻象的这种关系。
  霍布士说:“对于某物之情感超乎寻常者为癫狂。”
  伏尔泰说:“当想象过于热烈,过于纷乱的时候,它就坠入疯狂。”
  癫狂就意味着进入幻境。
  让·保罗说:“幻想所产生的形象只仿佛现实世界里的纷纷落叶飘聚在一起;发高烧、神经病、酒醉都能使那些幻象长得结结实实、肥肥胖胖,凝固成为形体,走出内心世界而进入外物世界。”《论形象思维》第36—37页。
  葛拉多利说:“情人为他的爱情对象所激动,心目中充满了这种形象。例如他的热情使他以为自己和意中人做伴*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一切事物,甚至一朵花一棵草,都旁观艳羡,动心叹气。……这种幻象是被爱情颠倒的想象所产生的。”同①第21页。
  莎士比亚说:“疯子、情人和诗人,都是满脑子结结实实的想象,疯子看见的鬼比广大的地狱里所能容纳的还多。情人和疯子一样癫狂,他从一个埃及人的脸上会看到海伦的美。诗人转动着眼睛,眼睛里带着精妙的疯狂,从天上看到地下,地下看到天上。”同①第13页。中国常语里也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说法。这是错觉,但也有幻觉存在。不仅如此,在有些情况下,情人不在眼前也会看见情人出现。被贝多芬称做“不朽的爱人”的苔莱斯,由于种种原因,他们最后未能结合,但贝多芬始终热恋着苔莱斯。直到晚年,一个朋友去看他,无意中撞见他正拿着苔莱斯的相片,贴在胸前哭泣,一面自言自语:“你这样地美,这样地伟大,和天使一样!”朋友看见这情景,马上退了出来,一会儿再进去,见贝多芬在弹琴,就对他说:“我的朋友,今天你脸上没有一点可怕的气色啊!”贝多芬回答说:“因为我的好天使来访问过我了。”见罗曼·罗兰《贝多芬传》人民音乐出版社1978年版第21页。这真切的幻象来自贝多芬一往情深的痴情。
  当人沉溺于某种狂热的追求、追忆,或处于某种险境,也会有幻觉体验。所以幻觉常常直接或间接地体现着幻觉者的所爱、所欲、所求、所悔或所憎、所惧。例如上面说过的鲁迅小说《白光》中陈士成就是由于财迷心窍,才产生了白光的幻觉。《红楼梦》里写柳湘莲悔婚,致使性格刚烈的尤三姐拔剑自刎,柳湘莲痛悔不已,在无可如何之际,便产生了幻象:“正走之间只听得隐隐一阵环佩之声,尤三姐从那边来了,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哭道:‘妾痴情待君五年,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这是柳湘莲对尤三姐的一片痴情和极端的渴望所生的幻觉。还有,妙玉这个出家人也发生过幻觉,她凡心犹存,不免时作怀春之想,那日与宝玉言语一番之后,晚间收摄心神走进禅房坐到禅床上,便觉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来娶她,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她上车自己不肯去,一会儿又有盗贼劫她持刀执棍的逼勒……”这是因情成梦,显然也是妙玉内心情欲的幻化,是她潜意识的表现。《聊斋志异》中关于幻觉的描写更多,同样是某种情欲的具象。。 最好的txt下载网

5 炽情致幻(2)
前苏联作家AC绥拉菲莫维奇叙述说,《铁流》是由于铭刻在心的高加索山脉形象的作用而产生的,高加索山脉鲜明的图景处处跟随作家。“……不论是在残破的街道上走着,在低垂的电车线下的雪堆上不出声地颠踬着,或是在劣等烟草的浓重的烟气中坐着开会,——我时常会耳朵也听不见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仿佛山在泛着蓝光,雪山的峰顶在发着白光,无边无际的透明而发绿的浪头在滚滚奔腾,耀眼欲眩地卷舞着浪花。”“我只感觉,这些灰色的悬崖,无底的深壑,这些看不见的涧水从烟雾迷漫的深谷中传出永久不息的奔流声,这些发着白光的雪山峰顶以及它们周遭的蓝色阴影,这些只有鸟兽居住的、无法通行的、茂密苍翠的森林……”AC绥拉菲莫维奇:《〈铁流〉的创作过程》载《论写作》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着重号是引者所加。这是对高加索雄伟壮丽群山刻骨铭心的热爱,激发了作家丰富的想象和幻象。
  小说《北方的河》也有幻觉描写。在主人公眼中,黄河竟是燃烧着的烈火:
  他抬起头来。黄河正在他的全部视野中疾驶而下,黄河映着红色。黄河烧起来啦,他想。沉入陕北高原侧后的夕阳先点燃了一条长云,红霞又洒向河谷。整条黄河都变红啦,它烧起来啦。他想,没准这是为我在燃烧。铜红色的黄河浪头现在是线条鲜明的,沉重地卷起来,又卷起来,他觉得眼睛被这一派红色的火焰灼痛了。他想起了凡高的《星夜》,以前他一直对那种画不屑一顾;而现在他懂了。在凡高的眼睛里,星空像旋转翻腾的江河,而在他年轻的眼睛里,黄河像北方大地燃烧的烈火,对岸山西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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