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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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往事-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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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一天的饭桌上,忧心忡忡的舅婆大发议论说:“这可恶的强奸犯也太厉害了!老汉,就是咱们吵吵了那么多年的‘苏修’、‘美帝’的飞机来袭——真要来了,破坏也不会这么大吧?他可真比‘苏修’、‘美帝’还厉害还可恶!”
  犹如惊弓之鸟的“娘娘”则热衷于听信和传播各种谣言,好像也是在这天的饭桌上,她讲了一个十分动人的“美丽的传说”——是大白天才敢跑到家里来串门的她的一位女同学讲给她的:“说那强奸犯其实是个冤死的男鬼,活着的时候就是咱厂的一个技术员,和一个女工谈恋爱,事到临头不想和那女工结婚了,结果被那女工告成了强奸,就给枪毙了……现在变成鬼,专门跑来寻仇报复的,要不是个鬼,那些受害者怎么连一丁点人的特征都注意不到说不出来呢?”
  “胡说八道!”舅爷当即批驳道,“你就是平时鬼故事听多了讲多了!”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忙他手中的活儿去了——这段恐怖的日子因为没有电影看,舅爷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从厂里带回了一个公家丢弃不用的旧的显像管回来,准备组装一台电视——当时,我就是从他的嘴巴里第一次听到“电视”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只知道(听舅爷说的):他要把这个“电视”装配成了,我们就可以坐在家里看电影了。
  转眼已至8月,随着时间过去,就在人们紧绷的神经开始有点放松之时,又出事了——这一次的受害者是军工城职工医院的一名小护士,她是在值夜班时,被一名闯入者按在值班室里强奸的,这一次倒是留下了一点线索,据受害者说:能够感觉到那个男的非常年轻,戴着一顶的确凉军帽和一个大口罩,所以看不清面容……这让公安怀疑是医院内部的人,并开始了医院内部的排查工作……
  消息传来的当夜,睡觉时“娘娘”将我搂抱得紧紧的(强奸案发生之后她就爱抱着我睡觉了),也顾不上热不热的了,我能感觉到:她浑身上下都在瑟瑟发抖,吓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事后才知道:这一次,她之所以被吓得如此之狠,并不单单是因为听了舅婆讲述的这些案情,罪犯的面目开始浮出海面,而是她忽然有了某种灵感,产生了一个顽强的念头,她是被她的灵感和念头给吓坏了!
  夏天最后的日子,“娘娘”已在为开学做准备了。舅爷也把他的电视捣鼓成了——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奇迹!我平生所见的第一台电视机就是那么一个孤零零的圆柱状显像管,口径只有吃饭的小碗那般大小,看起来有点怪异,图象很小但却异常清晰,说是黑白的,其实发出幽蓝的光,我们通过它,收看到的第一部电影是《平原游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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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往事 第三章1972(12)
这台电视机的诞生,让我晚间在家中呆得更踏实了,也让这个家庭有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声,对门还有楼上楼下的邻居听说了,也跑来看个稀罕,一时间,这个家里好不热闹!电视一看,大伙像是忘记了那把高悬在头上的利剑——强奸犯!
  这是夏末的一个深夜——已到后半夜了,当舅爷舅婆家的门上忽然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时,那么一种恐怖的感觉又一下子回到了每一个惊醒者的心间……
  敲门声急促而沉重,持续了好长时间。
  我和“娘娘”几乎同时被敲醒了,“娘娘”又是吓得紧紧地将我搂抱住!
  听屋外的动静:是舅爷起来了,从他和舅婆的卧室里走出来去开门,只听他问:“谁?谁呀?”
  门外来人的回答,在我们这个房间听不清楚。
  “天太晚了,都在睡觉,有事明天到厂里再说吧!”舅爷的说话声。
  敲门人似乎又说了一些话,我们仍然听不清楚。
  门锁响了一下,门外有了人声,显然是舅爷把来人放了进来,接着舅婆出来了,跟来人说话,这时已能听出:来人是个女的,声音也好像听过似的……
  “大姐呀!你可要给我拿个主意啊!”——这带有哭腔的一句听得异常分明,接着便是一阵哭泣和舅婆的好言相劝。
  因为太想知道来者是谁,强烈的好奇心终于驱使胆小的“娘娘”鼓足了勇气,从床上爬了起来,以上厕所为由出去了一趟,我趴在床上,听到“娘娘”叫了来人一声“阿姨”,很快,“娘娘”便回到了这间屋子——
  “是大民他妈。”“娘娘”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我猜她一准儿是和我妈给她介绍的那个对象吵架了……”——“娘娘”说的这个事儿我约略有知:好为“红娘”的舅婆要给二民找个后爸,是长江厂的一个老技术员,也是因为前两年死了老婆而带着两个孩子单独过的,经舅婆一牵线,他们已经开始接触了……
  “睡吧睡吧!”“娘娘”又说,“天都快亮了……”
  外屋中二民他妈和舅婆的谈话还在继续着(没有舅爷的声音——他肯定是回屋睡觉去了),但是变得很小声……
  我翻了一个身,就睡着了。
  在这天晚上之后所发生的一件大事是:大民不见了。
  我是在白天踢球时听二民亲口说的:“我哥不见了!”——他好像挺高兴似的——是啊!老爱揍他的人不见了!
  “娘娘”去子校的高中部报到回来也说:大民没去报到,校长和老师还把他妈找去问:是不是这孩子不打算读高中了?他妈的回答叫人吃惊:说孩子不见了,连她也找不到大民。
  大民就这么不见了——我清楚地记得:是在这天晚上之后紧接着就发生的事,好像没有人为这事儿着急似的,也不见有人去找,不见了也就不见了。
  祸兮,福之所伏——对二民家来说,似乎正在经历这样一个时期,又在应验这样的一个规律。
  九月的一个上午,已快接近中午的时刻,我们这帮孩子还在足球场上酣战,这时,有人在足球场边高喊二民的名字——我们停了下来,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老者:有点眼熟,仔细分辨,发现是省队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教头,我们拥着二民朝他走去,走到跟前了,他伸手摸摸二民的头,爱才之意溢于言表,他让二民马上带他去见二民的家长……
  当天下午,我们就从二民的口中得知了这个喜讯:这名老教练刚刚退居二线,让出了省队主教练的位置——这肯定跟省队在该年全国五项球类运动会上战绩不佳有关,省体委对老教练另有任用,命他组建陕西少年足球队,在加强本省足球的梯队建设和培养后备力量方面发挥其余热。于是,入秋以后,老教练便开始四处选人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军工城秦岭厂那个过人能过一大串的颇有天赋的小黑孩……那个年头,如此这般被专业运动队选中,对于一个孩子和他背后的家庭来说,都是一件特大的喜事,一切全由国家负担了,孩子未来的工作和出路似乎也有了很大的保障——仿佛下一个时代的高考中第——不,只有在高考中成为全省前十名的喜悦才能与此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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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往事 第三章1972(13)
二民遇着这样的好事,让我们这些平时跟他一块儿踢球的孩子(我还是他亲手教会的呢)都很高兴,感觉我们人人都有了希望似的。二民去省少年队报到的前一天,我们还在一起踢了一个上午的球,像是一场“告别赛”,还在一起玩了一个下午的烟盒,晚上我留二民在舅婆家吃晚饭,晚饭后还一起看了电视,他们也为二民感到高兴,到晚上二民妈来接他回家,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别的,竟然哭了,哭得很厉害……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呢,二民就来敲门,跟我说他马上就要走了,去西安城了——他妈送他去报到,他将一本很厚的明显是大人看的书交到我手上,我随手一翻,发现里面每隔几页就夹着一张张平展展的烟盒,几乎已经夹满了,因为来的路上跑得急,二民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
  “我……我……还欠你几张,全……全……都给你了,你自个儿好好练球吧,到时候我让教练把你也招进来。”
  国庆节到了,二民没有回来,他妈说他随队到陕南的一个地方集训去了。而他的家中又有喜事了,他妈跟舅婆介绍的长江厂的那个老技术员结婚了,在军工城的一家国营餐厅里请了三桌饭,请我们一家人都去,因为讨厌大民,“娘娘”不愿意去,舅爷和舅婆就带着我去了。在那婚礼上,人们没有见到大民和二民这兄弟俩,但却见到了他们的后爸带过来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大的有“娘娘”那么大,小的也比二民大——我感觉就像是二民用丢了的一个哥哥换回了两个姐姐似的……在那婚礼上,身为新娘身戴红花的二民妈显得年轻多了,甚至于有点漂亮,对舅婆这个“大红娘”千恩万谢的,多次跑到面前来,反复敬了好几次酒,情绪也有点过于激动似的,舅婆拍拍她的肩有些语重心长地说:
  “大妹子,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自打来到舅爷舅婆家就听他们老在念叨我那住在崇明岛上的外公外婆——让我慢慢意识到:他们是存在的——我来到世上以后从未见过一面的外公外婆。入冬以后的一天,舅婆下班回来手执一封信对我说:“索索,你的外婆要来看你了!”——情况是这样的:因为舅爷舅婆与外公外婆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而我又寄宿在此,这大半年来在这一边的去信中就免不了要提到我的情况,于是便唤醒了那一边的两位老人对于我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外孙的责任感,他们经过了一番商量之后,决定让外婆到西安来——当然不仅仅是来看我一眼,而是准备带我一段时间,具体带多久,当时并没说。
  是舅爷坐着他的专车到火车站去把他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外婆接到军工城的家里来的,外婆见到我又是抱又是亲的,眼圈红了,人也哭了,搞得我小脸上全都是泪,不用说,她一定是想起了我那死去的母亲……初见外婆,我只是觉得她是跟照片上的母亲长得很像的一个老太太,并没有太多别的感觉。
  这年冬天,外婆的到来让这一家人很是高兴,最明显的是舅爷,他的话一下子比平时多很多;舅婆则忙于到处采购,拿出全部手艺,做出了很多好吃的;“娘娘”也和这位小时候去上海见过两面的远方的姑妈亲热有加……他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用上海话聊天的,聊了两天上海那边各家亲戚的事就开始聊这边厂里的,聊着聊着竟聊到闹了几个月现在已告平息的那一连串强奸案,他们大概以为我是小孩子,又听不懂上海话,就没有避我,令我的耳朵准确无误地收获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信息——
  晚上睡觉时,舅爷搬到外面大屋的一张单人床上来睡(听说我那去三线修铁路的舅舅以前就是这么睡的),让外婆和舅婆睡在一起,我和“娘娘”仍然睡在老地方,当晚“睡前夜话”时,我忽然问起“娘娘”:“大民是不是强奸犯?”
  “小孩子,别胡说!”“娘娘”语气严厉地告诫我说,“这……可是个秘密,你对谁都不能乱说,听到没有?”
  

中国往事 第三章1972(14)
“听到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这一年算起,我的舅婆还有8年时间方才退休,也还有整整32年的余生好过,在后来的日子里,尤其是在退休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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