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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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往事-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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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往事 第五章1974(5)
“索索,你就别跟着我们排队了,进去打吧!”有位大人说。
  “这孩子还真懂事!别排了,快进去……”又有一位大人说。
  我就从食堂的门走了进去,抬眼看见爸爸说的那位“你妈的上海老乡”——卢师傅正在窗口卖饭,他正低头给人家打饭所以没有看见我进来。
  我叫了他一声:“卢……伯伯!”
  “哦,索索呀!你爸爸走了?昨晚走得吧?快来快来!”卢师傅招呼我过去,“想吃什么自己选。”
  我凑到跟前看了看那几大盆子菜,指了指其中的一盆青椒炒肉片,卢师傅说:“行,我给你多来点肉片。”
  然后又打了二两米饭。
  卢师傅让我端着饭菜去到食堂里的桌子边上坐下来吃,已经有些大人在那边吃上了——他们基本上都是尚未成家长期吃食堂的单身汉,看见我来了就跟我拉话、打趣,有个叔叔问:“索索,你爸走了,昨儿晚上你跟谁睡的呀?”
  “跟……邢阿姨……”我一边将一个肥肉片送进嘴里一边回答道。
  “那你可太有福气了!艳福不浅啊!”那个叔叔说,“你就能真的跟她睡觉,我只能在梦里头跟她睡啊!”
  四周响起了一片欢笑……
  又有个叔叔问我:“你那邢阿姨——身上香不香?”
  我实事求是,极为爽快地回答道:“香!”
  他又问:“身上白不白?”
  我回答:“白!”
  “奶子长得大不大?”
  “大!”
  “给你喂奶了没有?”
  “没。”
  “让你摸了没有?”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便猛然提高嗓门,有点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流氓才摸女人的奶子呢!”
  食堂里一片欢笑——我不知道这些家伙为什么都这么开心,是因为吃饱了饭的缘故吗?
  这些大人都对我挺好,还有位叔叔用他自己重洗干净的碗给我舀来一碗免费提供的蛋花汤……
  饭快吃完的时候,食堂门口响起了邢阿姨悦耳动听的声音:“卢师傅!看见索索没有?怎么吃饭了也不见人回来,院子里也找不见……”
  卢师傅带有浓重上海口音的说话声也响了起来,特别客气:“小邢啊!他在这儿呢!自己一个人跑来买的饭,在那边吃着呢——估计已经吃完了吧。你吃了没有?”
  随着一阵叮叮咚咚的皮鞋扣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响起,我面前的这些叔叔们的目光都近乎一致地朝着我身后门口的方向看——那是邢阿姨一路走了进来,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她的到来让这些年轻的叔叔们显得有点兴奋——
  刚才问过我一连串问题的那个叔叔说:“我说邢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身上稀罕的好地方都让索索看,也不让我们瞧瞧……”
  邢阿姨眉飞色舞佯装嗔怒地说:“我让索索看什么了?我让索索看什么了?!”
  又有个叔叔说:“看了就看了嘛!我们也不怪你……邢姐,这回你可捡着了个儿子对不对?这么大一儿子!瞧着整个人儿都精神多喽!走起路来大屁股一扭一扭的……”
  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索索,吃完了吧?吃完了咱们走!”邢阿姨拉起我就朝食堂外面走。
  “邢姐,急着回去干吗?”
  “是急着回去给儿子喂奶吧?”
  “哈哈哈哈……”
  “索索,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你香!你白!”
  “说这做什么?”
  “……”
  “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说你奶子大!”
  “胡说!你以后可不许跟别人胡说了,瞧见了就瞧见了,但是不许说,听见没有?他们都不是正经人……”
  我和邢阿姨一路说着话,便来到了她的家。
  阿姨家的叔叔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外屋的桌旁,就着一小碟油炸花生米喝酒,是一瓶太白酒……这幕情景,令我在一瞬间里想起了那个给我猪头肉吃的“垃圾爷”!那个我愿意以“爷爷”呼之的老头已经故去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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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往事 第五章1974(6)
“索索自己跑食堂买了饭吃过了,你说孩子他爸给他训练得真可以啊!什么都会……”阿姨对叔叔说。
  “那你赶紧给咱俩下面吧!吃完饭,我还去交大看球呢。”叔叔将小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阿姨去到屋外的小厨房下面去了,叔叔对我说:“索索,等叔叔吃完饭,带你去交大看球。”
  我问:“上哪儿看球?”
  “交大——就是交通大学。”
  “看啥球?”
  “棒球。”
  “我不喜欢棒球,我喜欢的是足球,还有篮球……”
  “你多看看就喜欢了——还是国际比赛呢!”
  说话间,阿姨将一大一小的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进来——那个大碗不像碗,更像盆,自然是给叔叔吃的,油泼辣子面,那么大一盆面,却被这炼钢的叔叔呼噜噜一口气就给吃完了。
  “够不够?”阿姨一边问一边将自己碗中的面条夹出去一半给他。
  他又呼噜噜地吃完了,吃完一抹嘴说:“索索咱们走!去晚了我怕没座儿了。”
  叔叔推出一辆挺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让我侧身坐在前面的横梁上,我们便出发了。出单位大门沿路向南——就是大李叔叔去年夏天开着车带着我和哑姑娘去终南山的那条路——仅仅骑到一两千米,到头一个十字路口,这所谓的“交大”便到了,它的正门口与父亲常带我去玩的兴庆公园的大门相对。进了大门,继续骑行,穿过绿树掩映的一座座楼房(这是大学留给我的最初印象),很快便骑到了一座四周环绕着看台的体育场,也无须买票,叔叔存了自行车,我们便直接上了看台,找空位坐下——由于背阳的那面看台已经被人占满,我们只能坐在迎着太阳的这边,叔叔便用随身带来的一张前一天的《西安日报》给我叠了一个大盖帽来遮阳,戴上它场下的情况便看清楚了:主席台上有一个红底白字的横幅,上书:“热烈欢迎日本爱知大学棒球队来我校比赛”,我正逐字认着,叔叔拍了我一下说:
  “瞧!小日本出来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列头戴棒球帽身穿棒球服的队伍正在跑进场内——这是我头一次看见外国人,因为是日本人,我看不出他们和我们中国人有啥不一样,好像是比我们的队员矮一点、壮一点、黑一点——中方出战的并非是交大的校队,而是西安青年队,等比赛开打,我一下就认出他们来了:是那支在去年和女篮一起到我们单位来训练过的队伍,这让我异常兴奋,大呼加油!
  我还看不懂棒球,所以在我的感觉中——我们是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就给输掉了整场比赛,记分牌上写的是3∶8——叔叔说:仅得的3分也明显是人家送给我们的,友谊比赛嘛!一支专业训练的市一级的青年队打不过人家一所大学的学生队,这便是当年在棒球这个项目中日之间水平上的巨大差距,这个我方惨败的结果令我在少年时代无法爱上这个项目。
  观众们闷闷不乐地散去了。在回去的路上,快骑到单位门口的时候,我向叔叔提出了一个要求:“叔叔,咱们到跳伞塔里边去吧,那里面住着好多球队呢!”
  可是,叔叔的回答扫了我的兴:“没时间了,回去吃个饭,叔叔还得赶到厂里上班呢!”
  叔叔和阿姨老是叫我上他们家去吃饭——不要再去食堂吃了,但我却很少去——只在晚上去他们家睡觉。
  很快就得到了一次证明:在这件事上,我做得极对,至于为什么能够做得这样对,我也不知道,人在长大以后反而看不明白小时候的自己:难道我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吗?牢记着父亲说过的话并将其当成“圣旨”:吃饭一定要上食堂?我想肯定不是的。难道我是一个特别懂事的孩子吗?在八岁时就懂得:不要吃别人家的饭?我想也不是的。有一个原因倒能够成其为可靠的理由:我们家是南方移民,我顽固地爱吃米饭,职工食堂里自然是什么都有的,我可以选择我爱吃的米饭;而邢阿姨家,几乎顿顿都是面条(连菜都少有),我偶吃两顿便腻味了,所以还是喜欢上食堂去吃。
  

中国往事 第五章1974(7)
总之,我做对了,因为很快他们就打架了。
  以往他们也是老打的,我只是隔墙听到过但却没有亲眼看见过。
  矛盾的焦点正是吃饭问题。
  这天晚上,和往常并无不同,叔叔下夜班回到家时,我已在里屋的大床上睡着了,还跟往常一样,他在夜半归来,将我吵醒。我记得在此之前,阿姨还是躺在我身边靠在床头上捧读《红楼梦》(她已经教我认全了这三个字)的,我被外屋的响动吵醒时,发现她已不在我身边了,外屋传来了说话声——
  叔叔的声音不大好听:“咋只做了这点饭?做这点饭你给谁吃呢?你这是在糊弄谁呢?!”
  阿姨的声音也不大好听:“没面了,咱家的面缸又见底了,最后这点面就只能做这么多!你先凑合吃点吧。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凑合?你叫我凑合?吃饭咋能凑合?!”
  “你不凑合咋办呢?你叫我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上哪儿给你买面去?!你说咱这日子过的:这个月还有十来天呢!咱俩的定量粮都已经吃完了……你就知道吃,吃吃吃!一天三顿吃那么多还不够,半夜回来还要吃一顿!你是猪啊咋的?”
  只听嘣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接着是啪的一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然后是叔叔怒不可遏的声音:“你个臭婊子!敢嫌我吃多了!我干那么重的活流那么多臭汗——我不吃咋能扛得住?!”
  又是一阵劈劈啪啪的声音——这一定是叔叔在打阿姨!以往在不大隔音的隔壁(我家)听到时,父亲还曾跑来拉过架……
  “臭婊子!你敢骂我是猪!你狗日的才是一头不会下崽的母猪哪!我摊上你真是倒了血霉了!三十大几的人了,连个娃都没有,你他妈的是想叫我无后啊!”
  劈劈啪啪。
  “不会下崽你咋还这么骚!整天抱本黄书啃啥呢!是不是又在想你那开车撞死的死鬼啊?!是不是?!”
  这才听到了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
  “不是?说得倒轻松!你今儿非得跟我交代清楚不行:你到底跟那个死鬼睡过觉没有?!是不是趁我不在上他屋里跟他睡过觉?!说!”
  “没——有!”
  “没有?那这院子里头的人怎么唧唧咕咕地议论你俩?!咋不议论别人呢?!我叫你给我戴绿帽子……”
  又是一阵更加猛烈的劈劈啪啪……
  那一刻,我穿着裤衩背心站在了里屋门前,看见地上全都是面条(像是呕吐出的脏物),一只黑色的铁锅已被摔成了两半……我的突然出现让两个撕打中的大人住了手,在他们一起望向我的同时,我惊恐万状地向他们举起了父亲留给我的那叠厚厚的饭菜票(是我下床之后从我外裤的裤兜中取出来的),说:
  “别……别打架了,给你们这个!”
  就这样,我一语终止了一场发生在成人夫妻之间的战争。这天夜里,接下来的一幕是这样的:脸被扇红眼已哭肿的邢阿姨羞愤难当地走过来一把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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