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口述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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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口述自传-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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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岁十五呀!宋德顺又质问,娶了媳妇,还不老老实实地跟媳妇睡觉?我说我不爱独自跟她睡一屋,我害怕……
  他说,怕啥呀,她吃人?我说,我看见她就别扭……他说,过些日子,习惯了就不别扭了,就离不开了。我连连摇脑袋说不行,不行。
  宋德顺把脸皮松开,咧开嘴巴笑笑,随即用胳膊勾住我,把我拖到路边背风的坡坎下,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慢声细语地说,我告诉你,人家是没开苞的闺女,不懂得拉你上架子。你得上赶着上她,摸她,扯她的裤子……
  我用力地推宋德顺的脸,推他的嘴。他力气大,把我搂得紧紧的,推不动。我就往后仰身子,假装生气地喊叫,挺大个人,你不嫌害臊呀,说的话多埋汰!
  这叫人之常情,天皇老子也照样儿,咋叫埋汰?宋德顺更用劲儿地把我的头揽着紧贴在他的胸脯子上,那只有着汗热的手抚动着我的头发和脑门子,声音更低地说,你一定得赶快跟她干那事儿,把她拴住。要不干那事儿,她咋喜欢你?咋跟你一个心眼儿过日子?
  我说,快拉倒吧,净是些胡说八道!
  宋德顺叹口气,咂咂舌头,想了想,用手指轻轻地扳起我的下巴颏儿,继续他好心好意的启发教育:你还年纪小,还不懂得啥叫想媳妇,啥叫搂着竿子睡觉不好受。你这么大个子,干那事满行了,你听我的话试一试就懂得了。听明白没有?
  我用力推开他的手,顺势猛往他身上一靠,我自己一跃而起,转身就走了。
  晚上,我又烦又累地回到家。屋门掩着,“三角眼”躺下了。我摸着我的被褥,扯到最炕梢的边儿上,脱巴脱巴,也躺下了。这个时候,我的脑子里不由得转悠起宋德顺指点我的那些话,那些有关钻到一个被窝睡觉的话,想着想着,朝炕头瞥了一下。她的脸朝那边,背朝我侧身躺着,本来是模模糊糊的,我却好像从她的后脑勺上就看到了一双“三角眼”,而且清清楚楚,立即又涌上一股子厌恶情绪。她挪动了一下,不知是翻身还是掖被子,我害怕地闭上双眼,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我真担心这一夜睡不着觉干着急,不料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样过了一段日子,“三角眼”忽然不辞而别了。我听说“三角眼”没敢回家,藏到蔡庄子她姑家去了。
  宋德顺听到消息,气呼呼地对我说,我早知道你得有这一天,指点你就是不听。啥好啥赖的,有个娘儿们总比没有强,吹灭了灯好坏全都一个样儿。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别他妈的钻牛角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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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4)
他的这番高论,当时我听得糊里糊涂,至今也没有完全明白个中的真味道。
  3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指点着姐姐给我缝制一个像黎明使用的那种布兜子,东院老谭家的秀祥跑了进来。
  他一进二门就可着嗓子冲着窗户喊叫,嗨,金广,快点儿去看看,我们逮住一个女特务!一听这话,我的情绪为之一振,悠闲自在的心气立即变成满怀战斗的豪情。我丢下手里的剪刀,抄起靠在炕边的红缨枪,两步蹿出屋。
  石头垒砌的庙台上,坐着一个十七八的少女,挺神气地跷着二郎腿,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扳着膝盖头。她直着上身,挺着胸脯子,故意把昂起的脑袋偏向一边,既不看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看她,一副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态。
  我只能看到她小半边脸。那脸腮并不白,倒显着一种嫩嫩的健康的红润。披在脖根下的短发也不厚密,却墨黑墨黑的透着秀丽。一只轮廓分明的耳朵从发丛中露出,耳垂上的银环一闪一闪的。还能看到她嘴巴的一角,薄薄的嘴唇挂着一种嘲笑意味地撇着。
  她挺好看,好看的少女应该是可爱的。而这可爱的少女偏偏是个特务,就像聊斋故事里说的那种女妖精。
  忽然,她把跷着的腿放下,恼怒地冲着庙台上的小槐树喊,赶快找你们的头目来,别的小喽,谁要是再这么唠叨个没完,可别怪我,我要开骂啦!
  听了这声叫阵,我朝她把胸脯一挺,郑重宣告,我就是头目,儿童团长,你得听我的!
  话音一落,她终于扭过脸来。
  嘿,好一张俊俏的脸蛋!正面看比侧面看受端详,特别是那双不太大、杏核形的眼睛,如同闪光的珠子粒儿,瞥了我一下,随即盯住我,眼睛十分动人。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害羞,我不敢跟她对视,慌乱之中就用故意发威来遮掩我的尴尬:我告诉你,不管你多厉害,咋耍花招儿,在我们王吉素的儿童团面前一律吃不开。今天拿不出路条来决不能放你走!听罢这话,她随手抽出一张纸片递我。
  这的确是一张正正经经的路条,不仅把行人的来处和投奔写得明白,还盖着一个红红的公章。我立即为刚才的气势汹汹感到懊悔,什么话也没说就把她放走了。
  “三角眼”不愿回来,我也不愿她回来。为了干净利落地抖落掉那一桩不幸的婚姻包袱,小小年纪的我,迷迷糊糊而又正儿八经地演了一场人生滑稽戏。那天夜晚,放了炕桌,研了墨,铺了纸,由焦富老叔边杜撰边口述,由我亲自执笔,写了一纸假话加套话、新词加旧词的休书。似乎有这样几句,因连遭荒年,无柴少米,度日艰难,亲夫梁金广甘愿高氏女自谋生路,改嫁他人,永不翻悔,立字为证云云。休掉了这门亲,我觉得心里痛快多了。
  有一天我从三郎寨干活儿回来,姐姐迎出屋门口对我说:你快吃东西,快去刘吉素吧。来了大部队,演节目。村长他们接到通知就走了,在那儿等你。
  一听演节目,我哪还顾上吃饭?丢下手里的镰刀、肩上的背架,撒腿就跑。
  一声呼喊,两杆红缨枪挡住了我的去路,才意识到到了刘吉素村的管界。心里光想着看演出节目,两条腿光顾急着赶路,别的全都没有留神。忘了带路条!
  一个小姑娘迎了过来。她头戴一顶军帽,手里提着一根演节目用的霸王鞭。在太阳的斜照下,她那红扑扑的脸,黑黑的头发,薄薄的嘴唇,白白的牙齿,都好似镀了一层金光的边儿。她正在以一种趾高气扬的、愚弄嘲笑的神态盯着我。
  这模样,这神态,都好像见识过。噢,想起来了,她是我们抓的那个“女特务”赵四儿!认出她是谁以后,我产生了惶恐。想起两个月前发生在王吉素村小五道庙庙台上的那场误会,想起那次并非有意而实际上已经形成的刁难,我不由得暗暗叫苦不迭,这回落在她手中了,我把一个最可利用的报复机会如此窝囊地交给了她,而且亲自送上门来。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只有听凭她——一个尖酸刻薄丫头的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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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5)
似乎她也认出了我,点点头,对两个男孩子说,让他走吧,他是王吉素的儿童团长。
  有人问,你能认准吗?赵四儿打个沉,似乎被叮问得没有了把握,重又把我打量一遍。我被她看得怪不自在,心里边又急又躁又憋气。
  她开口说,王吉素的孩子都是睁眼瞎,只有他们的团长认字,一试就能考出真假。
  一张白里透红的手掌心“摆”在我的面前。那五根手指是长长的、细细的,显得鲜鲜嫩嫩的,而且带着清晰好看的纹路。
  我立即领悟了聪明人的聪明意图,首先抬起左手,攥住她那三四根软绵绵的、热乎乎的手指尖,为的是使这张纸不垂动摇摆。随后提起笔,让笔尖对准手心,写起“梁金广”三个字。写时我特别留意,不敢用太大的劲儿,怕画痛了她。写完,赵四儿点点头,说,小字还不赖,你走吧!
  人山人海的演出现场,我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高喊一声“砖头大哥”就扑向了他。
  林南仓那边的车把式,这会儿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军人,显得特别英俊精神、威威武武,让人一看就从心里羡慕。
  我抓紧时间问砖头,白大叔他们好吗?
  他打个愣,哪个白大叔?噢,他呀!反对减租减息的家伙,让群众把他斗倒了!
  为啥斗他呢?我听着砖头这一番让我意外的回答,还有他说这番话时咬牙切齿很生气的样子,都感到奇怪。
  我望着砖头那矫健的身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头的一盘石碾子那边。不知为什么,心头好像压了块无形的石头,沉沉的、闷闷的,那股子别扭劲,道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自打那天,我的心里别扭了好多日子,总是暗暗叨念林南仓那边的白大叔一家人。不论怎么掂量比较,我都没办法把白大叔跟反革命的敌人联系到一块儿,跟我参加斗争会亲眼看到的那些恶霸坏蛋们画个等号。报纸上的文章和上边工作人员的演讲,曾经在我耳朵里灌输了许多有关地主老财搞压迫、搞剥削、喝人血、害性命的罪恶事例。所有这些我都不仅相信,而且激起过无数次的愤怒之火,烧得我想跳起来跟那班恶人去拼杀。可惜,这些在白大叔一家人身上全然失去效力,激不起一点我对他们的仇恨。相反,我倒觉着白大叔一家都是好人,斗争他们是好人受了冤屈。砖头他们不该斗争白大叔,更不该把柔弱的大婶和小小的玉子给吓唬跑,将他们一家拆散,背井离乡。那娘儿俩跑出她们的家,在人地两生的北平,肯定不会有舒服的日子过。我把这些想法都告诉了区干部黎明,他却说我被剥削阶级拉拢人的手段给骗了。
  我听了这番话不禁委屈地摇摇头,说,黎明同志,你不知道我当时独自坐在漫荒野地里啥样呢,连肚子都是空的,饿得咕咕乱叫,他就算是那号剥削人的家伙,他能从我身上得到个啥呢?
  他说,起码是假慈善,收买人心,麻痹人们对他的斗争意志。懂吗?你就被他给麻痹了,这就是个严重的教训呀!
  对这一番劝导,我理都不想理,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才睁开眼。黎明那张脸变得通红通红,两只眼睛里流动着痛苦的光,捏着小烟袋的手哆哆嗦嗦地抖动。他的心里一定很难受,很痛苦。一个多么精明、多么有魄力的汉子,一个多么受我尊敬、让我爱戴的长者,一个多么了不起的革命干部!他,竟然让我给惹得这样生气,这样地束手无策!
  我猛地蹿起,扑到他的怀里,使劲儿搂住他的脖子,一连声地央告他,黎明同志,你别生气。谁的恩情,也没有你们给我的大,我一定听你的,我一定跟着共产党走!
  有一串热乎乎的水珠滴到我仰望着的脸颊上。
  休了东施古庄那个媳妇的事儿,全村人都知道了,邻村一些认识我的人也知道了。引得媒人往来不绝,好多家长想把闺女许配给我,乐意让我成为他们的女婿。我如此这般地备受青睐,倒不是由于他们预料到今后的我会有多大出息。庄稼院的庄稼人最讲究实际,从不异想天开,对别人的估计也大多恰如其分。我被他们看中,更证明他们讲究实际和从实际出发的原则:小伙子五官端正,没伤没残,还识几个字儿,有房子有地,有果树园子,而且没有管辖媳妇的公婆,没有瓜分财产的弟兄,进门就当家,进门就过不愁吃穿的日子——到哪儿找这么可心的女婿去呀!
  

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6)
不管媒人来多少,全由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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