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口述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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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口述自传-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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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脸色通红,仿佛刚从洗澡堂子出来。两只列宁服外罩的袖子,连同套在里边花格子的棉袄,一起挽到胳膊腕子上,腕子和手背跟脸色一样红。她停在门口处,看着屋里的人,等说着话的人止住声音,她才对我微笑着说,梁同志,屋子收拾好了,把您放在秘书科的东西拿过去吧,要不然他们吃饭去锁了门,影响您用。
  走到第二排房子的近处,我们的眼前忽然间出现一个奇迹。
  在那间空闲着不住人的地方,枯黄的杂草已经被割走,积集在台阶上下的落叶和沙土也不见了踪影,窗户上糊了新纸,一只挂着锈迹的烟囱头从顶端那一格子里伸出来,冒着一缕青烟。
  本来走在我们这伙人中间的小秀,这会儿赶到前边,打开掩着的门扇,示意我先进去看看。
  我跨进门槛儿,立即感到一股热气扑脸,有一种洒扫过的土气掺和着木柴燃烧过的气息钻入鼻孔。
  床铺上的褥子、单子、枕头,以及叠着的被子都摆得整整齐齐,桌子椅子被擦得干干净净。生起火来的炉子,煤球在炉膛里发出噼剥响声。铁壶灌得太满,鼓胀着的水,流在炉盘上,“吱儿吱儿”地直叫。
  就这样,我躲藏在密云县城,住在县委大院里,丢开了婚姻问题的烦扰,也避开了花花世界的诱惑,能够让心绪沉静下来,投入工作和学习的奋进之中了。
  我正学习范文澜先生的《中国历史简编》,并重读陆侃如、冯沅君两位教授所著的新版《中国文学史》。钻研的作品,古典的有《聊斋志异》,现代的有叶圣陶和许杰的短篇小说。叶、许两位写的都是20年代南方农村生活,跟赵树理、柳青和孙犁的作品极为不同,从反差对比之中,倒能够品尝其中一些有益的新鲜味道。
  小秀在农业局那个办公室做秘书性的工作。她的工作任务似乎不太多。也许因为她积极能干,分到手里的事情很快就做完,所以她有很多空闲时间在县委秘书室帮助做杂务。我这一回来密云,她就帮了我许多忙,而且诚心诚意。不光在给我安排住处那件事上,她费了心思、付出了辛苦,而且在以后的几天里一直热情不怠。只要我外出回到县委大院,她必定侍候在左右,一呼即应。我要找人谈话,她骑上车子就去,准得设法找到了才回来。我要往记者组打长途电话,她就摇那个把人气死急死的老式电话机,叫通以后能对话的时候才叫我去接。我要寄发信件,她马上给我找糨糊,封住信封,贴了邮票,亲自送到南街的邮局去。尤其是那个取暖的炉子,更幸亏有她帮忙。开始是她亲手安装,亲手生着的,以后一直由她管填煤、清灰、封火。在那段日子里,因她的细致照应,炉子没有熄灭过。晚上我读书的时候,读到多晚她等到多晚,一定等我刷牙洗脸,准备睡觉了,她亲自封了火,才肯告辞走开。而且,她出去进来总是轻手轻脚,从不弄出什么响动,更不主动跟我说话,不给我任何干扰和打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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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17)
本来,小秀姑娘给我的印象属于少言寡语那类,有一天晚上却表现得格外兴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文学艺术,谈论起正在大城市里上演的新电影,其中有国产片,有苏联片,还有我都不曾看过的印度的翻译片。从谈论中,我注意到她情趣广泛,发现她具有相当不错的鉴赏能力。她的谈论也勾起我的许多记忆和想法,我忍不住向她倾吐。于是我们就很自由很开心地交谈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得十分热烈,如同小河流水,有谈不完的话题。
  往油灯里加了一次油,往火炉里加了两回煤,她才站起身来说,可不早了,该休息了,明天您还有采访任务哪。她说着,手脚麻利地把煤炉封好,最后明显有点儿恋恋不舍地走出屋门。
  我送出门口,望着她那在星光中渐渐远去的背影。
  走远的她,停住脚步,回头看看,朝着我举起胳膊摆摆手,随即无声地拐过墙角,在夜色中完全消失。我站在门口,心神摇荡,激动不已。冷飕飕的夜风吹着我那发烫的脸颊,我觉得眼前的情景好似一幅画,如同一首诗,仿佛进入了神府仙境,那么美好动人。好长时间以后我才回到屋里,躺进热被窝,熄灭油灯。我脑子里总是闪现着小秀的面容,耳边总回响着小秀的话语,久久不能入睡,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小秀这个姑娘真不错,模样像她的名字一样秀美端庄,性格稳重温柔又热情大方。她的知识很丰富,兴趣很广泛,同时又保持着农村劳动妇女的勤快和能干的特点,尤其善解人意,定是个管家过日子的能手。我想,如果我离婚以后,能够跟她结合,我可以送她到中学继续读书,等到她毕业留城市里工作,我们夫妻俩就成了双职工,就能够像地委宣传部的李干事那样,每个星期夫妻到一块儿过“礼拜六”,錿大街、逛商店、看电影、学跳舞,那该有多么幸福!搞上小秀这样一个妻子,比李干事那个纯城市人的妻子有优越性。小秀姑娘既有李干事妻子那样的现代女性的文化知识,又有农村长大的女性的那些传统美德,我们两个人一定有共同语言,有一致的生活习惯,准能过得和谐美满。我还用小秀的优点跟那个久久藏在我心里的赵四儿比较。比来比去,虽然觉得她们各有千秋,但是最终结论是,跟小秀搞对象结婚最实际,而且能够使自己的想法得以实现……
  第二天早起,我给住在蓟县故乡的妻子写了一封措辞强烈的信,进一步表示了我跟她离婚的决心,要求她尽快打通思想,同意跟我办手续,这样互不影响,双方都有好处。并且希望她速速回信,不要再拖延,不要再让我挨折磨,也不要让她自己被折磨了。
  下乡采访的路上,我把这封带着钢铁般决心的书信,亲自投进邮电局的信箱里。
  这天晚上,我们又聊起小秀喜爱的话题:电影。她嘻嘻地笑,笑声中,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膝盖上。
  虽然隔着很厚的棉裤,也好似感觉到她那只白白胖胖小手的温热,如同一股电流,从膝盖传遍周身,心脏也随着猛烈地狂跳,我自己都听见那“怦怦”的声响。同时有一股难以抵御的亢奋的冲力,在体内骚动、撞击;又觉得天昏地暗,一切都在我听觉、视觉和感觉中消失了。
  沉默片刻,小秀朝发呆的我瞥了一眼,声音发颤地说,你来密云那天,我第一眼就看上你了……你这屋不保险,说不定啥时候就来人。到我住的那屋去吧,那儿最安全。我先走一步,头里等着你。你出去的时候一定要把屋里的灯吹灭;别忘了啊!她这么说着,果断地收回手,站起身,脚步轻轻地走向门口。
  我迷迷瞪瞪地看着她走出门去。棉门帘掀动的时候吹进来一股冷风,扑在我的脸上,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不能自制的欲火烧得我神魂摇荡,本来要像凶猛的野兽那样冲过去,倏然却感到紧张和恐惧,发烫的脸颊冒出一层冰冷的汗珠子。我抑制住骚动的心,不知所措地收回目光,呆呆地看着炉子里喷吐的火苗,看着跳跃不安的灯光,胸膛里如同翻江倒海,乱乱腾腾。
   。。

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18)
我身不由己地迈动脚步,想朝小秀召唤的地方奔去,但脑海里却跳出一个人的影像,这个影像是俄国大作家托尔斯泰小说《复活》里那个被人糟践而堕落的女主角玛丝洛娃。我把小秀跟玛丝洛娃两相对照,不禁思忖:对待一个善良纯洁、真心实意爱我的姑娘,我轻率地这么做合适吗?我们发生了那样的关系,如果跟妻子离婚的事儿办不成怎么办?如果使小秀怀上孕又怎么办?常言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有不透风的墙”、“纸里包不住火”,一个受人尊敬的新闻记者下乡采访干出这种勾当,一旦暴露,准得挨处分、被撤职。传扬出去,自己的文学梦想,美好前途,全都得被断送!迈进这样的禁区,在当时中国,比杀人的罪犯,比戴上帽子的反革命分子,还要不为人们所容。迈出那个不允许迈的一步,事情一败露,什么东西都会丢光,一生一世都难抬头,这样的结果实在可怕呀!为了事业,我该管束自己,跟妻子办了离婚手续,再名正言顺地跟小秀搞恋爱结婚,组织一个新式的幸福家庭,这样既光彩又没危险……
  我这样地前后一想,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迷乱骚动的心也同时平和了一些。随后我不禁长长地透一口气,倒一杯水,一边喝着一边考虑:我如果不由着小秀的约请到她房间找她,她等久了一定返回来,到了那时候我再心平气和地劝她也冷静下来,劝她耐心等待,等我办了离婚手续,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好了。那时候即使做出了越轨的事情,也不至于落到身败名裂的下场。小秀是个聪明人,明白了利害之后,她会约束住自己,支持我这样做,而且因此她会更爱我……
  这样想着,却被屋外嘈杂的人声打断。接着,县委的几个人走了进来。一进门,他们的神色便让我感到,我和小秀的事他们已经感觉到了。其中一个叫林广汉的,他用一种十分严肃而恳切的语调开导我说,梁同志,小秀那个女人就是戴着画皮的美人,就是嘴巴不说心里打鬼算盘、暗地使邪劲儿的家伙。你过去没到我们县来过,好多事情你不知道,也不了解一些人的根底。小秀那女人,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你千万小心不能上她的钩。一沾上她,你就算完蛋了!说着,他把椅子往我跟前拉拉,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他接着说,小秀这个人根子就不咋样。她结过婚,那男的是北边新城子深山沟里一个种地的农民,人特别好。成亲以后那男的还供养着小秀上学念书,一直念到高小毕业。山里人来点钱多难呀。可是小秀一当上干部就变了心,把男人甩了不说,还乱搞!
  其他几个人听到这儿,都凑到跟前来,这个一言,那个一语,聊起了小秀那不道德的行为。说某个单位某个人,怎么让小秀勾搭上了,某人就开始闹离婚,没等把手续办完,小秀又跟另一个有妇之夫某某勾搭上了。某某跟妻子离了婚,小秀又勾搭上另一个有妇之夫。结果闹得某某至今妻离子散,无家可归,只好吃住在机关办公室里。
  当时的我年纪轻轻,而且是个“矛盾体”,身上还保留着浓厚的农民式的封建意识,还兼有强烈的小知识分子的正义感。待我终于相信了林广汉他们所说的那些话之后,先是吃惊,接着后怕,继而变得义愤填膺。我对小秀这般不道德的行为十分憎恨,对自己能够在“关键时刻”终于管束住自己没有上钩入套很是庆幸,又对几名身受其害的妇女和被其拆散的不幸家庭深为同情。同时,在我的内心里还混杂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受了欺骗、受了愚弄、受了污辱的羞愧之感。最后恼羞助长了怒火,激动着我的头脑,使我难以忍受,更难以心情平复。
  待几个青年干部把不满发泄完,告辞走了。我闷闷地坐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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