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焰闭著眼睛躺在床上,身体伤重难支,脑海中的纷乱思绪,却是此起彼伏。
无玉,无欲。
早就告诉寒越心,不要再去修炼那绝情绝爱,断子绝孙的无玉心法,纵然修到登峰造极,天下第一,却变得无爱无恨,无心无情,人与枯木无益,生有何欢?但寒越心却执迷不悟,定要修炼下去。虽是好友,朱焰却也仅仅知道,他身负血海深仇,而对手异常强大,寒越心之所以要修炼无玉心法,就是为了练成心法报仇雪恨。可寒越心的仇家是谁,朱焰却并不知底细。
不过,自己又何尝真的了解过他了呢?直到今天,朱焰才发觉自己对他的了解,真的太少。所了解的,只是他愿意让自己知道的,而他不愿让人窥探的内心世界,无人能够进入,自己也毫不例外。就如那一夜,疯狂之中的他口中所唤的“情”,指的究竟是什麽,朱焰同样一无所知。
随著无玉心法的境界越高,人的情感也变得越淡薄,朱焰不知道,如果寒越心真的心法大成,即使再多的深仇大恨,在那时的他心中,又究竟能占到几成的份量?为了仇恨而炼这门心法,功成之日却忘了爱恨,成为行尸走肉,这样的人生,未免太过悲惨。但即使他再表示反对,也不能阻止寒越心的决心,朱焰只有听天由命。可谁知道,就在心法即将大成之际,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昨夜之事,寒越心色戒已破,情关失守,无玉心法若想大成,唯有重新修炼,再等十年。
这样算起来,我倒成了令他破戒走丹,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如若不然,大疯之关过後,无玉心法必然成就,自己今天见到的,就绝不会是伤心懊悔的他,而是一位冷若冰霜,无情无心的无欲神人了吧……
神功进阶失败,寒越心七情未断,这到底算是幸,还是不幸呢?
可是,为什麽会这样?
纵然朱焰聪明一世,却也难以明白,素来冷情的寒越心,为何会在入魔之後,变成那般模样。大疯之时,他下手无分寸,把自己殴打成重伤,这都是在入魔的正常程度之内,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强效於飞之事,却是朱焰怎麽也不能理解的反应。
他到底把我当成了谁?
在那个时候,他的口中不断念著的“情,情”,难道是人的名字?如果是的话,这个叫情的人又是谁?莫非,这正是他从前的恋人,也是令他入魔的真正诱因?
可为什麽找上我了呢?我并不是女人,就算是当成替身,也不该是我,为什麽这种倒霉事,竟会落到我的头上呢?!
寒越心遵守承诺,半个时辰之後再度进屋的时候,看到朱焰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安静惨白的模样,几乎和那天自己从狂乱中醒来时,发现他时的状态一样,心中大震,急伸手去探他的呼吸,不料此时朱焰双眼突然一睁,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寒越心匆忙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朱焰……先喝点粥,再用药吧。”
朱焰没有说话,顺从地由著他摆布,寒越心小心地扶起他,用两个枕头垫在他背後,让他能尽量靠得舒服些,这才端过粥碗,以勺舀粥喂他。朱焰也不抗拒,张嘴喝下他喂过来的粥,两人相对,气氛异常沈默。
寒越心微一抬眼,看著朱焰近在咫尺的面容。他脸上犹有淤痕,嘴角破裂的地方还未愈合,脸颊一丝血色都没有。忆起他往昔的神采飞扬,对照此刻的苍白憔悴,寒越心无语复无言。大错已然铸成,无论朱焰原谅他也罢,不原谅也罢,他都已没有资格奢求。
作者有话要说:
☆、朱焰离去
由於朱焰的意外事件,寒越心所有的心绪,都放在了他身上,以致於无玉心法进阶失败的重大挫折,都未能对他造成更深的影响。
那件事发生後,整整过了半个月,朱焰的身体才算恢复了一些元气,虽然内伤甚重的他,要想痊愈绝非短期之事,但终於可以不必终日躺在床上,而是能够起身走动,舒散一下筋骨了。
这段时间,寒越心几乎衣不解带,日夜照料著朱焰。朱焰筋断骨折,内伤沈重,又加上受他暴行而导致的难言之伤,根本无法起床,所有换药擦身以致於隐私之事等都由他一应打理。他和朱焰虽是好友,却因为他修习无玉神功之故,性情淡漠,令天性热情的朱焰也望而却步,昵而敬之,永远保持著适当的距离,从来不曾太过亲密。
冷淡待人,不愿让朱焰过於亲近的人是自己,但如今,亲手打破这一切平衡的人,也是自己。
有谁能想到,他和朱焰的关系,有朝一日竟然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他打伤了朱焰,更不顾朱焰的意愿与他发生肉体关系。而疗伤这段期间,又将朱焰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所有微小细节,都了解到了精光透彻的地步,即使朱焰心性豁达,困窘亦是不可避免。而寒越心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面对著朱焰时,心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但他却并不自知;那种心情究是什麽。
在床上躺了这些天,朱焰几乎要在内伤之外,再加上闷出来的闲病。以前寒越心虽然话少,多是朱焰说他在听,但总算还有互动,时不时还能接上几句,断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见到他就一副亏心样,不要说是聊天了,几乎连他的正脸都不敢看,一照料完他就逃之夭夭,再不见踪影。前几天朱焰虚弱得厉害,成天昏昏欲睡,没有闲心想七想八倒还罢了,後来元气慢慢恢复过来,就开始觉得闷得发慌了。
他几乎闷死,心中苦恼自不必说。有心和寒越心说上几句吧,结果那人比他还要别扭。他别扭,自己心里就不别扭了?终不成还要他这个受害者主动去哄加害者,再来一句“我们和好吧”?
哪里有这麽便宜的事?
只是话虽如此,一想到是谁害得他只能成天躺在床上,闷得一个半死,朱焰就把寒越心在心里骂了个千遍万遍,若怨念能杀人,大约寒越心的无玉心法再进阶十倍也招架不住,真的要升仙了。
现在,总算熬到身体稍有恢复,朱焰便再也不肯成天窝在房里,无事时便在木屋附近的山顶闲闲走动,舒展筋骨。这天早上,喝过药後,他便走出屋子,来到了门外的草地上。
寒月心下山去了,山上的粮食即将告尽,药物也所剩不多,必须下山采买。也是因为最近朱焰的身体逐渐好转,寒月心悬著的心放了下来,才敢留下朱焰一人,自己外出采买物品。但他却没有想到,这一次的外出,却成了他与朱焰的长久分离。
朱焰站在草地上吹风,山顶的空气微凉而清新,山风吹过他的面颊,令人惬意得仿佛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伸展开来,贪婪地呼吸著大自然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著澄澈湛蓝的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幸而我还活著,否则,再也没有机会享受到如此美好的阳光与空气。活著,真是上天的恩赐,应当倍加珍惜啊。
忽然,一阵尖利的啸声,惊动了他。朱焰抬头一望,只见一头苍鹰不知何时,已盘旋在头顶的天空。
“嗯?”
看到这头苍鹰,朱焰面色微微一变,撮指入口,打了一个尖利的呼哨,那苍鹰听到口哨声,径直俯冲而下,落到了朱焰面前的树枝上。
“算你有良心,知道我没带护套,没有直接往我身上落。”
朱焰伸手摸了摸鹰的黑羽,赞许地叹道。黑鹰歪著头看他,一双眼眸滴溜直转,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得意邀功。朱焰轻笑一声,从它的爪子上解下一个小小竹筒,右手骨伤未愈,运转不灵,全靠牙齿帮忙,才得以打开竹筒,他抽出卷在里面的字条,展开细看之下,脸色渐渐阴沈下来。
“事态紧急,迟则生变,速归。”
最後几个字,字迹明显变形,大失往日水准,显见传书人写字条时的心情,充满了紧张、惶惑与不安。朱焰眉头紧蹙,将纸条揉烂,扔向山下。他负著手,在草地上来回踱了几步,旋即下定了决心。
和寒越心的纠缠,也该到了结束的时候。
当初交友,纯是惺惺相惜,爱才怜才之心,做梦都未想过,会和他发生这样的纠葛。这段时间来,寒越心的愧疚、痛悔,都看在他的眼里,但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更不知该如何处理,只有故作不知。寒越心想要赎罪,可是朱焰,又能拿他怎样?
杀,舍不得。打,算什麽?
可是,要让他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亦太不现实。朱焰心胸素来开阔,但自认尚未豁达至此程度。长久这样下去,如何是好?既是朋友已做不成了,相对只有尴尬,唯今之计,只有速速抽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君自珍重,後会无期。
当寒越心从山下归来,回到木屋的时候,早已人去屋空。朱焰的床铺得整整齐齐,随身衣物与银两,以及剩下的伤药都已带走,桌上只留下一张写著那八个字的字条,墨迹早已干了,而纸上字迹歪斜,分明是朱焰以左手勉强写就。
朱焰走了,那个总是会带著笑意看自己,时常会用无奈的口气说著“你啊,为什麽这麽死心眼”的男人走了。他一直都在以他的方式纵著自己,关照著自己,其实自己都知道,只是不肯说出来,自私地享有著这份情谊,以为这样的温暖,会一直持续到地久天长,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已经不复可追。他就这样走出了自己的生命,走得毫无征兆,不知他去向何处,不知他是否平安,更不知今生能否再相见。
寒越心死死捏著那张冰冷的字条,紧紧地贴在了胸口。
朱焰,朱焰。
作者有话要说:
☆、教尊现身
三年以後。
这天,远近闻名的谢家庄,处处张灯结彩,只见宾客盈门,络绎不绝,全家上下喜气洋洋。
谢家乃当地著名的巨富之家,其长子谢远征尤为声名显赫。此人十六岁从商,至今已有十年,偌大一份家业被他经营得如火如荼,蒸蒸日上,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豪富之门。只是谢家大公子虽然财运逼人,婚姻之事却一直不顺,连娶两房妻室,均在婚後不久暴病身亡,导致克妻之名和他的财运之名,同样人人皆知,即使家财万贯,却再难觅良缘。
幸而去年年初,他,谢大公子红鸾星再度发动,终於找到了如今的这第三位夫人。这位夫人不仅性情端庄贤淑,而且过门仅仅一年,就给他产下一双孪生子,令谢大少欣喜若狂,谢家上下也无不欢喜雀跃,谢老庄主给这一对孙儿取名天赐,天祥,爱如掌上明珠。今天便是双生子满月的日子,谢家广发请贴,遍请亲朋好友前来赴宴,以彰喜悦之情。
大厅里人头攒动,客人们酒到兴起,猜拳行令,推杯换盏,只听觥筹交错声不绝於耳,真是热闹非凡。然而,就在这一片喧闹声中,墙角处独坐著一位青年,却是眼带愁色,郁郁寡欢。
青年面容俊俏,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一袭黑袍,更衬得他气质冷漠,全身上下都透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纵然四周人声喧哗,那些热闹却都是别人的,与他无关。没有人会来主动亲近他,他也不愿去与别人亲近,只是沈默地独处角落之中,自斟自饮。
“寒兄!寒兄!”
谢远征吃力地挤过重重人群,好容易才挤到了角落里,来到青年身边,看著独坐饮酒的他,满面焦急之色。
“寒兄,我找了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