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能痒痒半年。
据消息灵通的人说,今年香泉镇庙会的热闹将超过以往任何一年。
天时妈决定去“上会”。儿子年轻轻地走了,老婆子心里就跟黄连汤煮胆汁子泡着一样,苦得没法说。几个月过去了,她也想到会上看看热闹岔一岔,把心里的愁烦解一解。其实,看热闹解心烦是一宗儿,还有更重要的一宗儿,就是她想趁着“上会”的时候了却一桩心愿。
初七晚上,她来到了陈大虬家。
大虬媳妇正要到茅房去给婆婆提尿盆,看见天时妈,亲热地招呼道:“干妈,你来咧?”
天时妈说:“我来跟你妈说几句话。你妈呢?”
大虬娘已经脱了鞋坐上了火炕,听见天时妈的声音,赶忙下炕穿鞋,迎出来笑道:“嫂子来了?快进屋坐。这早晚过来,有急事吗?”
天时妈说:“没有啥急事。我想叫你明天跟我一搭里去香泉镇逛会呢。听说今年的会比哪一年都热闹。不光有社火,还请了城里头一个最有名的戏班子唱大戏哩。”
大虬娘感激地说:“难得嫂子这一片心,啥好事都忘不了我。我也听说了,也实实地想去哩。明天上会要用的东西我都准备了,可谁知今儿后晌女婿来给我报喜,说是咱春芽儿到炕上了……”
春芽儿是大虬的妹妹,嫁到了白凤山的寇家峪。“到炕上了”就是生孩子了。天时妈一听也不由得跟着高兴,忙问:“生了个啥?客还是主儿?”
因为女孩儿长大要出嫁,再到娘家来就是客人,所以生了女孩儿就说生了“客娃”,自然,男孩儿就是“主儿家”。大虬娘咧嘴笑着,满脸放光。刚要开口回答,大虬媳妇罗英接了口说:“主儿家。是个主儿家。还是双生子。两个都是主儿家。你看俺妈多高兴。”
大虬娘说:“高兴是高兴,可也有些不美气。”
“咋了?”
“女婿说,她妈一看生了两个孙子,也是喜得辨不清东南西北了,里里外外跑出跑进地忙活,谁知在房檐台上绊了一跤,居然把大腿给跌断了。咱春芽儿坐月子要人伺候,他妈这会儿成了病身子也要人伺候,春芽儿她阿公在外头做生意哩,咱女婿顾不过来,叫我明天到他家伺候咱春芽儿。这个会,我怕是上不成了。”
大虬媳妇见天时妈看她,便忙说道:“本来我能替我妈去服侍春芽儿的,谁知偏不偏妙不妙,春芽儿女婿前脚刚走,我娘家兄弟后脚就到了。”
天时妈一愣:“咋?你娘家也出事了?”
第04章 义子明志披肝沥胆 干妈顾家觅计寻谋(2)
大虬娘说:“事倒也没出大事。英娃她那个后妈是南山人,人家娘家哥要给儿子娶媳妇,她这个当姐当姑的,自然得回去帮个忙。她这一走,少说也得个十数八天。丢下英娃她爸跟几个兄弟,没一个会做饭的。英娃明天也得回娘家去给她爸跟几个兄弟去做饭哩。”
“唉,你看这事情赶得巧的。”天时妈感叹着,有些遗憾。
大虬娘听天时妈叹得有些酸楚,心下思忖:独苗儿子刚去世不到半年,老嫂子心里肯定苦得没法说。难得她动了上会去散心的念头,自己完全应该去陪她做个伴儿。两个老婆子,看看热闹说说体己话,心里的苦闷愁烦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她来寻你,不就图的这个吗?假如这心愿都不能满足,她心里不是更苦了吗?于是便慷慨地说:“嫂子你放心,明天我陪你去上会。春芽儿家我迟两天再去。”
天时妈连忙摇手:“使不得使不得。陪我上会算个啥事吗?咱春芽儿坐月子那才是大事呢。成咧,不说咧,你娘儿俩该做啥还做啥,我明儿个跟莲仙抱上璋璋娃去就成了。”
大虬娘说:“那不成。我跟英娃陪不成你们,大虬还是能陪的。我叫他拿推车子明天把你跟璋璋娃推到香泉镇上去。”
天时妈说:“那咋能成?大虬还得送你哩。从咱村到寇家峪,十七八里山路呢。”
大虬娘说:“那倒不用咱操心。女婿说他明天拉个毛驴来接我哩。有女婿,有毛驴,就用不上大虬咧。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虬是你的干儿子,送你还不是应理应份的事?有大虬跟莲仙一起陪你,你就好好逛,逛好,逛美。”
天时妈听大虬娘这么一说,倒也正合心意,便说:“哦,既然女婿来,咱大虬就省下了。这样也好。那我就回去了。”
和婆婆一起把干妈送出大门后,罗英还要继续往前送,天时妈拦住了,说:“不用送了,闭上眼都能摸回去的熟路,天上还有一芽儿月亮,还怕我回不去吗?”
干妈这么一说,罗英也就作罢,随着婆婆进院,闭上了街门。
往回走的路上,天时妈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滋味的滋味。有几分失落,但似乎又隐隐地有几分高兴。想约逛会的伴儿没约上,失落怅惘是情理中的事,她怎么会反倒有些高兴呢?是大虬娘跟罗英那份真诚的亲热让她从心里感动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渐渐地,她想清楚了,是大虬娘那一句“有大虬跟莲仙一起陪你,你就好好逛,逛好,逛美”的话,把她的心弦拨动了。这被拨动的心弦震颤着十分复杂非常微妙的回响,回响里飘浮着一幅动人的图画。画里头,干儿子陈大虬和儿媳妇毕莲仙一边一个扶着自己,孙子冯暄璋在大虬的怀里,紧紧地搂着大虬的脖子,一家人欢欢乐乐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这是一幅她曾经在梦里见过的图画。特别是近一个多月来,这幅画居然在她的梦境里出现过好几次。明天,这幅画就要真实地展现在她的眼前了。想着明天的情景,她心里不由得一阵热流涌动,几颗泪珠竟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随着滑落的泪珠,几个月来的万千思绪,又全都漫上了她的心头。
最亲最爱的独苗儿子,终于在中秋节后,咽下了他并不想咽下的最后一口气,无比牵挂又万分遗憾地永远告别了人世。
富裕人家,一般都有这样的“礼数”:为了表示儿女舍不得让父母离开的孝心,老丧的灵柩通常要停放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下葬。然而,天时之死是算不得老丧的。年仅二十四岁就离开人世本是家庭的巨大不幸,再让老母亲天天看着灵柩白发人哭黑发人,就更让人悲痛难抑。所以,“入敛”之后,大虬只把天时的灵柩停放了七天,就以隆重的葬礼送埋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04章 义子明志披肝沥胆 干妈顾家觅计寻谋(3)
那一日,天很高,很蓝。
高远深蓝的天空中浮着几缕白孝布一般的云彩,一群一群的鸟儿从浮云边掠过,时不时传来几声忧郁的鸣唱。带着凉意的风儿在树梢上和竹林里穿过,竹林低低悲吟,树梢轻轻叹息。
弯弯的山道上,几十个男人抬着一具厚厚的柏木棺材,缓缓行进。锣鼓敲打着沉重的节拍,琐呐呜咽着悲伤的曲调,板胡二胡和鸣着凄怆哀怨的秦腔音乐,在一片哭嚎声中,冯天时被放进了青砖箍成的墓坑、墓穴,然后被一锨又一锨的黄土掩埋。
从冯天时被黄土掩埋的那一天开始,许多人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想要看看这个五年之间死了两个“顶天柱”的院子里,后面的戏该咋样往下唱。
人们的头一个疑问就是:冯天时死了,那年轻漂亮花朵一般的小媳妇毕莲仙还能在那空房里头守住么?毕莲仙要是守不住,“后走”(改嫁)了,留下一个孤老婆子带着一个独苗孙子,这个家能不塌了架么?这么一份令人眼馋的好家业,没人经管料理,三年五载之后,岂不要山崩地裂、河干海枯么?
刘春来、冯北娃说:大虬会来支撑的。因为陈大虬在天时临死前向他的干哥哥做了保证的。
但是仍有人怀疑:虽然陈大虬是天时妈的干儿子,而且也对着冯天时许过誓愿,然而,他真的就心甘情愿代冯天时赡养老娘抚养儿子么?冯家对陈家有恩不假,可那点恩惠就值得陈大虬用自己一辈子的心血汗水身家性命为冯家白白效劳么?再说,陈大虬还有自己的母亲、媳妇,这一家人也需要他来养活,他一副肩膀能挑得起两个家庭的担子么?
所有这一切,精明的天时妈从人们窃窃私语的举动和神神秘秘的眼色中,早已看得一清二楚。村人的猜测议论,恰恰也是她的心病所在。她头一宗儿担心的,就是儿媳妇莲仙会不会后走?如果莲仙不改嫁,两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有干儿子撑持; 再雇个长工,这日子就还能往前推,往前磨,就还有盼望。熬上十几年孙子长大了,这光景就又出头了。可是万一莲仙守不住,自己又渐渐上了年纪,往前的路儿可真就是一片漆黑,不知道哪儿有悬崖哪儿有深沟呀!第二宗,干儿子陈大虬会不会突然有一天撒手不管了呢?虽然说他给天时许过愿发过誓,可是说时容易做时难呀。世上亲兄弟亲姊妹间说了话不算话的事都多得不计其数,何况血不沾肉不连的干兄弟呢!旁人的“嘁嗾”不是没有道理呀!你虽然给过人家几亩地,给人家娶了媳妇,可人家救过你儿子三回命呀!滴水之恩就当涌泉相报,人家救了你儿子三条命,你给人家那点恩惠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者说,人家这么多年起早睡晚为你家的事情操心费力,细算起来,光拿酬劳也不至你给他的那几亩地、那一房媳妇的钱呀!人家若是不再照看你,不再给你卖死命出苦力,你把人家也说不到忘恩负义那一类人里头去呀!
当然,为了撑持这个家,她也想过娘家的两个兄弟,就是天时的大舅和二舅。可这俩兄弟却是谁也指靠不上。天时的二舅十几岁时掉进深沟摔断了右腿,成了残疾,经管自家的日子都有些力不从心,哪还能来帮扶姐姐呢?天时的大舅倒是浑浑全全健健康康而且极有能耐的人,可是自他接了姐姐打给他的山货庄之后,生意上的事也忙得焦头烂额。再说人家也有七八张嘴要养活呀。离不开,走不了。指望不上兄弟指望娘家侄子也成,可偏偏娘家也是人丁不旺,大兄弟一连生了五个女孩儿,第六个才盼来个儿子,今年才刚六岁,自己的吃喝拉撒尚且要人照管,哪里还能给大姑帮上忙呢?二兄弟比大兄弟还惨情——生了四个女儿之后,到现在连个男娃的影儿都没见着。娘家人肯定指不上。即便能指望,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地不塌实。在这方圆十多里的村庄,已有好几家“着”了这样的“祸”:寡妇想托娘家的人帮扶自己的儿子,没想到三年五载之后,一份殷殷实实的好家业竟全都让娘家人三分不值二厘地给踢腾光了,有的甚至就是“监守自盗”,名义上是替姐妹外甥照料产业,最后那产业都“盗刨”到自家屋里去了,剩不下仨瓜俩枣,孤儿寡母到后来更加孤苦无依……。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04章 义子明志披肝沥胆 干妈顾家觅计寻谋(4)
正在她心里虚虚悬悬无着无落的时候,她无意中听到了大虬和春来的一番对话。这番话让她感动不已,也让她悬着的一颗心塌实了许多。
那是埋了天时大约半个月的一天,她想到天时的坟上去再痛痛地哭一回,刚走到碧水潭旁边一个拐弯的地方,随着时断时续的秋风,她听到了竹林里边两个男人的说话声。侧耳仔细一听,是大虬和春来。
春来说:“大虬哥呀,往后你一个人要挑起两家人的担子,你能撑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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