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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顺天中学堂,梁漱溟特别崇拜年级低于自己的郭人麟:“其思想高于我,其精神足以笼罩我。”梁尊称他为“郭师”,课余常去讨教,并将他的谈话整理装订成册,冠名“郭师语录”。学友们讽之“梁贤人遇上郭圣人”。梁漱溟回忆说:“我一向狭隘的功利思想为之打破,对哲学始知尊重。”另一个是同班的插班生革命派甄元熙,鼓励他剪辫子,介绍他入京津同盟会,参加革命活动。
梁漱溟一生笃信佛学,孜孜思索,探求中国问题、人生问题。正是穷于思索和苦闷,他试图从佛学中找答案。就苦、乐而言,他自觉自己家境尚好,也聪明,父母疼爱,却常常苦闷不乐,而家中的女工,天天做饭、洗衣、干杂活,辛苦得很,却脸上常有笑容,并不觉苦。他苦苦思索,最后悟出“人生的苦乐不在外界(环境),而在自身,即在主观。其根源在自己的欲望,满足则乐,不满足则苦。而这种欲望是无穷尽的。”因此,他就注意观察一些社会现象,如坐轿子与抬轿子的,走路的和坐车的。不再以为坐轿子的就乐,走路的就苦。他悟出:“坐轿子的正为某个难题(欲望)发愁,步行的却悠然自得,并未感到苦。”因此觉得对人生苦乐探求与佛学合拍,他就拼命看佛家书。以至十八岁那年拒绝父母为其订婚,十九岁开始茹素至终生,决意为僧长达九年。
“无我为大,有本无穷。”这是梁漱溟送友人的一副联语,勉人并自勉。对于生、死,梁漱溟是“任其自然”。
梁漱溟信奉孔子的“仁者不忧”之说,因此他“乐天知命”。抗战期间,袁鸿寿先生在桂林七星岩宴请他吃素席,饭后在一株小树下聊天,恰敌机在头上盘旋下“蛋”,袁鸿寿大惊失色,要避,“万一‘中头赏’”何以对天下人!“而梁漱溟则镇定自若,聊天如常。”“志不可夺。”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北京人都逃出户外,梁漱溟却安居不动。在居委会、家属再三劝告下,最后才有几个晚上到寓所后门草地上露宿。
趣事(2)
但有时他也“怕”的,怕的不是天,而是人。
1944年梁漱溟在民盟秘书长任上,介绍千家驹入盟,新盟员每人填写“入盟志愿书”并签名盖章,志愿书填好后,他又叫其当场焚毁,不留蛛丝马迹。究其原因,民盟当时还是“地下组织”。
梁漱溟面冷,似不苟言笑,但也不乏幽默。1944年在桂林梁漱溟的续弦婚礼上,热闹非凡,仪式无法结束,让大家扫兴也不好,梁站起来说,自己喜欢听京剧《盗御马》,借剧中人台词并做起身告辞状,说“告辞了——” (拖长声),他就借机扬长而去,众人随之退场。
“文革”中,他以十分幽默而带有不屑的意味向批判者说:“给我贴大字报,自是应有之举;……责斥我驳斥我,全是理所当然。这种驳斥、责斥与其少不如多,与其轻不如重,如果平淡轻松,则不带劲,那倒不好。” 8
晚年,因年岁已高,苦于络绎不绝的访客,为健康计不得不亲题“告示”,但不像他人拒人千里,而是有礼、有节,亲自书写“敬告来访宾客”的字条。上写: “漱溟今年九十有二,精力就衰,谈话请以一个半小时为限,如有未尽之意,可以改日续谈,敬此陈情,唯希见谅,幸甚。一九八六年三月,梁漱溟敬白。” 9有心人从字纸的颜色和笔迹上判断,那个一个半小时的“半”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真可谓“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诚如赵朴初对梁的评说:“观之俨然,即之也温。”
梁漱溟享高寿,有不少人向其讨教养生之道。他的回答十分有趣:“少吃多动。”他不烟不酒。酒偶尔为之,那是在迫不得已的场合。他风趣地说:“吃饭是应酬自己,喝酒是应酬人家。”他还认为养生还应包括精神上的自我修养。
友事(1)
“情贵淡,气贵和。惟淡惟和,乃得其养;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这是梁漱溟的座右铭;“勉仁斋”,是梁漱溟的斋名。
由此两端,可见梁漱溟的品格与操行之一斑。
梁漱溟的百年人生,由于他独特的身份和社会地位,结交了一大批中外社会名流和贤达,甚而是其他杂色人士。无论对谁,他都通体透明,表里如一。他说: “在人格上不轻于怀疑人家,在见识上不过于相信自己。”这是他处事做人的原则;尽管“失言失态,这也并不少见”,甚而既“狂”又“狷”,但绝不乏一个“诚”字。
当年马歇尔、司徒雷登得见梁漱溟形(光头)与神(劳形,为国事奔走),称他为 “中国的甘地”。
40年代,在重庆、桂林办学期间,他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之宗旨,接纳不少穷困的学生;他明知有些师生是从事民主和学生运动的,也乐于保护。当学生被捕时,他多方奔走、呼吁,亲笔书函甚而挺身交涉,保释被捕的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据当事人回忆,当时的勉仁国专一度成为民主运动的“保护伞”、“避难所”。
他的平易近人是有口皆碑的。每遇有人相求,只要他认为在理,从不厌烦劳;复信不假他人之手,即在垂暮之年,一时无力作复,他都要在未复的函件上注明 “待复”。对八方的不速之客,无论对方年长年幼,位尊位卑,他都竭诚相迎、让座,客人告辞,送至门外,还鞠躬揖别。“梁漱溟国际学术讨论会”开幕式上,他已九十一高龄。发言者大多坐在主席台上讲话,他发言十五分钟一直站立,主持者三次请他坐下,他谢绝。敬人者恒敬之。
梁漱溟晚年回忆一生说:“我曾哭过两次,一次在曹州,系由学生不听话所致;另一次是陈铭枢出卖了李济深,使李被蒋介石软禁汤山温泉一段时间,我觉得太不应该,曾大哭一场。”
特别令人感动的是“一部字典”的往事。
“文革”中,红卫兵抄家。“一声令下,把我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在清朝三代为官购置的书籍和字画,统统堆到院里付之一炬。”“红卫兵自搬自烧,还围着火堆呼口号,我都没有吭声。我甚至想到,如真的是这一场不可理解的‘革命’需要,把这些古董玩意烧掉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当红卫兵们抱出两本大部头洋装书《辞源》和《辞海》时,我出来劝阻了。”求情当然没有用,“我站在一旁,心中十分难过”,因为那书是跟随梁漱溟多年的席潮杰的###徐昌玉,为表惜别之情将席生前用的辞书送给他做纪念的,在梁漱溟的心中有特殊的价值。
对于金钱,梁漱溟看得淡而又淡。
20年代在北平,梁漱溟讲演《人心与人生》,要收点费,听者每人一元。这个点子是梁漱溟自己想的。他认为收一点费的目的“是真想让人来听,或因花过钱而注意听,否则不免有人随便入座并不真有兴趣听”。但他又恐怕有的学生没钱,说没有钱者可以写信给他,他可送上一张听讲券。一个叫唐君毅的学生,“受到一种精神的威胁没敢去听”。某天晚上,唐君毅收到梁漱溟托别人带给他的五元钱。因为梁怀疑唐是没钱才没去听的,当事者唐君毅晚年回忆此事终觉“感愧与并”。
梁漱溟好布施。经常接济一些难中的朋友、晚辈。解放初期他每月三百元工资,只留百元左右家用,其余都济助一些因冤假错案而生活无助的友人。他的思维方式很独特,送的钱不要还,但借他的钱必须要还。一位友人忘记归还,他竟索债。他的观点是“可以与,可以不与,与伤惠”。梁提醒已摆脱困境者还借款,目的是给另一些仍在困苦中的友人雪中送炭。
40年代在重庆北碚办学,经济困难,为维持学校费用,梁漱溟把夫人的结婚戒指都变卖了。在香港办《光明报》,他是社长,萨空了是经理,他给自己定的工资是月薪一百元,给萨空了定的却是二百元。因他生活节俭,独自在港,花销小;而萨空了全家在港,负担重,梁又把自己一百元工资的一半贴给萨空了。
友事(2)
写梁漱溟的友人,政坛首当要提的是毛泽东,学界要写的是冯友兰,还有那个军阀韩复榘。
“我和毛泽东本是老朋友,相互间比较熟悉,见面时无话不谈,有时发生抬杠,他批评我不对,我要他有雅量,不要拒谏饰非……” 10
梁漱溟那场“要雅量”酿成“廷争面折”的悲哀往事,世人皆知,毋须复述。梁说他与毛是老朋友,倒真非攀龙附凤。梁漱溟的堂兄梁焕奎生于湖南湘潭,早年供职于湖南省学务处,与毛的岳父杨怀中交情不浅。梁焕奎曾保荐杨怀中留日,又同渡日本。而梁漱溟的另一族兄梁焕均又是杨怀中的学生。1918年后,梁焕奎就住在北京梁漱溟的家中。时杨怀中到北大任教,与梁焕奎过从较密,绝非泛泛之交。1918年毛泽东到北京住在杨怀中家里。1917年梁漱溟已拥北大教席,与杨怀中是同事、忘年交。梁漱溟常叩访杨怀中讨教哲学问题,寓寄杨家的毛泽东常为其开门,点头相识,却不互通姓名。毛泽东后由杨推荐在北大图书馆当月薪八块大洋的管理员。后来,毛泽东在湖南发起的“驱张(敬尧)运动”曾得到梁氏兄弟的支持。不久杨怀中病故,家境窘迫,友人解囊相助,梁漱溟便是其中一员。而承办杨怀中丧事的就是毛泽东……11
再以后,梁漱溟1938年访问延安,半个月中毛泽东与他长谈八次,有两次竟通宵达旦,所以毛泽东后来公开宣称,“我同梁漱溟比较熟”。
毛、梁同庚。梁长毛两个月。
即令在“廷争面折”之后,梁漱溟始终把毛泽东当作朋友。1972年12月26 日毛泽东生日,梁漱溟把尚未出版的《中国——理性之国》手抄书稿送到中南海作为贺毛泽东生日寿礼。12九十四岁的梁漱溟在追忆当年那场论争时检点自己说: “当时是我的态度不好,讲话不分场合,使他很为难,我更不应该伤了他的感情,这是我的不对。他的话有些与事实不太相合,正像我的发言也有与事实不符之处,这些都是难免的,可理解的,没有什么。他们故去十年了,我感到深深地寂寞。” 13这儿的“他们”显然包括周恩来。
至于周恩来,梁漱溟“不计前嫌”,不介意当年说他想“升官发财”、“一贯反动”什么的。他认为周的“人品很高”,自己“不会因为发生一件事情而改变对周的认识”。一直认为周“是天生的第二把手”,并设身处地地想,周在那个会上只能与毛保持一致。
梁漱溟长冯友兰两岁。
他们本有“师生之谊”。据冯自述:1918年他在北大哲学系读三年级时,梁曾授其印度哲学课。1921年梁出版《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在美留学的冯得知此书出版“心中惊喜,渴欲一读”。读后致梁一通三千字的长函,谈感想(实际上是书评),并直率地提出“不能赞同之点”。梁漱溟将此信收藏了六十年,聊见他们的诤友情深。后冯也成为卓有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