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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雷鸣的眼睛里升起了一片薄薄的雾气,五腑六脏如同被搅拌过的一般,一个劲地摇晃。他知道这一刻是自己和宁班长性命攸关之际,硬生生忍住强烈的眩晕感,不让自己动弹一分一毫。
“嘣!”的一声,雷鸣下巴上那根拉火钢丝被宁锋用小钳子轻轻剪断了。那一瞬间,蹲在草坡上的老鬼的眼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没有火光没有硝烟,一切安然无恙。
一滴晶莹的汗珠从宁锋的额边鬓角轻轻滑落,他不由自主地收缩胸膛,微微吐了一口气,而后慢慢用手去拿那颗断了线的绊发雷。
就在拿起那枚绊发雷的同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咝咝的响声。
雷鸣也听到了,但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是耳鸣带来的副效果。
宁锋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老鬼在草坡上看得真切,微微变色,一抖袖口,一枚闪着青光的飞刀就已经滑到了手掌之中。
他猛地扬起了手。
可是飞刀并没有出手,老鬼的手缓缓放下了,他的额头上露出了根根青筋。
因为…
因为一条黑灰色的毒蛇已经悄悄游上了雷鸣的脊梁,他怕刀不留情,伤了雷鸣。
毒蛇微微昂起头,张着大口,白毒牙在灰色天空和绿色青草的映衬下分外夺目,那条火红的毒信子正在疯狂地咝咝作响。 txt小说上传分享
41 失落的手指
没有丝毫犹豫,宁锋用握着小钳子的右手夹住第二根拉火钢丝,他并不急于剪断那根伪装油迹斑斑的钢丝,而是手指微微使力气,仿佛怀着一颗怜香惜玉的心,一点点地吞噬着细细的钢丝。他是怕年代久远的地雷,经不住半分有冲击的震荡。
而此时此刻,宁锋的左手却微微抬起,手掌平铺,活像一面小蒲扇,胳膊上的肌肉突兀迭起,如出洞巨蟒似地悬空放在了雷鸣肩头之上。残余的三根手指就像硕大的毒牙,直指毒蛇那枚三角形的头颅。
雷鸣快要昏厥了,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根本感觉不到有蛇在身体上游走起伏。半昏半醒之间,借着山风,他用尚存的鼻息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气。那股腥气是来源于自己肩头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倒是希望有人能敲醒他,可从耳朵上传来的阵阵绞痛却无声地告诉他,第二根拉火钢丝正在渐渐绷紧。
现在,人与蛇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僵持状态。
天空愈加灰暗阴沉,突然,一个闪电从不远处的天边掠过,像一只挥动翅膀的白鸟,通体雪亮。
紧接着,天空响起了一片密集的雷声,排炮一般地轰炸人们的耳膜。
就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刻,它攻击了。
毒蛇之攻,迅猛如雷。
可是宁锋的手更快,那是一只仅有三根手指的残手,那是一只经历过无数炮火温暖的铁手,那是一只沾着无数敌人灵魂的血手。
啪的一声,那只手重重拍在了雷鸣失去知觉的脊梁上。
嘣的一声,第二根拉火钢丝瞬间断裂。
哧的一声,一把飞刀从半空中斩过,将高高跃起的蛇斩为两截。
雷鸣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重重推动,在草地上翻了个身。他的身体麻木得像只冻僵的虾,可眼睛还能转动,还能看见。他侧倒在草地上,睁大仅能转动的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幕。
半只毒蛇钉在宁锋的中指上扭动着,毒蛇张着口,两枚毒牙深深钉入了肉中。雷鸣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动却无法动弹,他想说却无法吐字,只是含糊不清地从喉咙喊出了两个字,“班长!”那两个字喊得如裂帛般凄惨,字字穿心。
宁锋的额头上依然全是汗水,他顾不得拔掉手上的半条毒蛇,而是忍着巨痛,迅速地将第二枚绊发雷扔了出去,对雷鸣低声说道,“起来!没事,你安全了!”
老鬼从草坡上奔下来,冲到宁锋身边,狠狠地抓起他的手掌,双眼冒火,死盯着那只迅速发黑肿胀的手指,同时从背后抽出一把大号的砍刀,抬头看着宁锋,只说了六个字,
“砍掉它,就能活。”
宁锋坐在草地上,短叹了口气,惨笑一声,回答道,“砍!”
雷鸣听了之后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他看到眼前这令人恐惧的一幕:宁锋躺在草地上,睁着眼睛望着天空,天空中飘起了又细又凉的小雨。老鬼将他的残手按在草地一侧,高高举起了砍刀。
“不要!”雷鸣趴在草地上,撕心裂肺般地大喊,“不要砍!”
瞬间,雷鸣的脸,溅落了滚烫的鲜血。
鲜血中有一些晶莹的液体,那些液体来源于雷鸣,是从他的眼眶中流出来的,两道像虫子一样蜿蜒爬行的液体,和着宁锋的血。
滴在青草上。
42 你是个混蛋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就是个混蛋!”
陆兵光着脊梁,穿着一条脏兮兮的迷彩裤,一只手插着腰,用手指着雷鸣愤怒地咆哮着,“小兔崽子!你…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听见没有!给我滚!”
11号哨卡的宿舍内一如既往地干净明亮,午后阳光从透明的窗外照进来,经过玻璃的折射后,显出一种夺目的华彩。雷鸣依旧躲在墙角的军用马扎上,他似乎没有听到陆兵的话,像失了魂儿一样,半睁着无神空洞的双眼,盯着地面眨也不眨。房间内整齐着放着两张高低床,铁床的上下铺是清一色雪白的床单,床单上端正地摆着豆腐块一般的军被,军被旁是陆军军帽和武装带。
陆兵像一只发狂的狮子,在宿舍内怒气冲天地走来走去,嘴里大口地喘着粗气。在转了十多圈后,他突然飞起一拳,狠狠捶在了宿舍的木门上。
木屑飞溅,木门上顿时凹进去了一个拳坑。
“你就是个灾星!你就是我们的噩梦!你刚来没半天,11号卡连续12年安全无事故的牌子就载到了你手里!我说怎么仇剑生那小子怎么把你派到11号卡来了?原来你是在四连混不下去了!我操!混不下去就到我们这里来了?他把我们这里当什么?当垃圾场?当太平间了?”陆兵抡着一条军用武装带,用力地挥舞着,把高低铁床抽得啪啪作响,“出了事故还不算!你让老宁…我操!你这个混蛋!你知道不知道!老宁这么老了,还没娶媳妇呢!你让他以后怎么过?你为什么不听命令?为什么跳出草窝?啊?你说啊!”
“你说啊!别他妈现在像个孬种!我告诉你,要是换了我,我宁可你被地雷炸死,你…你根本比不上老宁的一根手指!”陆兵一个箭步跃到雷鸣面前,狠狠丢掉武装带,双手掀着雷鸣的衣领,将他悬空拎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真想一拳打死你!你这小王八蛋!”
雷鸣就像一具沉默的尸体,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耷拉着脑袋,任凭陆兵摆布。
陆兵看到雷鸣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怒火直冲头顶,他冷笑了一声,拎着雷鸣就朝门外冲去。
在陆兵拖着雷鸣将要拉开宿舍门的刹那,一只手按住了门把手。
穿着一身迷彩服、戴着五级士官肩章的老鬼拦住了陆兵的去路,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通红的陆兵,淡淡说道,“不值得。”
陆兵歪着嘴笑了笑,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突然出一只手,用力拉门。老鬼也用一只手,死死地按住门,又冷冷地说了句话,“你脾气总是这么暴,他不值得。”
“我觉得值得!”陆兵扬着头,瞪着老鬼命令道,“你让开,我要给老宁报仇。”
“是我砍断他的手指。”老鬼的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寒光,“你若报仇,该找我。”
“你…”陆兵顿时语塞,盯着老鬼看了几秒后,恼怒地命令,“你到底让不让开?快点让开!”
“不让。”老鬼说得也很干脆,“因为他不值得。”
“老鬼,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让不让?”陆兵恨恨地歪了一下脑袋,咬着牙说道,“别以为你以前是什么“狼山第一杀手”我就会怕你!我想干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
老鬼低着头,没有说话,但那只攥着门把的手握得更紧了。
陆兵像扔一捆稻草似地松开了失神的雷鸣,双手骨节瞬间嘎嘣嘎嘣大作。
两人对视,屋内的空气逐渐变成了霸气。
突然,一声暴喝从一旁传来。
“用不着你们!我自己来!”
陆兵和老鬼只听见“咣当”一声,同时回头看去,只见雷鸣直挺挺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头上尽是鲜血。
铁床床架上,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陆兵和老鬼楞住了,他们不知道刚才还失魂落魄的雷鸣怎么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他们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一幕是真的吗?
突然,宿舍的木门被推开了,陆兵和老鬼转身望去,只见穿着陆军常服的团长赵天弓、四连长仇剑生、指导员朱成武一干人等屹立在屋外。
仇剑生看到躺在地上的雷鸣脸上血迹新鲜,心道一声不好,这下全完了,新兵被老兵打得满脸开花,这可是雪上加霜的事故啊。
赵天弓一只脚踏进宿舍,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况,转身对其他人说,
“叫军医进来,其他人都出去。” 。。
43 好料欠收拾
雷鸣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躺在了一团软软的棉花上,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死,他还算是清醒,晓得额头上的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只不过这旧伤新痕得来原因皆然不同罢了。
会不会破相?雷鸣倒是不担心这个问题。他本来长得就很俊美,他还时常想,若是多几道伤疤就好了,还能添几分彪悍之气。男不择貌嘛,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
他现在躺在宿舍的木床上,头很沉重,无力睁开眼睛,只是觉得有人替自己包扎好了伤口。
“他怎么样?”团长赵天弓的声音从一片黑暗中响起。
“没什么大碍,骨头没事,额头磕破了点皮,我已经给他包扎好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传到了雷鸣的耳膜里。
“恩,辛苦你了,李军医。”赵天弓笑着说,“你去休息吧。”
“是!”那个被称作李军医的人匆匆走出门去,从宿舍外轻轻把门“喀哒”一声扣上。
这是到了快吃晚饭的光景了,一切陷入寂静之中,房间里还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不对, 是四个人,算上雷鸣是四个人。
雷鸣的双眼被多余的纱布遮挡住了,即使睁开也看不到外面,但他的听觉还是灵敏的。在黑暗之中,他有足够的耐心听到房间内的任何声响。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杀了他?杀了他能解决问题吗?”团长赵天弓的声音突然响起,语调中充斥着一种痛苦和无奈,“如果杀了他老宁的手能长回来,那我宁愿第一个开枪!”
“班长…”陆兵的声音响起,有点微微发颤,“不是我们把这小子打成这样,是…是他自己撞的!”
雷鸣心里打了个转,他想,可能陆兵这老家伙见到团长就乱了分寸,连怎么称呼都忘记了。
“班长,真是他自己撞的。这小子脾气坏得很,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