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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军是工区的线路工,今年二十九岁,他个头虽不高,但军人的气质在他身上特别突出,每天列队点名时,他的站姿最标准,喊起队来虎虎有声。王利明边打牌边说:“他是新郎倌,让他好好说说结婚后的感受。”几个人一起笑起来。王福军说别理他们。
这几天我看你们采访的也差不多了,该讲的我们基本上都讲了,一些事儿报纸上都有。从去年到今年我们工区来了不少记者,中央的、地方的还有咱们局里的。我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儿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他看我看他,乐了,“我真得不知道说什么。”他说咱俩喝酒吧。我说可以。我俩就抱着瓶子喝起来。啤酒喝多了上了头,他的脸红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今年五一,工长让我去铁路局领全国“五一劳动”奖状,上火车回工区的时候。装奖状的盒子太大,我怕磕着,一直抱着。一上车,这个猩红色大盒子就引起了列车员的注意。他们问我是什么。我说是五一劳动奖状。列车员问自治区的?我说是全国的。列车员不信,非让我打开看看。每次坐火车,在硬座上挤着,自己一人儿不怕,但这回不行,我拿着全国的奖状。我说我不能在这儿打开,这里太乱,万一弄坏了我赔不起你也赔不起。他让我去乘务室。乘务室的桌子太小,他就拽着我来到餐车。餐车上休班的列车员都在,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我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打开。顿时,做工精良的奖状引来阵阵的赞美声。尤其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状”八个金光闪闪的字儿,更是让他们羡慕不已。
列车员问我是哪个单位的。我说“福生庄”。这三个字一出口,我觉得特自豪。
他们说福生庄真成了全国的先进集体!你们养路工区净去大领导和记者,给我们讲讲……
我说奖状上又没写工务段我脸上又没写养路工区,你们怎么就知道我是养路工区的?也许我还是车站的呢。
看你的手和脸也不像车站的人。列车员说福生庄就是你们工区的代号。就在这儿坐着吧,车厢里人多,别把这么珍贵的物件给挤坏了。我坐了这么多年车这是第一次受到这么高的待遇,亏了“福生庄”这三字儿,干脆以后身上都刻上“福生庄”这三字儿得了,走哪儿哪给方便。
福生庄养路工区的工友们都知道,福生庄之所以这样出名,是因为这三个字儿太重了。在工区的接牌仪式上,我看见赵军神情庄严,胡满才站得笔直,他俩的手在轻微地发颤。所有的工友们面色凝重。我们知道这个成绩来之不易,这背后凝有四代养路人60年的汗水和泪水。经过了60个春秋,经过几代人的努力,这朵荣誉之花儿在这一刻绽放,开得如此壮丽如此芬芳,对前辈们来说是回报,对我们来说是荣誉更是责任。工友们说不知道我们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但我们知道在身后推着我们前进的不仅仅是那些早已被人们熟知的老前辈,更多的是默默地支撑着这条生命通道的一些没有登上光荣榜的人们,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 最好的txt下载网
福生庄,沉甸甸的三个字儿(2)
我们不敢出事,也出不起事儿……
咣,他和我碰了一下瓶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大口啤酒。看得出他的心情很激动。
唉!还是说点轻松的吧。除了荣誉,我感受最深的是这三字还负载着我们工区兄弟深厚的情谊。刚才王利明说我是新郎,其实已经是“老郎”了。零六年十二月份结的婚。为啥要说我结婚的事儿,就是说我王福军的婚不是家里帮着结的,也不是我自己结的,而是福生庄的工友们帮着我结的。
我家三个弟兄,我在家排行老二。一家五口人再加上姥爷和姥姥,共七口人,靠着父亲一个人的工资维持生活,好不容易我们都长大工作了,姥爷和姥姥又相继得病,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订婚的时候我领对象上街买戒指,拿出折子一看就剩一千三了。我俩在那些珠宝名店转了又转,对象试了几款都说不合适。价位都比我折子上的钱多。她那双手玉葱似的,哪有不合适的道理。最后她挑了一颗最小的,往手指上一套,高兴地说就它。她伸手让我看,说小巧铃珑多别致。我一看价钱八百六十八。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我连颗她喜欢的戒指都买不起。她让我把剩下钱给家里老人买东西……
这些年,呼和的房价猛涨,买二手房也得十几万。我家里哪儿有这么钱。眼看我二十九了,再不结婚就成了老大难。结婚的日子订好了,可房没房,钱没钱,愁得我一宿一宿睡不着。这件事儿让工区的工友们知道了,胡工长和丁工长帮我筹钱,老慕、王利明他们帮我租房子,大伙帮着我把婚结了,到现在我还欠着他们不少钱。福生庄这三字儿在我心里更重了。
慕连平放下手里的牌,一把夺过王福军手里的酒瓶子:“别喝了,好好说。”王福军说我说完了,下一个。田永富一把将王琰拎起来:“你牌技不行,跟着你一伙总输,福军上,你下。”
“是你水平不行,赖我。”王琰嘴里念叨但还是把牌给了王福军。
王琰,福生庄养路工区年龄最小的一个,算下来是第四代养路工,他留着短毛寸,身体单薄得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跑。1985年出生,独生子,退伍军人。弹得一手好吉他,唱得好歌,在呼和浩特小有名气,典型的“80后”。小号的工作服在他身上也略显肥大,和我握手的时候他用了一下劲,手不大但也是满手的硬茧。他拉开椅子骑坐在上面,点着一根烟,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接着王福军的话题说起初到福生庄工区时的感受!
我第一次走进福生庄工区时挺茫然的,四周都是山,空旷的站台上没几个人,火车一走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从来到福生庄工区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打起了小鼓,虽说自己在来福生庄养路工区之前在集宁到二连间的一个工区干过一年的养路工,也能称上“老工务”了,但来福生庄养路工区心里还是没底。这个全国都知名的先进集体中的工友们好处吗?他们会不会看不起我?我能在这儿干好吗?工长怎么样?
那天,到站台上接我的是线路工郝俊峰。他把我领进一间宿舍,指着一张空床说:“这是你的床,来,我帮你铺好。”他动手解开行李卷,边干边说:“你刚来有啥事儿尽管说,咱们工区的人可好呢,可千万不要客气,到这儿就跟到家一样。”
郝俊峰干活的细致和耐心让我心里热乎乎的,尤其是他一口一个咱们工区,咱们工区的,更觉得福生庄跟我的距离一下近了。工友们从线路上回来,在福生庄一群黑脸的汉子里,觉得自己是小了一号,脸色也过于白嫩。
福生庄,沉甸甸的三个字儿(3)
干了一个多月,体会到了福生庄的不同,这个地方山硬风硬水更硬。刚来的那几天水土不服,脸上过敏起了一层疹子,上吐下泻肚子涨得像个鼓。过几天疹子下去了,脸上起了一层皮。
日常生活也特别不方便,蔬菜得从外地买,头一天买回来的新鲜菜,在这放一宿就成了陈菜,有时候放一个星期,剥了皮也就没啥东西了。可能是在山里的缘故,商店只有一个,还是五六十年代农村供销社的形式,在这儿想花钱都没地方。
工区背后就是村子,可是村子里的人都搬得差不多了,留下一间间锁着的空房。破败的院子里,杏树在春天寂寞地开,任风吹雨打自生自灭。这在我看来有些不可思议,现在生活都如此艰苦,那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五十年前又该艰苦到什么地步?
采访中我了解到福生庄地处大山腹地,自然环境的恶劣,大部分村民的土地都是坡地,离水源较远,靠天吃饭,春天不下雨,地种不进去,秋天颗粒无收。于是当地村民纷纷迁往外地。村民可以走,但工区却不能动,从老一辈的咸菜窝头土炕到今天的馒头烩菜彩电,福生庄工区的生活条件在一步一步地改善。王琰的口齿清晰,表达能力极强,我想这与他的岁数有关。
来之前我就知道这里的工作量大,段领导跟我讲过,凡是到福生庄的人都是好样的,是在全段精挑细选的。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集体里能有什么收益,我期待着,也期盼着。但万万没有想到“福生庄”这三字会是如此的沉重。要想扛起这三个字儿,仅靠汗水是不够的。
2006年11月的一天,本来上午换完一根钢轨任务就结束了,但工长赵军告诉大家等一等,轨道检查车要来。鉴于这段线路的复杂性,轨检车对福生庄养路工区所管辖的上下行二十四公里的线路每星期都要进行检查。果然,轨检车所经之处,对讲机里不断传来钢轨有伤的坏消息,先是一处,到二十四公里全部走完后,整个工区所辖线路要换九根钢轨。
这就是线路九曲十八弯的特点之一,在曲线处行驶的列车,车轮擦着钢轨噌噌地冒火花,声音特别地刺耳,钢轨磨损的非常厉害,钢轨受伤的几率相应就增大。
这是我来到工区以来工作量最大的一天,就连老职工都说一天换九根钢轨的情况少见。在车流的间隙,哨声一响,工友们跳上钢轨各就各位,锯钢轨的锯钢轨,打眼的打眼,松螺栓的松螺栓,有条不紊,忙而不乱。列车刚从山弯处露头,防护员的小喇叭一声响,刚才还在线路忙碌的人和工具,瞬间都下到了路基下,车一过人又回归原位。
线路上平均五分钟过一趟列车,准备工作要分散在列车通过的间隙,一上一下来回就得折返无数次,才能将准备工作干完,然而等待时间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长时间,而换一根钢轨只给30分钟的时间。也就是说准备工作要精确到毫米,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天阴了,飘起了雪花。福生庄的天气就这样,典型的山地气候,冷暖变化无常,天一阴马上就起风。草木早就凋零,干枯的草枝子随着风摇摆着,雪花儿随着风在山脚下来回地盘旋着。到了中午时分,雪虽然不大,但风不小。一上午只换完三根钢轨,之后又没点了。准备工作做好以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最好的txt下载网
福生庄,沉甸甸的三个字儿(4)
从车站传来消息说中午十二点到十四点间可以干活。赵军看了一下表,回去吃饭是来不及了,他叫过丁英和胡满才商量了一下,派两个工人到附近的村里买点方便面、饼子什么的给大伙充充饥。
不大会功夫俩人返回来,手里拿着几个干饼子。
赵军吩咐把饼子掰开大伙都分着吃点。但饼子硬得像块石头,根本就掰不开。丁英找了一块石头把饼子砸碎了。干饼子进了嘴里就如同嚼沙子一样,没水,干咽。
我又冷又饿又渴。冷和饿还能克服,但汗出多了,身体缺水,渴得难受。用手接了点雪花放在嘴里,凉凉的。心想老一辈的人还可以喝山泉,这冰天雪地的去哪儿喝。我想家,想工区,哪怕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