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前世的五百次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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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前世的五百次回眸-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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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我就宿在她家,跟芝子一个被窝,打闹了半天才肯安息。朦胧中听见我娘来了,又悄悄走了。干娘一边往外送,一边说,叫丫头就住这儿,甭记挂,有我呢……我做梦都在想:要是干娘是我亲娘,就好了!
  其实我娘也不是任何时候都穷凶极恶的。那时,我爹在大队的粉坊里干活。所谓粉坊,就是一个灶间,里面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是滚开的水。我爹和另外几个壮劳力把队里收下来的红薯磨成粉浆,然后我爹围着皮围裙,像个巨人一样守在锅边上,端着一个巨大的漏瓢,瓢底钻下几排密密的眼,瓢里盛着粉浆,一边用力颠动,一边均匀地在锅上方转圈儿,漏下的粉浆一经开水,就成了光滑溜溜的粉条,捞起,晒干,就成了大队的财产,过年的时候给各家各户分上一点。北方除夕,粉条豆腐熬白菜是少不了的,没有它,就不算过年。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一馋了,我娘就会领上我和芝子到粉坊转一圈。我爹他们觉悟老高的,从来没给自己开过小灶,但是每次我们一去,他就拿一个大碗,盛满满一碗粉条,捏一点盐花,看我们俩呼噜呼噜地吃,又热又香又滑,美呀。每次我娘都会悄悄叮嘱:“芝子,别告诉你妈呀!”她懂事地点点头。我问我娘,我娘说唉呀!“你那干娘是老先进,要是她知道芝子吃了公家的粉条,会打断她腿的!”
  我在想象里吐了吐舌头。
  没想到干娘真的知道了。正是秋后,棉花摘完,半村子人都在棉田里拔棉秆,大家说说笑笑。远远的就见干娘抡着一根柴秆,把芝子打得嚎哇哭叫。我娘赶紧过去,想把她拉开,她一扬胳膊,把我娘推一个趔趄:“你甭劝!饭吃不上活该饿死,谁叫她娘是妇女主任。犯不上别人献殷勤,让她吃公家的粉条!”
  我娘气坏了:“小荣你说啥?我献殷勤?我献殷勤犯不上给你献!不就是个妇女主任,看你还美上天了!是我叫她吃的,怎么了?有本事你批斗我!”
  原想着说说就算的,没想到当天晚上,吃饭时候,村里的大喇叭一遍遍开始广播:“有的群众,觉悟不高,不但给自己的孩子吃公家的粉条,还拉拢腐蚀干部子女……”我娘的粥碗端不住,“哐啷”一声掉地下,碎了。
  “二月二龙抬头”,干娘到别处学习,干爹出门在外,家里只剩三个孩子,拙手笨脚,只会煮粥吃咸菜。这一天北地兴吃“面托”,就是用白面稀糊搅上南瓜丝,锅底放少许油,倒上菜糊烙熟。刚出锅的面托绵软、清香,佐以醋蒜,是“醒春”之物。我拿着半张面托,舍不得吃,偷偷把芝子叫出来递给她,她刚咬了一大口,我娘就出现了,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要命的,人家怕你腐蚀干部子女,你还腆着脸送东送西!”芝子吓跑了,我被我娘揪着耳朵拎回了家,巴掌打在屁股上:啪。啪。
  星移斗换,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改变。月饼可以随便吃了,农业学大寨也停了,不再有集体出工,农村干部也不再有权威,“妇女主任”成了闲职,仍被干娘兢兢业业地当着。我也大了,要结婚了。
  大喜那天,娘家门外抻上两根绳,绳上搭着亲朋好友送的贺礼,大多是一些廉价的洋布被面。芝子居然也来了,抱着一床五彩绚烂的羊毛毯。我娘正笑容满面地迎宾呢,一时间有些呆,正巧有人叫她:“婶子!婶子!”她就坡下驴,转身走进门去,把芝子晾在门边。我爹赶紧把她往门里让,她尴尬地笑笑:“不了,这是我娘给小霞的贺礼,祝她婚姻美满!”
  我送她出去,想起遥远年代的暗黄岁月,心底就有温暖一漾,一漾。芝子回头看看,四下无人,“小霞,别怪我娘,她心里顶疼你……”然后悄悄掩了嘴笑,“等你生娃的时候,她要给你送满满一篮子红皮鸡蛋!”
  嘿,我的脸像枚红太阳:“看干娘,人家刚结婚!”
  回来听见我娘发脾气:“把毛毯还给她,咱不缺她那点东西!她这不是在拉拢腐蚀我的闺女?”这时候我已经有了点发言权:“娘,别这样。再怎么说,你们也曾经是好姐妹。”我娘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谁说我们是好姐妹!谁说我们是好姐妹!”
  一年后,我真的怀了孕,跑来住娘家。一天晚上,凉月满天,我串了个门,挺着肚子正往家走,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脚步重重地:咚!咚!近前一看,是干娘。月光下捂着胸,一圈一圈地转圈。我叫一声:“干娘。”她抬头看看:“是小霞,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还记得干娘……”我看她神色痛苦:“干娘,你不舒服?”她勉强笑笑:“疼……回家吧,我还给你攒着鸡蛋呢,孩子生下来,记得通知干娘……”
  回去跟我娘说,我娘表情忧伤:“她得了乳癌,医生说,活不过三个月……”
  我一听就急了:“你怎不早说!明天咱俩一起去看干娘!”她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我不看!要看你去看!”看我噘嘴,她服了软,“好好,你别生气,小心动了胎气。过两天,过两天咱们去。”
  嘴里说着过两天,天一亮她就开始偷偷准备礼品:一块红布,按乡俗,冲冲喜;三封银丝挂面;支起锅来炸麻花和麻糖--我娘做饭是好手,干娘嘴勤手懒,所以一向是我娘做,干娘解馋--名义上是给我吃,我哪吃得了那么多!一个提梁竹篮装得满满的,准备明天送干娘。我娘出来进去坐立不安。
  结果天不亮,干娘家里就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她太疼了,受不了这痛苦,村里又没有“安乐死”这一说,于是用半瓶“乐果”结束了生命。我娘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就这么一只脚里,一只脚外,抱着蒙了红布的篮子泪如雨下,嘴里叫干娘的名字:
  “小荣,小荣……”
  到现在我的孩子都十一岁了,出落成一个胖胖的小姑娘。我娘也老了,仇已解,恨已消,脑海里只剩下两个人的痴痴笑笑,没事就搂着孩子说她的“干姥姥”,姑娘眨巴着小眼莫名其妙。在她的脑海里,姥姥全天下只有一个,却不知道她的妈妈曾经“天上一日,地上二娘”,也不知道曾经有人为我,为她,攒过一篮子红皮大鸡蛋。
  

无处感恩
凉月满天
  又在做梦。
  梦里他的老父亲胖胖的,软软的,身子像婴儿一样,倚靠着他,他半扶半抱,一边走一边宽慰:“爹,甭怕!你儿子砸锅卖铁也要给你治病。你想吃啥?面包,蛋糕?……”梦里举了一大堆吃的,全离不开一个“甜”字。他在梦里忘了爹的糖尿病,却一如既往地记得他爱吃甜。小的时候,没有糖吃,过年过节的时候,偶有卖甘蔗的,用刀剁开,一段一段的,一毛钱一段。爹禁不住他的缠磨,掏出金贵的一毛钱,买一段。皮太厚,太硬,他太小,牙也嫩,根本咬不动,爹就给他转着圈用牙往下剥皮,剥一片,嚼一嚼,吮一吮,咂咂有声。把剥得净光净的甘蔗递给他,看他大口大口咬着吮糖汁,甜得“咝!哈!咝!哈!”抽凉气,爹的喉结就一动一动。吃到最后,剩个硬结,有一股苦味,他不肯再啃,爹就把这个硬结一点点嚼碎了,一点糖分也不肯剩,全吮进嘴巴里,一边吮他一边问:“爹,甜不?”“甜!”爹回答得斩钉截铁。
  除了甜的,还有香的。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拉大车,跳下猪圈起粪,又累又饿,最想吃的就是葱油大饼。可是家里常年连白面都没有几斤,哪里有余粮烙饼。有一次爹被征去修河堤,活又苦又重,晚上有加餐,一个人分一斤饼。爹一口也没舍得吃,十五六里山路星夜奔回,叫醒娘仨--娘,他,还有他的哥哥,一块分享这一顿盛宴。他身体弱,受优待,分得最多。爹只给自己留了窄窄的一条,正捏住往嘴里送,转头发现他渴望的眼神,又把这一条撕一大半,喂到他嘴里,把另一小半喂到哥哥嘴里,然后爹就吮手上的油,一边吮一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香!真香!”
  那个时候,他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将来好有本事,挣好多好多钱,给爹一气买好几十斤葱油大饼!
  几乎是转眼间,二十年又过去了。哥哥没考上学,在家里务农,娶妻生子,过自己的小光景;他考了出来,虽然只是当了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挣钱不多,但是在农村人的眼里,就算很有出息了。一样娶妻生子,过自己的小光景。与此同时,爹迅速衰老下去,年轻时的挣命劳作,现在要他的身体连本带息,全部返还。几乎是一夜之间,爹就半身不遂了,然后又是一夜之间,得了糖尿病,然后呢?一个又一个一夜之间,爹的身体从原先的强壮如牛,变成现在的软弱如婴儿。
  而他,也开始遇到前所未有的心理不平衡。
  爹第一次得病,他跑前跑后,看病,化验,前前后后花了三千多块钱。这对于一个刚刚举债买了房子,又需要养家糊口的普通老师来说,的确有点难以承受。原本想着哥哥能帮一点,没想到哥哥不但没一点帮忙的意思,而且还大放厥词:“这钱就该他出!谁让他一个月挣那么多钱!”
  这话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刚刚为哥哥盖房子筹了两万块钱,而且不顾妻子的反对,把来城里打工的侄女接到家里来吃住,这下子真气得他浑身发冷:我上辈子该你的还是欠你的?爹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然而,父亲的身体真是像一场雪崩,眼看着轰隆隆塌架了。越来越频繁地犯病,一次比一次严重,每次父母都习惯性地给他打电话,他的态度越来越勉强,话越来越冷,钱也给得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我哥哥也是儿子,爹有病,他应该负担一半的钱。”这话一出,母亲的脸一下子变得晦暗,而爹常年风吹日晒、浓油赤酱的脸竟也泛上一丝羞红。他不管,假装看不见,反正要让爹娘知道自己的不满,很不满。
  可是为什么要在梦里,仍旧一片温柔地对待自己的老父亲呢?
  梦还没醒,就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一接电话,又完了:刚还了这个月的房贷,给孩子交了一个月的补习费,气儿还没顺过来,爹又犯了病。这次更严重,不光腿不能走,连话也说不了了,隔着电话只听见呜哩呜噜的声音。
  “你爹又犯病了,怎么办?”电话里传来娘迟疑的声音。
  “我哥呢?”
  “他在这儿哩。可是,他说,他没钱……”
  “他没有,我有!来吧!”他气冲冲挂断电话。
  再见到爹的时候,他不由惊叹梦的预兆性。父亲果然软如婴儿,得由他半扶半抱。见到他的一霎那,爹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软弱的笑,像婴儿依赖母亲,那样纯真,那样温存。他不由心软:“爹,甭怕,有病治病,有我呢,不要操心。”爹呜噜着问他,像乞问一个神:“我的嘴,还能不能说话?”“能!”他语气轻松。
  看病,打针,做检查,打吊瓶。一如既往。哥哥本来跟着来的,他心头一喜:说不定哥哥这次良心发现,能帮着付一付药账。没想到结账的时候,哥哥借故有多远跑多远。他的心里这个气!只恨爹娘当初为什么儿子要生两个,这下子唱《墙头记》够人手了。
  他心里的火山再也憋不住了,当着重病的老父亲,把药价单摔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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